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在子時落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敲在永寧城的青瓦上，像有人藏在夜色深處，耐心地試著一扇又一扇門。不到半刻，風從城北越過高牆，雨勢驟然密了，沿屋簷垂成一道道銀線，將坊巷間最後幾盞燈籠也澆得黯淡。

沈硯就是在這時候被敲門聲驚醒的。

那聲音不急，三長兩短，停一息，再敲一遍。

他睜開眼，沒有立即起身。窗紙映著院中晃動的竹影，枕下那柄短刀冰涼，刀鞘邊緣抵著掌心。聽到第三遍時，他才披衣下床，把油燈挑亮。

來人知道規矩。

可知道規矩的人，大多已經死了。

沈硯穿過狹窄的藥堂。兩側木櫃密密排列，空氣裡混著陳皮、甘草和昨夜新磨的雄黃氣味。門閂抬起之前，他先從門縫向外看了一眼。

巷中站著個披蓑衣的人，斗笠壓得極低，雨水從邊緣成串滴落。他右手捂著腹部，腳邊已有一小攤被雨沖淡的血。

沈硯只開了半扇門。

“找誰？”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慘白的年輕面孔。他約莫二十七八歲，左眉斷了一截，眼神卻還清醒。

“找能救命的人。”

“往東兩條街是濟仁堂。”

“濟仁堂救不了我的命。”男人咳了一聲，指縫間滲出的血更多了，“沈大夫，我找的是你。”

沈硯看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腰間。蓑衣底下露出半枚銅牌，牌上鑄著展翼玄鳥，是巡夜司的標記。

“官差看病，該去官署醫房。”

“我若回得去，也不會來這裡。”

巷口忽然傳來馬蹄踏水的聲響。男人肩膀一緊，右手下意識探向腰後，卻因牽動傷勢踉蹌半步。

沈硯伸手扶住他，順勢將人拖進門內。

門閂剛落，兩匹快馬便掠過巷口。馬上的人披著黑色油氈，腰間懸刀，沒有打燈。蹄聲遠去後，沈硯仍等了十息，才轉身看向來客。

男人倚著藥櫃，雨水和血順著衣角滴下。他似乎想道謝，嘴唇一動，人便往前栽倒。

沈硯托住他的肩，觸手滾燙。

“還能聽見嗎？”

男人勉強睜眼。

“姓名。”

“陸停舟。”

“仇家？”

陸停舟扯了扯嘴角，“這一項，說來話長。”

“那就別說。”

沈硯把他扶進後堂，割開腹部衣料。傷口位於右肋下方，不是刀傷，而是三個相距極近的細小血孔，周圍皮肉已泛出異常的青黑色。

沈硯湊近聞了聞，眉心微沉。

“烏梢釘？”

陸停舟眼裡掠過一絲意外，“你認得？”

“認得不值錢，能解才值錢。”

沈硯取來銀刀，在燈焰上燒過。刀尖劃開腫脹的傷處，黑血立刻湧出，腥氣中夾著一股淡淡的杏仁味。陸停舟咬住一卷乾布，手背青筋暴起，始終沒叫出聲。

三枚短釘被一一挑入瓷盤。釘長不過半寸，細如牛毛，尾端刻著肉眼難辨的螺紋。

沈硯把瓷盤推遠，研碎藥丸灌入傷口。白色粉末碰到黑血，發出細微的嘶聲。

“毒已入脈。”他說，“能不能活，看天意。”

陸停舟吐掉乾布，喘息著道：“城裡都說，沈大夫從不信天。”

“我不信，所以方才那句是騙你的。省得你死前埋怨我醫術不精。”

陸停舟愣了一下，竟低低笑了。笑聲牽動傷口，他很快又蜷起身。

沈硯用布帶替他包紮，發現他左手始終攥著。即使昏沉，五指也沒有鬆開。那隻手裡顯然藏著東西。

“放手。”

陸停舟搖頭。

“你若不放，我便把手指切了。”

“沈大夫救人的法子，果然與眾不同。”

“我數到三。”

