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雨水打在院中枯死的海棠枝上，聲音細密得像無數指甲抓撓窗紙。

黑布遮死了門窗，屋裡唯一的光來自兩面鏡子。暗紅光芒在藥櫃、地板與那半個血字間緩慢流轉，將「走」字最後一筆照得忽長忽短，彷彿寫字的人仍伏在地上，用盡最後一口氣往前爬。

門外，那道聲音靜靜等著。

「硯兒，開門。」

沈硯舟掌心猛地一縮。

半朵蓮花像在皮肉下活了過來，暗紅細線沿腕骨向上攀爬。每一次脈搏跳動，都有一股無形力道牽著他往門前去。

一步。

陸青棠驟然橫身擋住他，短劍抵上他的胸口。

「醒醒。」

「我很清醒。」

「清醒的人不會把刀尖朝下。」

沈硯舟低頭，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鬆開了斷刀。刀尖垂著，右手竟已伸向門閂。

他五指驀然收緊。

門外的人像是看見了屋內情形，輕輕嘆了一聲。

「你小時候怕雷。每逢雨夜，總抱著那床青布小被，站在西廂房外不肯敲門。你娘說男子漢不該怕，我只好假裝門沒關，讓你自己鑽進來。」

沈硯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床青布小被，是母親用舊衣改的。被角繡著一尾歪斜鯉魚，柳溪覆滅那夜早已燒成了灰。

這件事，連師父也不知道。

「還有那支竹蜻蜓。」門外人繼續道，「十二年前在臨川買的。你回去後藏在床底，不許旁人碰，後來被沈福踩斷了一片竹翼，你哭了整整一晚。」

沈硯舟望著門上模糊的人影。

「你若是我父親，便說出那天為何沒有帶我去千帆渡。」

門外沉默片刻。

「因為有人在渡口等我。」

「誰？」

「一個不該活著的人。」

聲音依舊平穩，卻沒有回答。

陸青棠從袖中摸出一根細針，抬手刺入門縫。針尾繫著一縷白絲，探出片刻再抽回來，絲線已被雨水浸濕。

她捻了捻，放到鼻下，臉色微變。

「沒有活人氣。」

沈硯舟看向她。

「雨水裡只有土腥味，沒有汗，沒有血，也沒有呼吸帶出的熱氣。」她壓低聲音，「可外頭確實站著東西。」

「也許我在雨裡站得太久了。」門外的人道。

陸青棠眼神一寒。

她方才說得極輕，門外人卻聽見了。

沈硯舟忽然抬刀，挑開門邊黑布一角。閃電恰在此時劃過天際，雪白電光穿過窗紙，將門外人影映在地上。

影子細長，肩背微駝。

卻沒有頭。

沈硯舟的手停在半空。

雷聲轟然滾過屋脊。待電光消失，門上的影子又恢復完整，彷彿方才只是錯覺。

「別看影子，也別聽他說話。」陸青棠盯著那兩面鏡子，「它不是從門外知道這些事，是從你腦子裡拿的。」

「若只是拿我的記憶，他不會知道我忘記的事。」

「鏡子照的是骨，不是臉。人會忘，骨頭不會。」

木箱中傳來一聲輕響。

柳葉玉再度撞上斷刀刀柄。

這一次，聲音比先前更急，三短一長，停了片刻，又是三短一長。沈硯舟低頭看去，只見那枚玉佩在血光中微微震顫，明明箱子平穩放在地上，它卻自行朝鐵匣靠近。

鐵匣表面的十二瓣蓮花已有六瓣亮起。

藥櫃抽屜裡的殘缺銅鏡也在震動。鏡背缺損的一角，形狀竟與鐵匣蓮印中一片黯淡花瓣相合。

陸青棠一把扯下抽屜，連鏡帶黑布取出。

「師父說，照骨鏡十二年前就只剩一面，被沈庭嶽帶走了。」她盯著手中的殘鏡，聲音發緊，「其餘碎片早已分藏各處，不可能又成一面完整的鏡。」

「妳師父還說了什麼？」

「兩鏡相逢，舊門重開。」

門外忽然響起一聲低笑。

「原來她只告訴你這些。」

陸青棠猛地轉頭：「你認識我師父？」

「她取走的，本就是我的東西。」

話音落下，藥屋四角同時傳來細碎裂響。封在門窗上的黑布無風鼓動，牆縫滲出一道道暗紅光線，彼此勾連，竟在地面圍成一朵巨大的蓮花。

沈硯舟正站在花心。

掌心血紋驟然刺入腕脈，他眼前一黑。等視野重新清晰，屋內景象已變了。

牆壁消失，藥櫃消失，連陸青棠也不見蹤影。

他站在一片雨中的廢墟裡。

四周是柳溪燒焦的屋舍，長街盡頭立著十二盞紅燈。每盞燈下都跪著一人，紅紙燈面映出模糊的臉。那些人有老有少，胸前皆插著細長鐵釘，血沿燈柱流進地底。

父親站在沈家門前，背對著他。

「爹。」

那人慢慢回頭。

面容比記憶裡蒼老許多，兩鬢已白，右頰多了一道從眼角延伸到下頜的傷疤。他胸口沒有斷刀，只有一個形似蓮花的焦黑孔洞。

「你終於長大了。」

沈硯舟喉頭發澀：「柳溪那一夜，你在哪裡？」

「城門裡。」

「哪一座城門？」

沈庭嶽抬起手，指向他身後。

沈硯舟回頭，看見的不是柳溪城門，而是一面高逾十丈的鏡。鏡框如城牆般沉重，十二瓣蓮花環繞四周，其中九瓣已經破裂。鏡中映著臨川，萬千紅燈懸在街巷上空，每一盞燈後都有一張閉著眼的臉。

