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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浪漫傳說 · 雲深不知處 · 2,693 字 · 2026-08-15
黑暗並非驟然落下。

在最後一盞紅燈熄滅的剎那,沈硯舟眼前仍殘留著那座燃燒的城。

柳溪的長街在火裡扭曲,屋瓦一片片坍落。雨落不到鏡中的世界,火焰舔過門窗,卻聽不見半點哭喊。滿地屍骸之間,沈庭嶽緩緩站起,胸口插著那柄本該躺在木箱裡的斷刀。

他朝沈硯舟伸出手。

「硯兒。」

那聲音不是從鏡中傳來,而是貼著他的耳骨響起。

沈硯舟身體一僵。

十二年來,從未有人再這樣叫過他。

他明知眼前之物未必是父親,腳下卻像被什麼牽引,不由自主地向前半步。沈庭嶽臉上的血一滴滴落下,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深。

「回來。」

一陣刺痛突然割開掌心。

沈硯舟猛然驚醒。

黑衣少女扣著他的手腕,短劍刃口橫過他的左掌,鮮血順著指縫淌下。她另一隻手狠狠按落鐵匣蓋,血色鏡光只剩一線,隨即被徹底吞沒。

「低頭!」

破空聲幾乎同時響起。

少女拽著沈硯舟撲向染缸後方。三支弩箭擦過兩人頭頂,釘入木架。箭尾顫動,幾匹濕透的長布轟然墜落。

沈硯舟落地時翻腕一帶,斷刀已架到少女頸側。

「他是誰?」

「現在問這個,你嫌命長?」

「妳認識我父親?」

少女喘息急促,左肩的血又滲了出來。她沒有推開刀,只抬眼看向他。

「我認識鏡裡的東西,不代表我認識你父親。」

「妳為何知道古鏡?」

「因為我見過一個人直視它。」她聲音壓得極低,「那人三天後挖掉自己的眼睛,還在笑。」

雨點敲擊染缸,四面八方都是細碎回聲。

沈硯舟盯著她:「鏡裡映出的柳溪呢?」

少女眼神微凝。

「它映的可能是過去,也可能是將來,還可能是有人故意封進去、只等你看見的東西。鏡中人說的每一句話,都不能全信。」

「那句『他在城裡』呢?」

「尤其不能信。」

她答得太快。

沈硯舟的刀鋒往前半寸,少女頸側立刻浮出一道血線。

「妳怕的就是他。」

少女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向他的左掌。

「你最好先怕你自己。」

傷口周圍浮現出幾道極細的暗紅紋路,像有活物沿著血脈鑽進皮下。紋路彼此交纏,隱約結成半朵蓮花,正與鐵匣上的刻印相似。

沈硯舟握緊手,紅紋卻沒有消失。

「這是什麼?」

「印記。你看見了他,他也看見了你。」

話音剛落,院牆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人雙膝跪進積水。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原本朝染坊逼近的腳步接連停下,二十餘道身影在黑暗中齊齊跪伏。雨落在他們的斗笠與肩頭,沒有人出聲,也沒有人動。

沈硯舟側耳細聽。

一道顫抖的聲音從巷口傳來。

「燈滅了……陣眼全滅了……」

另一人厲聲喝道:「點燈!快點燈!」

火摺亮起一瞬,又像被無形的手掐滅。黑暗裡,有人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只有一道,片刻後卻從不同方向接連響起。跪伏者彼此呼應,笑聲越來越尖,最後竟混成一片。

