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在子時落下來的。

起初只是幾點，敲在太平縣衙西廂房的瓦上，像有人用指甲不緊不慢地叩門。半盞茶後，雨聲忽然密了，沿著屋簷連成一道灰白水簾，將院中那株老槐切得支離破碎。

沈硯就是在這時醒的。

他睜開眼，先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不是雞血，也不是屠戶鋪裡混著牲畜臊氣的陳血。這血是熱的，帶著鐵鏽般的腥甜，近得像塗在他鼻尖上。

他沒有立刻起身，只將右手悄悄探向枕下。

摸了個空。

下一刻，一線寒意貼上他的喉結。

「別動。」

黑暗裡傳來女子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息卻不穩。

沈硯依言躺著，目光越過抵在頸間的短刃，望向床邊那團模糊的人影。屋內沒有點燈，只有閃電偶爾照亮窗紙。白光掠過的一瞬，他看清了對方半張臉。

很年輕，約莫十八九歲，頭髮濕透，左眉尾有一道新鮮擦傷。她穿著黑色夜行衣，肩頭破了一處，血正順著手臂滴在地板上。

「姑娘，」沈硯平靜地說，「刀再往左偏半寸，割破的就是頸脈。屆時血濺到你身上，衙門的人不必查便知道你來過。」

女子握刀的手微微一緊。

「你不怕死？」

「怕。」沈硯說，「所以提醒你。」

窗外雷聲滾過。女子盯了他片刻，忽然問：「你是沈硯？」

「若你找的是太平縣新任仵作，應當沒有找錯。」

「把手伸出來。」

沈硯照做。女子用兩指按住他的腕脈，又俯身看了看他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什麼。她靠近時，沈硯嗅到她衣襟上除血氣之外，還有一縷極淡的苦杏仁味。

他目光一沉。

「你中毒了。」

女子的短刃驟然壓下，在他頸側割出一道細小血痕。

「少耍花樣。」

「苦杏仁味，瞳孔微散，手指發顫，呼吸急而淺。」沈硯不疾不徐道，「不是失血造成的。你中的毒應當名叫離魂散，發作後先四肢麻木，再神智昏沉，一個時辰內若無解藥，便會因氣息阻滯而死。」

女子臉色終於變了。

沈硯伸手，用兩指輕輕推開頸前短刃。

這次她沒能攔住。

「你若想殺我，進門時便動手了。你冒險闖入縣衙，是為求救。」他坐起身，取過床邊外袍披上，「可惜，我只會驗死人，不會醫活人。」

女子身子一晃，單膝跪地，刀尖撐住木板才沒倒下。

「城南……義莊。」

「什麼？」

「第三口棺材。」她咬著牙，從懷中摸出一枚銅製魚符，拋到床上，「天亮前，帶走裡面的東西。不能交給縣令，也不能讓巡檢司的人看見。」

魚符只有半掌長，表面生滿綠鏽，魚眼處卻嵌著一點暗紅琉璃。沈硯拿起它，翻至背面，摸到三個細小篆字。

司夜監。

他抬起頭。京城司夜監專查妖異秘案，直屬天聽，十年前卻在一夜之間被撤去名號，相關卷宗全部封存。尋常百姓連這三個字都未必聽過，一個夜闖縣衙的刺客怎會持有他們的魚符？

女子扶著桌角站起來。

「你叫什麼？」沈硯問。

「知道名字的人，通常活不久。」

「那便說個假的。」

她似乎沒料到他會如此回答，短暫地怔了怔。

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巡夜衙役慣常拖沓的步子，而是七八個人同時踏過積水，步幅整齊，速度極快。緊接著，西廂房外的院門被人推開，一道洪亮聲音穿透雨幕。

「奉巡檢大人之命，搜捕要犯！各房人等不得妄動！」

女子的眼神陡然冷下來。她反手提刀，卻因毒性發作，五指竟有些握不住刀柄。

沈硯迅速下床，推開牆角一隻半人高的舊木櫃。

「進去。」

「你想困住我？」

「這櫃子後面有鼠洞，容不下人，困不住你。」沈硯說，「但他們若看見你，會先殺你，再殺我。你若不介意多一具屍體，儘管站著。」

女子狠狠看他一眼，終究鑽入櫃中。

沈硯將木櫃推回原位，又拾起她滴在地上的血跡。來不及擦拭，他索性抓起桌上的硃砂墨，將硯台砸翻。暗紅墨汁潑滿地板，遮住了尚未凝固的血點。

房門幾乎同時被敲響。

「沈仵作，開門。」

沈硯把魚符塞進袖中，點燃油燈，這才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一名披蓑衣的高大男人，腰懸雁翎刀，左頰生著一道蜈蚣似的舊疤。他身後跟著六名巡卒，皆按刀而立。雨水沿著斗笠邊緣淌落，卻壓不住眾人身上的殺氣。

