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三顆鈕扣,也能是一條街
許蘭英答應來紙城市帶一小段手作以前,先問了一件事:自己的店怎麼辦。
周以安原本準備說很近,離開一會就能回,聽見這句,將話收住。他站在櫃臺外,等她把客人那條褲腳理平。她不是怕少賣幾顆鈕扣,真有人來取東西,門鎖著,對方會白跑;她若一直想著店,手上這邊也不能好好做。
他們最後約在六月二十日那場裡的一小段,許蘭英先把取件時間與店內安排說明,貼了自己寫的告示,再過去。主辦方另與她說妥材料和帶領共二百元,不由周以安一句介紹生意便當她願意免費演一場。她說二百元能做哪些,不能做哪些,也當面講清楚,聽得他忍不住笑:整座商場裡,最像早就知道怎樣談合作的,原來是這間三顆鈕扣也肯賣的小店。
她卻說自己以前也白幫過,回來被客人堵門,才知道講好不是不近人情。他點頭,沒請她再講成一段能配樂的辛苦故事,先把對應的人和時間聯絡好。
當天她帶來幾件普通舊衣,針線由成人依現場安排使用,孩子主要在大紙片上畫自己想要的鈕扣和衣服,不拿一堆小零件隨手分給人玩。她把一塊顏色褪得很柔的布攤開,問孩子們像什麼。有個人說像下雨的灰,有個人說是爸爸的褲子,另個女孩很堅持,是大象耳朵。
許蘭英聽完,將那塊布往自己耳邊一貼,晃了一下。孩子們笑起來,她自己也笑,眼鏡沿鼻樑滑低,得抬手推回去。周以安站在旁邊,原本備的介紹只說了一半,剩下那點氣氛她自己就帶起來了。
聞女士這次又帶兒子來,孩子記得上回的恐龍果店,今天先畫一顆很大的鋸齒鈕扣,說衣服扣起來就不怕怪獸。母親問那脫不脫得下來,他停住,想了半天,在旁邊添一個小開關。另一個小孩畫了三顆,說第一顆給自己,第二顆給朋友,最後那顆不說。許蘭英也不追問,替他將紙移到不被水杯碰著的地方。
現場沒有因為她來就變成每個人都靈巧。有人畫不圓,一直要大人替自己來,她從旁邊取一張方的,說自己小時候也不每回都用圓,這樣可不可以。孩子看了看,忽然畫出一條長得像小魚的,沿邊點了幾個黑點,說這樣縫比較不會跑。
「奶奶也有這麼小的時候?」旁邊有人問。
許蘭英愣了愣,把手掌放低到桌邊,說還更矮一點,褲腳老得往上摺,過年才放下一截。孩子們低頭找自己的褲腳,像忽然發現衣服裡也藏著可以長高的地方。一個男孩把早上母親摺的邊放下來,拖到鞋面,走一步便笑,母親蹲下去替他摺回,他這次肯乖乖站穩。周以安在旁邊接住滑下的紙,等這小段忙完,再把桌邊讓給許蘭英。
周以安將這些紙片看了一圈,才發現自己當初買三顆鈕扣時,只在意像不像原來那件。孩子眼裡的衣服可以長出怪獸和小魚,大人的衣服也可能只是掉了一顆,想補回還能穿。他沒有拿其中一種替另一種評高低,只將許蘭英忘放穩的小凳挪好,讓她坐著說。
半小時到,她看了眼時間,照約收起自己的工具,將還願意畫的人交回活動後半段的安排。周以安送她回店,路上有個熟客叫住,問是不是跑去當老師。她說只帶半個鐘頭,店還是自己這間,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又很有精神。
店門開了,一位早先就約好時間的客人來取褲子,沒有等在外頭生氣。她將褲子拿出,請人對一對長度,周以安便先告辭回去收場。許蘭英忙著找零,抬頭叫他,下次若想問舊衣的事可以來,但別在她正縫到一半時問一大串,線會亂。他答應,將那一句記得很牢。
六月二十三日,她告訴他二百元已由主辦方照約收到。那天他的第二個九百元也到,兩份不同工作各按自己的安排結,不用誰先替誰墊人情。他將許蘭英當天同意另留作展示的一塊樣布帶回店裡歸還,上面大象耳朵似的折痕還在。
許蘭英將布接走,摸了一下邊,放回原格。周以安順手買一小卷合用的線,帶回家給自己那件袖口鬆了的襯衣用,沒有再讓妻子看見就自動接過去。
晚上小滿問爸爸今天為什麼對著一顆鈕扣看這麼久。他說有一位會修衣服的奶奶,能將小小的東西留很久。兒子立刻翻自己的睡衣,找到最下面一顆,問這個會不會也老。他捏起來看,說會磨,但眼前還好,現在先穿。
小滿躺下後仍摸著那顆,問老了會不會要搬走。周以安差點笑出聲,又忍住,說若真壞了,可以一起看看怎麼辦,不是所有東西都得同一天扔掉。孩子嗯一聲,手慢慢鬆開,轉去抱自己的枕頭。
他替兒子拉好被角,出去時發現知夏站在門邊。妻子說自己那件舊外套也想帶去許阿姨那裡,改得合身一點,不必為了新課買全新的。他說一起帶去,將這件小事寫下,不讓它再在家裡等到下一個換季。