陸停舟凝視他半晌，終於慢慢攤開手掌。掌中是一把黃銅鑰匙，表面沾滿血污，鑰匙柄鑄成半朵蓮花，花心刻著一個小小的“七”字。

沈硯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瞬很短，陸停舟仍捕捉到了。

“你見過？”

“沒有。”

“你撒謊時，眼睛會往左看。”

沈硯抬眼，“你快死時，話會特別多？”

兩人目光相對，屋外雨聲愈發急促。片刻後，陸停舟把鑰匙收回，貼身藏好。

“今夜城西死了三個人。”他聲音低下來，“一個更夫，一個繡坊老闆，還有巡夜司的主簿。他們死前都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中只畫了半朵蓮花。”

沈硯收拾器具的動作未停。

“官府的事，我沒興趣。”

“八年前，青州也有同樣的信。”

一枚銀針從沈硯指間滑落，叮的一聲掉進瓷盤。

陸停舟盯著他，“青州沈氏，一門二十三口，一夜之間死於大火。卷宗上說是燈油走水，可我查過當年的驗屍記錄。那些人不是燒死的。火起之前，他們就中了毒。”

燈芯爆開一點火星。

沈硯彎腰拾起銀針，神情已恢復平靜，“陸大人查錯地方了。我姓沈，並不代表天下姓沈的都是我的親戚。”

“我沒說你是青州沈氏的人。”

“你半夜帶著傷，特意來一間小藥鋪，總不會只為講故事。”

陸停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臉色越來越差，額上冷汗與未乾的雨水混在一起。毒雖被壓住，失血卻遠比他表現出來的嚴重。

“半蓮鑰共有九把。”他說，“我手裡的是第七把。有人為了它殺了主簿，也有人想嫁禍給巡夜司。鑰匙究竟開什麼，我不知道。但我查到，第九把最後一次出現，是在青州沈宅大火的前一日。”

沈硯擰乾布巾，覆上他的額頭。

“說完了？”

“還有一句。”陸停舟的聲音漸漸含混，“追我的人知道我會來找你。”

沈硯眼神一冷。

就在此時，前堂傳來極輕的一聲脆響。

不是敲門。

是有人踩斷了窗下晾藥的竹籤。

沈硯吹熄油燈，屋內頓時沉入黑暗。陸停舟本能地去摸腰間佩刀，卻摸了個空。沈硯將一把藥剪塞進他手裡，自己退到門側。

“幾個？”陸停舟用氣聲問。

“三個。”

“你怎麼知道？”

“雨裡有三種腳步。”

話音未落，前堂窗紙驟然破裂，一枚弩箭穿窗而入，釘在藥櫃上。箭頭撞碎瓷罐，辛辣的硫黃粉末頓時散開。

緊接著，後院也響起落地聲。

對方並非摸不清屋內格局。他們一前一後封住出口，第三人則留在屋頂。這不是尋常的追殺，更像一張事先量好尺寸的網。

前堂門閂傳來細微摩擦聲。有人用薄刃從門縫探入，緩慢挑動木閂。

沈硯從藥架上取下兩包粉末，將其中一包倒進炭盆。陸停舟聞到氣味，臉色微變。

“閉氣。”

炭盆裡猛然騰起青煙。沈硯抬腳踢翻屏風，屏風砸向前門的同時，木閂正好被挑開。黑衣人閃身闖入，刀光剛亮，青煙便迎面捲去。

那人只吸了一口，身形立刻晃了晃，卻沒有倒下。他迅速掩住口鼻，反手將刀擲出。

沈硯側身避開。刀鋒擦過肩頭，割破衣料。另一名黑衣人已從後門破入，直奔榻上的陸停舟。

陸停舟撐身揮動藥剪，被對方輕易格開。眼看刀尖就要落下，一根銀針從暗處疾射而來，沒入黑衣人的手腕。

刀勢只偏了半寸。

陸停舟抓住那半寸空隙，翻身滾下木榻。長刀劈入榻板，入木三分。黑衣人拔刀再斬，手臂卻忽然失去知覺，五指一鬆，兵刃落地。

沈硯已掠到他身後，一掌擊中頸側。

那人軟倒下去。

先前闖入前堂的黑衣人也已退出青煙。他似乎意識到今晚難以得手，吹出一聲短促的口哨。屋頂隨即傳來弓弦震響。

沈硯抬頭，只見瓦片破開，一支火箭直墜而下，射中堆滿乾藥的木架。

火焰轟然竄起。

“他們要燒屋！”陸停舟喝道。

“看得出來。”