「陳都頭。」沈硯拱了拱手，「深夜到訪，有何貴幹？」

陳魁沒理會他，目光越過肩頭掃視屋內。

「方才有刺客潛入縣衙。」

「縣衙守衛森嚴，刺客竟能進來？」

「所以才要搜。」陳魁盯著他頸側的傷口，「你的脖子怎麼回事？」

沈硯摸了摸血痕。

「刮鬍子時劃的。」

「半夜刮鬍子？」

「明日要驗趙員外家的公子。死者家屬挑剔，我總不能蓬頭垢面。」

陳魁冷笑一聲，抬腳便要進屋。

沈硯沒有阻攔，側身讓路。幾名巡卒散開搜查，有人掀床，有人查看窗戶。陳魁走到牆角，手掌搭上木櫃，眼睛卻仍盯著沈硯。

「沈仵作是青州人？」

「履歷上寫得清楚。」

「三年前才來太平縣？」

「是。」

「來之前做什麼？」

「替人收屍。」

「替什麼人？」

沈硯看著他，淡淡一笑。

「死人。」

陳魁臉上的疤抽動了一下。

他猛地拉開木櫃。

裡面只有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一隻藥箱，兩冊破損的驗屍錄。陳魁將衣物全部扯出，又用刀鞘敲擊櫃壁，聲音沉實，並無夾層。

沈硯的視線在櫃底停了一瞬。

那裡沾著一根極細的黑髮，人卻不見了。

「都頭，後窗開著！」一名巡卒喊道。

眾人立即圍過去。窗閂落在地上，窗外泥地留有半枚鞋印，旁邊還有幾滴被雨沖淡的血。

陳魁探身看了看，回頭問：「你沒聽見動靜？」

「雨太大。」

「你睡得倒沉。」

「死人不會半夜敲門，做仵作的自然睡得安穩。」

陳魁盯著他良久，忽然走近，壓低聲音道：「沈硯，太平縣最近不太平。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最好閉眼；遇見不該遇見的人，最好繞路。你是聰明人，應該懂。」

「多謝都頭提醒。」

陳魁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兩下，這才帶人離去。

腳步聲漸遠後，沈硯關上房門，走到木櫃旁蹲下。櫃底木板有一道不易察覺的細縫。他伸手一推，木板翻起，露出下面半尺寬的排水暗渠。

黑衣女子蜷在污水間，嘴唇已泛起青紫。

「原來你早知道。」她勉強睜眼。

「我住了三年，不至於連房裡有條暗渠都不知道。」

「你也早知道……他們不是來抓我的。」

沈硯沒有回答，只將她從暗渠中拖出來。她的毒已入肺脈，呼吸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他打開藥箱，取出一柄薄刀和一排銀針。

「你不是說不會醫活人？」

「活人太吵，死人比較好處置。」沈硯割開她肩頭的衣料，「但你若死在我房裡，我還得替自己寫驗屍格目，麻煩。」

傷口不深，邊緣卻呈烏黑色。他以銀針封住肩下三處穴位，又沿傷口劃開一道小口。黑血流出時，苦杏仁氣味愈發濃烈。

女子疼得額上全是冷汗，仍一聲不吭。

「忍著。」沈硯將一塊折起的布遞給她。

「不用。」

「不是怕你叫，是怕你咬斷舌頭。」

她瞪了他一眼，終究把布咬住。

半個時辰後，流出的血漸漸轉紅。沈硯取出藥粉替她止血，又灌下半碗催吐的皂角水。女子吐得臉色慘白，卻總算恢復了一點神智。

「這只能拖延毒性。」沈硯洗去手上血跡，「若沒有解藥，你最多撐到明日午時。」

「足夠了。」

「你要去義莊？」

「是你去。」

「我沒有替陌生人送命的習慣。」

女子靠著床柱，冷冷道：「三日前，趙員外的獨子趙承德死在城南別院，縣令命人封鎖消息，明日讓你驗屍。你以為他怎麼死的？」

沈硯擦手的動作停住。

趙承德之死，衙門對外宣稱是染急病暴斃。可昨日送來的驗屍文牒上，死因一欄卻是空的，連屍體所在也屢次更改。這種遮遮掩掩，本就反常。

女子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他的屍體沒有心。」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映得她的臉白如紙。

「不只他。」她繼續說，「這半個月裡，太平縣已經死了七個人。屍體都被挖去心臟，官府卻說他們死於急病、墜河或猛獸襲擊。今晚，巡檢司截殺了運送第八具屍體的人。」

「義莊第三口棺材？」

她點了點頭。

「裡面的人是誰？」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死前從京城送出一封密信，信上寫了兩句話。」

沈硯等著下文。

女子卻忽然俯身劇烈咳嗽，一口黑血吐在地上。她從齒間喘了幾息，才沙啞地說：「死人無心，活人無面。」

屋內油燈猛地一晃。

沈硯想起陳魁拉開木櫃時，臉上那道猙獰舊疤。那道疤的位置，與三年前他在青州驗過的一具無名屍完全相同。

可那具屍體，分明已由他親手縫合、下葬。

遠處傳來晨鼓第一聲。

黑衣女子已昏睡過去。沈硯替她蓋上薄被，拿起牆邊油紙傘，又將那枚司夜監魚符收入懷中。

院裡積水冰涼，雨勢仍未減弱。他穿過沉睡的縣衙，從側門走入長街。天色漆黑，城南方向看不見半點燈火，只有義莊前那片枯林在風雨中起伏，像無數隻招手的鬼。

走到巷口時，沈硯忽然停下。

青石路上的雨水正往低處奔流，其中混著一道新鮮血線，自西廂房延伸而來，越過他的腳邊，一直通向城南。

血線旁，有一串赤足腳印。

腳印只有去，沒有來。

而每一枚腳印，都是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