第16章 這一場只做我們能做完的
七月三日拍攝,彭莉第一句說的不是歡迎,是鞋櫃上那一袋先別拍。
裡面是她準備退換的衣服,已裝好,並不想成為一個房間有多忙亂的說明。予棠點頭,請攝影師調整取景,沒有把袋子挪到看不見的地方以後,再宣稱眼前的一切完全不曾動過。
彭莉不露正臉,只拍她同意的手、背影和工作桌。她們預先談好的畫面範圍、展示方式及六百元出鏡與場地使用報酬都寫清楚,這不是朋友被邀來吃飯後,忽然才發現自己成了廣告人物。
真正開拍卻沒有想像中順。彭莉一知道鏡頭對著手,連剪一段線都不自在,剪完盯著看,問是不是太快。予棠原想說照平常做,話到嘴邊,發現這是她平常根本不會遇到的情形。
江葦請大家先離桌遠一點,留一台小機器在合適的位置,暫時不喊每個動作的開始。她自己也把椅子往外挪,和彭莉聊上次那件怎麼改都不合身的衣服。聊到後來,對方低頭去找一顆扣子,才慢慢忘了旁邊那盞正在工作的燈。
那顆扣子一直沒找到。原先安排的收工吃飯鏡頭,反而被一場很小的尋找打斷。予棠看著攝影師,沒有立刻喊停,直到彭莉從盒底拿出一顆,對著燈端詳,說不是這個,卻也可以。
她忽然很想留下這一句。
七月四日,另一個已排好的半天補拍燈具使用與布面細節,沒有再請彭莉重演整個晚上。兩個拍攝半天完成後,接下來的剪輯便得捨。三分鐘放不進所有她喜歡的呼吸和手勢,青蒲也需要看清自己的燈如何使用。予棠將第一版發出後,品牌說最前面太久才看見燈,能不能早一點出現。她起先有些不甘,回看發現,自己真的將它剪成好像忘了還有一個委託。
她和江葦換了一個順序,先用彭莉抬手調整燈頭的實際動作,讓光落到扣子盒裡,再接上那句沒找到也仍能往下做的話。沒有多加一場產品奇蹟,片子反而有了能走進去的入口。
七月七日,彭莉看了與自己有關的完整呈現,請她刪去一句提到家人的閒聊。那句話很動人,予棠已經在心裡替它留了位置,聽到要刪,還是問了一聲,整句都不要嗎。
「嗯。這是我的事,不是他們答應給人看的。」
予棠將那一句刪去,連帶重新做一段轉場。她沒有因此表現得特別委屈,也不是完全沒感覺;她只是知道,對方願意讓她拍桌子,並不表示必須把桌旁所有生活一併交出。
十日,品牌確認最後版本,檔案和約定說明一起交齊。片名仍很簡單,叫晚飯後的房間,發布時清楚列明是青蒲委託的生活內容,沒有把商業合作藏成一次純屬偶然的探訪。
九千元服務費中,六月二十八日收到的四千五百預付款已用於準備;另外四千五百待品牌確認後按約支付,今天還不能寫成全數已收。兩個半天的拍攝及後期都有各自的工作費,彭莉的六百元七月八日已收到,知道用到哪裡,也真正拿到了自己的那一份。
最後一封確認信送出,江葦把耳機拿下來,說晚上不再看這張桌子了。予棠點頭,替大家把椅子收好,沒有說趁現在手感好再做下一支。
彭莉晚些打來電話,說自己看完又去翻那個扣子盒,居然找到原先要找的那一顆。她們笑了好久,予棠差點說,那片子結尾是不是應該換成找到了。話到嘴邊又嚥回去,聽對方說已把扣子縫上,明天客人來取,今晚總算能早一點吃飯。
「妳吃了嗎?」彭莉反問。
「還沒有。」
「那別一直盯我的桌子,妳自己也有一張。」
電話掛掉,予棠在自己的桌上騰出一小塊位置,看見一根不知道哪次拍攝留下的線。她原先會立即把它當成片子可以延伸的一個呼應,現在只是拿開。彭莉沒找到的那一刻是真的,後來找到也是真的,不必全被剪進一個不肯結束的作品,日子才算往下走了。
她將最後那段有家人聲音的未採用素材按先前約定排除出可外用交付,內部留存也處理清楚,回覆彭莉已完成,便不再拿這件事反覆向對方索求感謝。
陸承遠去樓下拿東西,碰到五月那位化妝師來隔壁工作,予棠聽見便拿著借來的耳環下去。她交回兩片圓片,指給對方看那一點擦痕。對方看了看,說不影響,收進自己的盒裡,問她最近還好嗎。
她原先準備的一大段回答,一時都用不上,只笑著說,今天做完一個小片。
「那很好啊。」
化妝師又去忙了,沒有請她概括自己已經走出哪段低谷。予棠站在樓梯旁,忽然覺得這句很好,不大不小,剛好裝得下今天。
晚上,她和陸承遠坐在製作間裡看最後一次成片。彭莉在畫面裡停了半秒,將找到的扣子放回桌上,鏡頭沒有再替她找一個更對的答案。燈光照著手背,窗外真正的暮色慢慢暗下去。
片子播完,予棠沒有立刻看數字。她問陸承遠想不想去吃點熱的,他說想,伸手將播放器關掉。兩人出門時,她忘了拿水杯,又跑回去一趟,他便在樓梯口等著,沒有替這個夜晚安排下一個工作。