周以安原本準備說很近,離開一會就能回,聽見這句,將話收住。他站在櫃臺外,等她把客人那條褲腳理平。她不是怕少賣幾顆鈕扣,真有人來取東西,門鎖著,對方會白跑;她若一直想著店,手上這邊也不能好好做。
他們最後約在六月二十日那場裡的一小段,許蘭英先把取件時間與店內安排說明,貼了自己寫的告示,再過去。主辦方另與她說妥材料和帶領共二百元,不由周以安一句介紹生意便當她願意免費演一場。她說二百元能做哪些,不能做哪些,也當面講清楚,聽得他忍不住笑:整座商場裡,最像早就知道怎樣談合作的,原來是這間三顆鈕扣也肯賣的小店。
她卻說自己以前也白幫過,回來被客人堵門,才知道講好不是不近人情。他點頭,沒請她再講成一段能配樂的辛苦故事,先把對應的人和時間聯絡好。
當天她帶來幾件普通舊衣,針線由成人依現場安排使用,孩子主要在大紙片上畫自己想要的鈕扣和衣服,不拿一堆小零件隨手分給人玩。她把一塊顏色褪得很柔的布攤開,問孩子們像什麼。有個人說像下雨的灰,有個人說是爸爸的褲子,另個女孩很堅持,是大象耳朵。
許蘭英聽完,將那塊布往自己耳邊一貼,晃了一下。孩子們笑起來,她自己也笑,眼鏡沿鼻樑滑低,得抬手推回去。周以安站在旁邊,原本備的介紹只說了一半,剩下那點氣氛她自己就帶起來了。
聞女士這次又帶兒子來,孩子記得上回的恐龍果店,今天先畫一顆很大的鋸齒鈕扣,說衣服扣起來就不怕怪獸。母親問那脫不脫得下來,他停住,想了半天,在旁邊添一個小開關。另一個小孩畫了三顆,說第一顆給自己,第二顆給朋友,最後那顆不說。許蘭英也不追問,替他將紙移到不被水杯碰著的地方。
現場沒有因為她來就變成每個人都靈巧。有人畫不圓,一直要大人替自己來,她從旁邊取一張方的,說自己小時候也不每回都用圓,這樣可不可以。孩子看了看,忽然畫出一條長得像小魚的,沿邊點了幾個黑點,說這樣縫比較不會跑。
「奶奶也有這麼小的時候?」旁邊有人問。
許蘭英愣了愣,把手掌放低到桌邊,說還更矮一點,褲腳老得往上摺,過年才放下一截。孩子們低頭找自己的褲腳,像忽然發現衣服裡也藏著可以長高的地方。一個男孩把早上母親摺的邊放下來,拖到鞋面,走一步便笑,母親蹲下去替他摺回,他這次肯乖乖站穩。周以安在旁邊接住滑下的紙,等這小段忙完,再把桌邊讓給許蘭英。
周以安將這些紙片看了一圈,才發現自己當初買三顆鈕扣時,只在意像不像原來那件。孩子眼裡的衣服可以長出怪獸和小魚,大人的衣服也可能只是掉了一顆,想補回還能穿。他沒有拿其中一種替另一種評高低,只將許蘭英忘放穩的小凳挪好,讓她坐著說。
半小時到,她看了眼時間,照約收起自己的工具,將還願意畫的人交回活動後半段的安排。周以安送她回店,路上有個熟客叫住,問是不是跑去當老師。她說只帶半個鐘頭,店還是自己這間,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又很有精神。
店門開了,一位早先就約好時間的客人來取褲子,沒有等在外頭生氣。她將褲子拿出,請人對一對長度,周以安便先告辭回去收場。許蘭英忙著找零,抬頭叫他,下次若想問舊衣的事可以來,但別在她正縫到一半時問一大串,線會亂。他答應,將那一句記得很牢。
六月二十三日,她告訴他二百元已由主辦方照約收到。那天他的第二個九百元也到,兩份不同工作各按自己的安排結,不用誰先替誰墊人情。他將許蘭英當天同意另留作展示的一塊樣布帶回店裡歸還,上面大象耳朵似的折痕還在。
許蘭英將布接走,摸了一下邊,放回原格。周以安順手買一小卷合用的線,帶回家給自己那件袖口鬆了的襯衣用,沒有再讓妻子看見就自動接過去。
晚上小滿問爸爸今天為什麼對著一顆鈕扣看這麼久。他說有一位會修衣服的奶奶,能將小小的東西留很久。兒子立刻翻自己的睡衣,找到最下面一顆,問這個會不會也老。他捏起來看,說會磨,但眼前還好,現在先穿。
小滿躺下後仍摸著那顆,問老了會不會要搬走。周以安差點笑出聲,又忍住,說若真壞了,可以一起看看怎麼辦,不是所有東西都得同一天扔掉。孩子嗯一聲,手慢慢鬆開,轉去抱自己的枕頭。
他替兒子拉好被角,出去時發現知夏站在門邊。妻子說自己那件舊外套也想帶去許阿姨那裡,改得合身一點,不必為了新課買全新的。他說一起帶去,將這件小事寫下,不讓它再在家裡等到下一個換季。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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