沈硯抓起地上的黑衣人，想拖離火勢，對方藏在齒間的毒囊卻已被咬破。黑血從面巾下流出，不過幾息便沒了氣息。

另一人趁亂破窗遁走。沈硯沒有追，他踢開通往後院的門，將陸停舟架起來。

烈火沿乾燥的藥材迅速蔓延。梁木被燒得噼啪作響，濃煙壓低，昔日熟悉的藥香全變成焦苦的氣味。

沈硯走到門邊，忽然停下。

牆角那只舊木箱還在火中。

“你做什麼？”陸停舟一把抓住他，“房梁要塌了！”

沈硯掙開他的手，轉身衝進濃煙。木箱上方已有火舌落下，他以濕布裹住手，掀開箱蓋，從最底層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鐵匣。

梁木在頭頂發出令人牙酸的裂響。

他抱著鐵匣撲出後門的剎那，整片屋頂轟然坍塌。火星被夜風捲上半空，如千百隻猩紅的蟲，在雨幕中明滅。

陸停舟靠著院牆，咳得直不起腰。沈硯把他拖進隔壁廢棄的染坊，從暗門穿到另一條巷子。直到火光被重重屋舍遮住，兩人才停下。

“那是什麼？”陸停舟看著鐵匣。

沈硯沒有回答。

鐵匣沒有鎖，邊角鏽蝕得厲害。他坐在染缸旁，把匣子放在膝上，良久才掀開蓋子。

裡面只有幾樣舊物。

一塊燒焦的家牌，一封字跡模糊的婚書，一枚兒時佩戴的長命鎖，以及半朵青銅蓮花。

陸停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硯拿起那半朵蓮花。它比黃銅鑰匙略小，邊緣留著榫口，顯然能與另一半拼合。花瓣背面刻著細密紋路，中央同樣有一個數字。

不是九。

是零。

“你說半蓮鑰共有九把。”沈硯低聲道。

“卷宗記載確實如此。”

“那這一把算什麼？”

陸停舟沒有答。他從懷裡取出第七把鑰匙，與那半朵青銅蓮花並排放在掌心。兩者材質不同，紋路卻如出一轍。

雨水從破漏的屋頂滴下，正落在青銅蓮花上，洗去縫隙裡殘留多年的灰燼。

一行極小的字，慢慢顯露出來。

沈硯將它翻向微弱的天光。

上面刻的不是地名，也不是機關口訣。

而是一個人的生辰。

陸停舟看清那串年月，臉色驟變。

“這是你的生辰？”

沈硯沒有回答。他死死盯著蓮花背面，在生辰下方，還有一道幾乎被燒毀的刻痕。那是沈家的族印，只有嫡系子弟出生時才會刻在長命鎖上。

八年前大火之後，他一直以為自己活下來只是偶然。

可今夜有人帶著第七把鑰匙找到他，有人熟知藥鋪格局，有人不惜放火也要讓他和陸停舟一起死。

這便不再是偶然。

遠處傳來巡城銅鑼，救火的人聲漸漸逼近。與此同時，巷子另一端響起整齊的靴聲，一隊披甲官兵封住了出口。

火把照亮雨幕。

為首之人展開一張海捕文書，沉聲喝道：“巡夜司奉命緝拿殺害主簿的要犯陸停舟，以及同謀沈硯。二人就在附近，逐戶搜查，不得放走！”

陸停舟靠著冰冷的染缸，苦笑了一聲。

“沈大夫，現在你有興趣聽完這個故事了嗎？”

沈硯合上鐵匣，將那枚刻著“零”的蓮花握入掌心。

門外，第一下撞門聲已經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