裡面是她準備退換的衣服,已裝好,並不想成為一個房間有多忙亂的說明。予棠點頭,請攝影師調整取景,沒有把袋子挪到看不見的地方以後,再宣稱眼前的一切完全不曾動過。
彭莉不露正臉,只拍她同意的手、背影和工作桌。她們預先談好的畫面範圍、展示方式及六百元出鏡與場地使用報酬都寫清楚,這不是朋友被邀來吃飯後,忽然才發現自己成了廣告人物。
真正開拍卻沒有想像中順。彭莉一知道鏡頭對著手,連剪一段線都不自在,剪完盯著看,問是不是太快。予棠原想說照平常做,話到嘴邊,發現這是她平常根本不會遇到的情形。
江葦請大家先離桌遠一點,留一台小機器在合適的位置,暫時不喊每個動作的開始。她自己也把椅子往外挪,和彭莉聊上次那件怎麼改都不合身的衣服。聊到後來,對方低頭去找一顆扣子,才慢慢忘了旁邊那盞正在工作的燈。
那顆扣子一直沒找到。原先安排的收工吃飯鏡頭,反而被一場很小的尋找打斷。予棠看著攝影師,沒有立刻喊停,直到彭莉從盒底拿出一顆,對著燈端詳,說不是這個,卻也可以。
她忽然很想留下這一句。
七月四日,另一個已排好的半天補拍燈具使用與布面細節,沒有再請彭莉重演整個晚上。兩個拍攝半天完成後,接下來的剪輯便得捨。三分鐘放不進所有她喜歡的呼吸和手勢,青蒲也需要看清自己的燈如何使用。予棠將第一版發出後,品牌說最前面太久才看見燈,能不能早一點出現。她起先有些不甘,回看發現,自己真的將它剪成好像忘了還有一個委託。
她和江葦換了一個順序,先用彭莉抬手調整燈頭的實際動作,讓光落到扣子盒裡,再接上那句沒找到也仍能往下做的話。沒有多加一場產品奇蹟,片子反而有了能走進去的入口。
七月七日,彭莉看了與自己有關的完整呈現,請她刪去一句提到家人的閒聊。那句話很動人,予棠已經在心裡替它留了位置,聽到要刪,還是問了一聲,整句都不要嗎。
「嗯。這是我的事,不是他們答應給人看的。」
予棠將那一句刪去,連帶重新做一段轉場。她沒有因此表現得特別委屈,也不是完全沒感覺;她只是知道,對方願意讓她拍桌子,並不表示必須把桌旁所有生活一併交出。
十日,品牌確認最後版本,檔案和約定說明一起交齊。片名仍很簡單,叫晚飯後的房間,發布時清楚列明是青蒲委託的生活內容,沒有把商業合作藏成一次純屬偶然的探訪。
九千元服務費中,六月二十八日收到的四千五百預付款已用於準備;另外四千五百待品牌確認後按約支付,今天還不能寫成全數已收。兩個半天的拍攝及後期都有各自的工作費,彭莉的六百元七月八日已收到,知道用到哪裡,也真正拿到了自己的那一份。
最後一封確認信送出,江葦把耳機拿下來,說晚上不再看這張桌子了。予棠點頭,替大家把椅子收好,沒有說趁現在手感好再做下一支。
彭莉晚些打來電話,說自己看完又去翻那個扣子盒,居然找到原先要找的那一顆。她們笑了好久,予棠差點說,那片子結尾是不是應該換成找到了。話到嘴邊又嚥回去,聽對方說已把扣子縫上,明天客人來取,今晚總算能早一點吃飯。
「妳吃了嗎?」彭莉反問。
「還沒有。」
「那別一直盯我的桌子,妳自己也有一張。」
電話掛掉,予棠在自己的桌上騰出一小塊位置,看見一根不知道哪次拍攝留下的線。她原先會立即把它當成片子可以延伸的一個呼應,現在只是拿開。彭莉沒找到的那一刻是真的,後來找到也是真的,不必全被剪進一個不肯結束的作品,日子才算往下走了。
她將最後那段有家人聲音的未採用素材按先前約定排除出可外用交付,內部留存也處理清楚,回覆彭莉已完成,便不再拿這件事反覆向對方索求感謝。
陸承遠去樓下拿東西,碰到五月那位化妝師來隔壁工作,予棠聽見便拿著借來的耳環下去。她交回兩片圓片,指給對方看那一點擦痕。對方看了看,說不影響,收進自己的盒裡,問她最近還好嗎。
她原先準備的一大段回答,一時都用不上,只笑著說,今天做完一個小片。
「那很好啊。」
化妝師又去忙了,沒有請她概括自己已經走出哪段低谷。予棠站在樓梯旁,忽然覺得這句很好,不大不小,剛好裝得下今天。
晚上,她和陸承遠坐在製作間裡看最後一次成片。彭莉在畫面裡停了半秒,將找到的扣子放回桌上,鏡頭沒有再替她找一個更對的答案。燈光照著手背,窗外真正的暮色慢慢暗下去。
片子播完,予棠沒有立刻看數字。她問陸承遠想不想去吃點熱的,他說想,伸手將播放器關掉。兩人出門時,她忘了拿水杯,又跑回去一趟,他便在樓梯口等著,沒有替這個夜晚安排下一個工作。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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