「他醒了。」

「城門開了。」

「柳溪的人回來了……」

一聲慘叫打斷笑聲。

刀刃入肉,骨骼斷裂。有人在雨中瘋狂揮刀,身旁同伴猝不及防,轉眼便倒下兩個。其餘人像被血腥味驚醒,怒喝與廝殺聲驟然炸開。

黑衣少女一把推開斷刀。

「就是現在。」

她躍上染缸,踩著傾倒的木架翻過後牆。沈硯舟將鐵匣重新塞入木箱,扯緊黑布,緊隨其後。

兩人落進一條狹巷。少女沒有回頭,沿著屋簷疾行,像對此地道路極熟。她左肩受傷,步伐卻仍輕快,只是每次轉折時身體都會微微一晃。

沈硯舟跟在她身後。

「紅燈是什麼?」

「陣眼。」

「什麼陣?」

「搜鏡,也鎮鏡。」少女越過一道矮牆,「只要古鏡在臨川現世,紅燈就會循著氣息找到它。可鏡真正醒來時,燈陣反而壓不住。」

「方才那些人呢?」

「守燈奴。平日是人,燈滅後還是不是,就難說了。」

遠處傳來鐘聲。

不是暮鼓,也不是寺鐘。聲音短促,一連七下,從城北傳到城南。隨後,厚重鐵索拖過石面的聲響隱約傳來。

少女臉色更白。

「他們在封城。」

沈硯舟想起城門兵卒看見路引時的神色。

「官府也在找我?」

「你入城用的是柳溪路引?」

「是。」

少女腳步一頓,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還真敢。」

「有何不敢?」

「三年前柳溪覆滅,朝廷報的是無人生還。可臨川府衙半個月前就拿到一份倖存者名冊,姓沈的排在第一個。」

「誰送來的名冊?」

「不知道。我就是為查這件事,才闖進巡檢司的檔房。」她看了一眼肩傷,「裡頭埋伏的不是官差,是掛紅燈的人。」

沈硯舟眸色沉下。

三年前的柳溪,十二年前的鐵匣,竟早已被同一隻手牽在一起。而他從北地一路來到臨川,或許從踏出師父墓前的那一刻起,行蹤便已不再是秘密。

「妳叫什麼?」

少女沒有回答。

「既要合作,我總不能一直叫妳黑衣姑娘。」

「誰說要與你合作?」

「妳若只想要鏡,方才大可趁我失神殺我。」

「我只是怕你死了,鏡落進他們手裡。」

「所以仍是合作。」

少女冷哼一聲,拐入一條更窄的巷子。

「陸青棠。」

「真名?」

「你若不信,可以叫我陸大俠。」

沈硯舟不再追問。

前方忽然掠過一道青光。

他猛地停步,抬手按住陸青棠的肩。少女傷口受力,險些痛呼出聲。下一刻,一柄細長銀劍從兩人前方的雨幕中穿過,劍身擦著牆壁,削下一片濕苔。

屋脊上立著一個人。

青衣,白紗,正是地窖中的女子。

她沒有追下來,只隔雨望著沈硯舟。遠處火光映亮她半邊身影,白紗下似有血跡,想來段九臨死前仍讓她付出了代價。

「沈硯舟。」她忽然開口,「把匣子交給我,我放你出城。」

陸青棠低聲道:「別信。」

沈硯舟卻看著屋脊:「妳認識我?」

青衣女子沒有立即回答。

「你的眉眼,很像一個故人。」

「沈庭嶽?」

她握劍的手明顯一緊。

「他已經死了。」

「妳親眼見過?」

雨水沿著她的劍尖滴落。片刻後,她冷冷道:「十二年前,所有人都看見他死了。」

「段九呢?」

「也快了。」

沈硯舟眼中寒意驟起。

青衣女子卻抬頭望向城中央。那裡原本紅燈最密,此刻只有一片沉得令人窒息的黑。

「今夜熄滅的不是燈,是鎖。」她重新看向沈硯舟,「你若還想知道你父親當年做過什麼,就別讓鏡再照見你的臉。」

話落,她忽然掠向另一側屋脊。

幾乎同時,十餘支弩箭射向她方才立足之處。瓦片爆裂,追兵怒喝著從街角湧出。青衣女子沒有回頭,數次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竟像是故意現身,引走了那批人。

陸青棠皺眉:「她為何幫你?」

「或許不是幫我。」

沈硯舟望向她消失的方向。

那女人說他像一個故人,卻在聽見沈庭嶽的名字後失態。十二年前,她若已認識父親,如今的年紀未免太輕。

除非她見過的並不是十二年前的沈庭嶽。

身後的腳步聲再度逼近。

陸青棠抓住沈硯舟袖口,帶他鑽進一間廢棄香燭鋪。她推倒神龕,露出後方僅容側身通過的縫隙。兩人穿過夾牆,從另一端進入一座荒僻小院。

院中栽著一株枯死的海棠,正屋門窗都以黑布封住。

陸青棠敲門,兩短、三長、再一短。

無人應答。

她等了片刻,從髮間抽出細針挑開門鎖。

「這就是安全點?」沈硯舟問。

「至少昨晚是。」

屋內沒有點燈。陸青棠摸到桌邊,燃起一小截蠟燭。微弱火光照亮牆上的舊藥櫃,以及地面一攤已乾的血。

她臉色一變,快步掀開內室布簾。

裡面空無一人,床鋪卻凌亂不堪。牆上用血寫著半個「走」字,最後一筆拖得極長,直落至地。

「妳的人?」沈硯舟問。

陸青棠沒有回答,只俯身查看血跡。她指尖在地板縫隙間摸了摸,取出一枚碎裂的紅紙燈骨。

「他們來過。」

沈硯舟放下木箱,掌心紅紋又燙了起來。

柳葉玉在箱中輕輕撞上刀柄,發出清脆聲響。他打開箱蓋,卻見鐵匣縫隙正滲出一層薄薄血光。

「不是已經闔上了嗎?」

陸青棠轉身,神色驟變。

「別碰它。」

血光沒有擴散,反而朝房間一角流去,像被什麼東西吸引。兩人循光望去,只見藥櫃最下方的一隻抽屜微微震動。

沈硯舟以斷刀挑開抽屜。

裡面躺著一面青銅鏡。

它比鐵匣中的略小,背面同樣刻著蓮花,只是花瓣缺了一角。鏡上蒙著黑布,邊緣卻滲出暗紅光芒,與木箱裡的古鏡一明一滅,宛如呼吸。

陸青棠的臉上第一次露出近乎茫然的神色。

「不可能。」

「妳以為只有一面?」

「師父說過,照骨鏡十二年前就只剩……」

她猛地住口。

沈硯舟正要追問,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踩過積水,最後停在門前。

屋內兩面古鏡同時亮起。

沈硯舟掌心的血紋驟然收緊,痛得如同被細線勒進骨中。陸青棠吹滅蠟燭,短劍無聲出鞘。

門外的人沒有敲門。

隔著風雨與黑布,一道低沉熟悉的聲音緩緩響起。

「硯兒。」

沈硯舟全身的血都像在這一刻凝住。

那聲音與鏡中不同。

更蒼老,也更真實。

「開門。」

門外的人輕聲說。

「爹來接你回家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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