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沈硯在巷口蹲下，油紙傘斜壓在肩頭。

血線尚未被雨沖散，顏色鮮紅，邊緣只有薄薄一層淡褐。他用指腹蘸了一點，先捻，再嗅。

血是溫的。

從西廂房流到此處不過半刻。若是黑衣女子所留，經過屋簷、院牆和側門，雨水早該將其沖成斷續的紅斑，不會如此均勻。何況她失血雖多，也遠不足以淌出這麼長的一道血線。

沈硯移向旁邊的赤足印。

足印腳跟朝南，趾尖朝北，看來像有人背對城南，一步步倒行而去。可細看之下，前掌陷得深，腳跟只留下淺痕，正是向南行走時的受力。製造足印的人應當穿著一雙反底木履，鞋底刻成人足模樣，再以牲血從中空鞋跟緩緩滴下。

妖異是假的。

沈硯順著血線望向城南。暴雨如幕，長街空無一人。

他伸手量了一下相鄰兩枚足印。

每步間隔相同，左右毫無偏差，連陷入泥水的深淺都如出一轍。活人可以控制步幅，卻很難在暴雨中使每一步的力道分毫不差。更奇怪的是，最靠近他的那枚足印裡，積水仍在輕輕震動，像剛有人抬起腳。

可前方三十丈內，沒有人影。

沈硯沉默片刻，以雨水洗去指上血跡。

人可以裝神，鬼未必不能學人。

他沒有立即追趕，而是折回西廂房。黑衣女子仍昏睡在床上，呼吸比先前平穩，眉間卻籠著一層青氣。沈硯將藥箱留在床邊，又取一包雄黃混著艾草塞進香爐。點燃後，辛烈煙氣很快蓋過血腥味。

地上的黑血被他用草木灰吸乾，連同染血布條一併投入暗渠。他在桌上放了半碗鹽糖水，碗底壓著一張紙。

醒後若四肢尚能動，飲盡。若聽見陳魁的聲音，躲入暗渠。若看見我回來，先問我死人可會敲門。

紙上的最後一句，是防人冒充。

沈硯合上門，第二次踏入雨中。

晨鼓又響了一聲。

太平縣城仍沉睡著，兩旁店鋪門窗緊閉。平日夜裡總有更夫巡街，今夜卻連梆子聲也沒有。轉過米市口時，一盞破燈籠掛在簷下，被風吹得左右搖擺。燈籠下面躺著一條黃狗，肚腹朝天，嘴角全是白沫。

沈硯沒有停步，只掃了一眼。

狗身未僵，死於一刻鐘內。鼻端有淡淡苦杏仁氣味。

有人用離魂散清過這條路。

血線越過米市，穿過城南牌坊，直入枯林。進林十餘步，反足印忽然消失，血跡也在一棵槐樹下中斷。樹幹留著兩道新鮮摩痕，附近泥地有車輪轍印。

沈硯摸了摸轍邊，指尖沾上一層蠟。

車輪裹過油布，為的是減少聲音。那串反足印不過是引人出城的幌子，真正運送屍體的車走的是另一條路。若有人循血線追來，注意力自然會被那些怪異腳印吸引，反而忽略被雨水填平的車轍。

他循轍印繞過枯林，義莊的黑牆很快出現在雨幕中。

兩扇木門半掩，一盞白紙燈籠落在門檻旁，已被踩爛。門鎖沒有破，鎖舌卻被人用薄刃從內側挑開。門框右下角有一道斜痕，深而窄，末端略微上揚。

雁翎刀留下的痕跡。

陳魁的人來過。

沈硯收起傘，沒有走正門。他繞到義莊後牆，踩著一方倒塌的磚垛翻入院內。腳剛落地，便聞到石灰、腐肉與松脂混雜的氣味。

院裡停著三輛板車，其中一輛尚在滴水。東廂守莊人的房門敞開，桌椅翻倒，地上拖著一條暗紅血痕。

沈硯循血痕進屋，看見一個老人伏在灶邊。

老人身穿灰布短衣，腰間掛著義莊木牌，雙手反綁，後腦受過重擊。沈硯將他翻過來，手指在頸側一探。

尚有脈搏。

可老人的臉上沒有五官。

並非天生畸形。從髮際到下頜，整張面皮被人完整剝去，只剩鮮紅肌理。傷口仍在滲血，證明剝臉時他還活著。創緣整齊，耳前與下頜處各有一道極細回刀，手法熟練得近乎冷酷。

活人無面。

沈硯眼底終於起了一絲波瀾。他替老人側過頭，免得血液堵住氣管，又從灶灰裡撿出半枚折斷的牙齒。

牙齒斷面沾著一小片黑布，還有幾縷粗硬鬍鬚。老人昏迷前咬過襲擊者。

黑布的料子，與巡檢司皂衣相同。

外面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沈硯貼牆而立，等了數息。聲音沒有再出現，只有雨水敲打停屍堂窗櫺。