「柳溪不是被滅口。」沈庭嶽道，「是有人拿一座城，去堵另一座城的門。」

「誰？」

「開門，我告訴你。」

沈硯舟沒有動。

父親望著他，眼底竟露出一絲哀色。

「你還是不肯信我。當年在千帆渡也是如此。我讓你躲在馬車裡，你偏要跟下來，還摔碎了你娘留給你的白玉扣。」

沈硯舟眼中的動搖忽然凝住。

「不是白玉扣。」

沈庭嶽神色微滯。

「那天我摔碎的是父親的硯台。」沈硯舟一字一句道，「玉扣是在回柳溪後才丟的。」

遠處十二盞紅燈同時搖晃。

沈庭嶽臉上的哀色沒有消失，嘴角卻一點點揚了起來。

「你記得比他以為的多。」

「你不是他。」

「我當然不是全部的他。」

四周廢墟猛然塌陷。

沈硯舟驟然睜眼，發現自己已站在門前，手掌握住門閂，只差半寸便要拉開。陸青棠從背後死死扣住他的右臂，短劍刺穿袖口，釘進門框。

「沈硯舟！」

他猛然後退，反手將斷刀插入地板。

柳葉玉自木箱中滑出，恰好撞上刀背。清越鳴聲蕩開，地面血色蓮花頓時暗了一瞬，掌心的牽扯也隨之鬆開。

陸青棠看見玉佩，呼吸一滯。

「鎮鏡玉……怎麼會在你手裡？」

「師父留下的。」

「你師父到底是誰？」

沈硯舟還未回答，院外突然傳來尖銳哨音。

一短，兩長。

緊接著，有人大喊：「西巷見血光！段大人有令，活捉持匣者，其餘格殺！」

段九果然未死。

更遠處響起雜亂奔跑聲，卻不像訓練有素的追兵。有人在笑，有人在哭，還有人反覆喊著「點燈」。那些聲音由數條巷子匯聚而來，數目至少上百。

陸青棠臉色難看：「守燈奴失控了。紅燈原本不是陣，是鎖釘。燈一滅，鏡門裡的東西就能沿著被照過的人往外爬。」

她看向沈硯舟的手。

「你現在就是新的陣眼。」

門外人輕輕敲了三下。

「硯兒，他們是故意讓你進城的。那份倖存者名冊、柳溪路引、聽雨樓的紙條，都是為了把你送到這裡。」

「紙條是我師父留下的。」

「那你有沒有想過，是誰讓他留下？」

沈硯舟眼神沉了下去。

院牆外傳來重物撞擊聲。失控的守燈奴正在攀牆，瓦片接連墜落。追兵的火把也逼近巷口，橘紅火光從黑布縫隙中滲進來，與鏡光交疊。

「不能留在這裡。」陸青棠扯下一塊黑布，將殘鏡包緊，「兩面鏡子必須分開。」

她剛退一步，殘鏡卻像黏在空中，黑布下傳出骨節摩擦般的聲音。木箱中的鐵匣同時抬起一角，兩者之間浮現出一線血光。

血線經過之處，空氣竟裂開一道狹長縫隙。

縫隙裡不是牆，而是一條覆滿紅燈的陌生長街。

有無數人影背對著他們站在街上。

「鏡門。」陸青棠喃喃道。

沈硯舟拔起斷刀，將柳葉玉纏在刀柄上，一刀斬向血線。

玉佩觸及紅光的剎那，滿屋鏡光如潮水般退去。鐵匣轟然闔緊，殘鏡也落回陸青棠手中。那條縫隙迅速收縮，卻在徹底閉合前傳出一個女人的喊聲。

「青棠，別去東井！」

陸青棠身形劇震。

「阿箬？」

聲音正是她失蹤的同伴。

下一刻，院牆轟然倒塌。

數名披紅紙、戴斗笠的守燈奴從泥水中撲入，手腳扭曲，胸口全都畫著半朵血蓮。陸青棠一劍劃破最近一人的咽喉，那人卻沒有倒下，反而張嘴咬向劍刃。

「後窗！」

沈硯舟掄起木箱撞開藥櫃。後方果然露出一扇被木板封死的矮窗。他一刀劈斷木板，回身時卻聽見門閂「喀」的一聲。

無人觸碰，門正自行向內打開。

陸青棠甩出短劍，劍尖穿過門縫，卻像刺入一片空氣。門外雨幕傾瀉進來，門檻前站著一個低垂著頭的人。

那人穿著灰色長衫，身形瘦小，左手少了兩根手指。雨水淋透衣衫，腳下卻沒有半點影子。

陸青棠臉上的血色霎時褪盡。

「師父？」

灰衣人慢慢抬頭。

那是一張年逾六旬的女人面孔，雙眼緊閉，眼皮上各縫著一根黑線。她胸前掛著半截碎裂紅燈骨，血仍在沿著衣角滴落。

然而從她口中傳出的，仍是沈庭嶽的聲音。

「硯兒，你不開門，我只好借她來見你。」

沈硯舟握緊斷刀。

灰衣女人忽然睜開眼。

黑線崩斷，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有兩面指甲大小的銅鏡。鏡中各映著半張男人的臉，兩張臉正隔著十二年歲月，對沈硯舟露出同一個疲憊而悲哀的笑。

「這一次，別再讓我死在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