他推門進去。

堂內並排放著七口薄皮棺木。前兩口棺蓋大開，白布被翻得滿地都是。第三口棺材靠近牆角，棺釘看似完好，蓋上卻留著幾道被刀尖撬過的淺痕。其餘棺材也全遭搜查，連死者口中用來壓舌的銅錢都被摳走了。

沈硯先看地面。

兩種靴印，一種是巡卒常穿的硬底皂靴，另一種鞋底有斜紋，應屬官差。腳印從正門進來，在第三口棺前停留最久，卻沒有搬動棺木的痕跡。

他走近棺材，手掌按住棺蓋。

杉木微涼，內裡沒有屍水滲出的腥氣，只有極淡的松脂味。棺材外長六尺，內裡敲擊回聲卻短了半尺，腳端應有夾層。

沈硯取出魚符。

魚眼嵌著的暗紅琉璃在昏暗中像一滴凝固的血。他沿棺材內側摸索，很快在腳端摸到一個魚形凹槽。魚符嵌入後嚴絲合縫，他向左一轉，棺底傳來機簧彈開的喀嚓聲。

夾層裡放著一隻油布包和半截竹管。

油布包中有三樣東西。

一張殘破名冊，一封只剩半頁的密信，以及一隻青瓷小瓶。

名冊上列著八個名字，前七人旁邊都畫了紅圈，趙承德排在第七。第八行只寫了一個「顧」字，後半被血浸透。下面另有一道空白，像是特意留給第九人。

密信上的字被水暈開大半，只能辨出幾行。

「……取心非祭，乃為驗印……胸骨無損，心脈自斷……其血遇燈芯灰則青……離魂散出自白鹿堂，解以青瓷瓶中還魄丹……慎防換面之人……」

沈硯拔開青瓷瓶，裡面只有一粒赤褐色藥丸，氣味辛苦，與黑衣女子身上的杏仁味正好相制。

這是解藥。

他將三樣東西收入懷中，隨即看向第三口棺材。

巡檢司的人搜過義莊，卻沒找到暗匣，必然還會回來。他剩下的時間不多。

棺釘並未真正釘入，只削去釘頭，以魚膠黏在表面。沈硯拔下釘頭，雙手托住棺蓋，緩緩推開。

一股濃烈的石灰氣撲面而來。

棺中躺著一名三十餘歲的男子，身穿褐色短袍，雙足赤裸，腳底沾著未乾的牲血。兩隻腳的拇趾與次趾之間都有勒痕，顯然曾綁著反底木履。

血線與腳印的主人找到了。

男子面色青白，胸前衣襟被人重新縫合。針腳自左腋下起，斜繞至右肋，外表不見剖口，實際利用肋間隙掀開大片皮肉。沈硯剪斷縫線，把手探入胸腔。

肋骨完好。

心臟卻不見了。

胸腔內沒有尋常剖心後留下的大量積血，幾條主要血脈的斷端發白收縮，切面平滑得不像刀割。更像是心臟尚在跳動時，被某種力量從血脈上整個剝離。

沈硯取少量胸腔殘血，抹在燈芯灰上。

灰燼很快泛起幽青。

趙承德若也是如此，明日開胸前只須驗血，便能知道屍體是否被人動過。

他正要抽手，指尖忽然摸到男子右側第三根肋骨。骨面有一道陳年裂痕，呈月牙形，旁邊鑽著兩個針孔。

沈硯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三年前那具青州無名屍，右側第三根肋骨也有相同骨傷。那時屍體面部被火燒毀，左頰卻殘留一道蜈蚣狀創口。他親手驗過骨，縫過屍，最後看著棺木埋進亂葬崗。

可眼前這具屍體，肋骨上的傷一模一樣。

不是陳魁。

也不是巧合。

棺中男子的臉覆著一層蠟黃色薄膜。沈硯用刀尖從耳後挑開，輕輕一揭。

那竟是一張以藥水泡製過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沒有另一張完整的臉。屍體的眉骨、鼻樑與下頜都被削過，五官血肉縫成了陌生模樣。縫線細密，針法先進後退，每七針打一個暗結。

沈硯認得這種縫法。

三年前青州驗屍時，那具無名屍腹部的縫口也是如此。當時他以為是前一名仵作留下，還曾照著學過一遍。

停屍堂外，風忽然把門吹開。

一道閃電照亮院落。雨地上不知何時多了幾串皂靴印，從正門一直延伸到堂前。

整齊的腳步聲隨即響起。

沈硯迅速覆回人皮面具，正要合上棺蓋，卻發現屍體右手緊攥著什麼。他掰開僵硬的手指，抽出一張折得極小的黃紙。

那是一份三年前的青州驗屍格目。

紙上墨跡陳舊，死者姓名一欄，清清楚楚寫著兩個字。

沈硯。

下方死因則是：剜心，焚面，死於永安三十一年六月初九。

正是他離開青州的那一日。

門外腳步停住。

有人用刀鞘輕輕敲了三下門框。

棺中男子的胸膛，忽然極微弱地起伏了一次。

黑暗裡，一個陌生而沙啞的聲音隔著門喚道：

「顧昭，三年不見，你還是這般愛翻死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