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三年前。

京城。

那兩個詞像冰冷的釘子，猝然楔進沈硯腦海。

春闈搜檢那日的鼓聲、考籃夾層裡憑空出現的紙條、主考官冷漠的目光，一瞬間從記憶深處翻湧而出。他曾以為那只是有人嫉恨，或自己命薄。如今周衡死了，一卷藏進他血肉裡的紙卻將兩件事連在了一起。

甬道僅剩的燈火顫了一下。

黑暗又近一丈。

「還愣著等人替你收屍？」老人低喝。

沈硯將油紙重新捲緊，塞進傷口外翻的衣襟夾層，又把半枚魚符壓進腰帶內側。左肋已滲出血，暖意沿著腰身流下來。他抓起牢房裡的破木碗，隨即俯身鑽進草堆後方。

石板下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黑口，腐水與泥土氣迎面撲來。老人從頸後解下一根細鐵條，插進石板側面的裂隙，手腕一扭，石下傳出輕微的機括聲。

「你挖的？」沈硯問。

「老頭子沒那閒工夫。」

「那你為何能開？」

「因為二十年前，這塊石頭就是我讓人鋪的。」

甬道外忽然響起極輕的一聲。

像指甲劃過木頭。

老人神色一變，一把將沈硯推進洞口。沈硯順著濕滑土坡跌下，肩膀撞上磚壁，左肋傷口隨之撕裂。他悶哼一聲，卻沒有停，立刻側身給老人讓出位置。

上方牢門的鐵鎖發出細響。

不是鑰匙轉動，而是某種薄刃探入鎖孔，逐根撥開簧片。

老人沒有立刻下來。他抓起沈硯剛才坐過的草蓆，拖到牆角，又把沾血的碎布塞進草堆深處。接著，他拿起木碗，將碗底殘留的污水潑向牢門，水跡一路延伸到西側牆根。

「把碗給我。」沈硯低聲道。

老人看他一眼，將木碗遞下。

沈硯用碗沿在通道入口刮下一層濕泥，抹上石板內側。老人隨即鑽入，反手拉住暗扣。石板緩緩合攏，只留下一線微光。

牢門恰在此時開了。

有人走進牢房。

來者仍沒有腳步聲。透過石縫，只能看見一雙黑色皂靴。靴底乾淨，右腳外緣卻沾著一點淡黃泥漿。

那人先停在草蓆旁，似乎看見了碎布上的血。片刻後，一柄窄刃無聲刺入草堆。

一下。

兩下。

第三下穿過草梗，刀尖停在石板上方不足半寸處。

沈硯屏住呼吸。甜膩香氣從縫隙間滲下，他舌根很快泛起麻意。老人捂住口鼻，從懷裡捻出一撮灰白粉末，抹在沈硯鼻下。

辛辣氣味直衝額頂，昏沉頓時散去幾分。

上方那人翻動草堆，聲音極輕。隨後，另一道聲音從牢門外傳來。

「沒有？」

沈硯認得這個聲音。

正是方才拿口供來的青衣小吏。

牢內的人沒有回答。

青衣小吏壓低聲音：「他傷口才拆，跑不遠。東西應當還在身上。大人交代，紙卷可以燒，魚符必須找回。」

「半枚？」

這是刺客第一次開口，聲音乾澀，辨不出年紀。

「另一半不在周衡身上。腰帶扣也不見了。」

沈硯眼神微動。

周衡那條近期換過的腰帶，果然不是尋常物件。

上方忽然安靜下來。

下一刻，窄刃猛地沿石板縫刺下！

老人早有防備，將鐵條向上一架。刀尖與鐵條碰撞，只發出極細的一聲。石板隨即被人從上方掀動，泥屑簌簌落下。

「走！」

老人鬆開暗扣，轉身便爬。沈硯把破木碗倒扣在入口下方，又用力向前一推。木碗沿著右側岔道滾遠，碰撞磚石，發出一串急促聲響。

上方石板轟然掀開。

一枚細長鐵釘射入黑暗，追著木碗聲音飛去，釘在岔道盡頭。

沈硯與老人則已拐入左側狹縫。

身後傳來衣袂掠風之聲。刺客毫不遲疑地跳下密道，青衣小吏卻留在上方，急聲道：「先找魚符！」

刺客沒有理會。

狹道低矮，積水沒過腳踝。老人看似年邁，動作卻極熟練，穿過兩處岔口都未停頓。沈硯緊隨其後，左手按著肋下，右手摸過牆面。磚石上每隔數步便有一道向下的凹痕，像是當年修築時留下的暗記。

後方忽然吹來一縷甜香。

「閉氣！」老人喝道。

沈硯屏住呼吸，卻聽見一枚圓物滾入積水。老人回身甩出鐵條，將那東西挑進旁側排水孔。水中冒出一股白煙，幾隻藏在縫裡的蜈蚣翻落下來，轉眼僵直。

「醉仙灰。」老人邊走邊道，「聞著甜，入肺便軟。西域商隊傳進京城的東西，尋常人買不到。」

「酒肆外的馬車裡也是它。」

「那你能活到現在，命確實不薄。」

前路陡然變窄。兩面磚牆只容側身擠過，老人先行穿入。沈硯停了一瞬，解下外袍掛在磚角，又將肋下的血抹在右側牆面，留下半個掌印。

老人回頭：「想讓他以為你受傷，往右去了？」

「他已知道我受傷。痕跡太假，反而會疑心。」沈硯撿起一塊碎磚，朝右方深處投去，「我要的只是讓他多停片刻。」

碎磚落水聲響起。

刺客果然在岔口頓住。

就這一息，老人已摸到前方一處磚縫。他按下第三塊凸磚，整面窄牆向內錯開。兩人剛擠進去，牆後便傳來利刃刮擦磚面的聲音。

暗門合攏，甜香終於被隔斷。

沈硯靠住牆壁，緩緩吐出一口氣。他撕下衣襬重新勒住傷口，問道：「你是縣獄的人？」

老人坐在石階上喘了片刻，右眼仍盯著暗門。

「從前是。」

「獄卒？」

「捕吏。」老人抹去下巴上的水，「姓裴，裴九。十七年前犯了事，名字從官冊上劃了。這條路本是押解要犯時防劫獄用的，後來縣衙擴建，入口多半封死。我在這牢裡待了半年，就是想知道還剩幾處能走。」

「你故意入獄？」

裴九咧嘴，笑意卻不及先前輕佻。

「這問題值一條命。你現在還付不起。」

暗門另一側傳來輕微敲擊。刺客正沿牆尋找機關。

兩人沿石階下行。前方漸漸有水聲，盡頭是一條拱頂排水渠，渠壁覆著厚厚青苔。頭頂偶有車輪碾過的沉響，顯然已到了縣衙後院地下。

沈硯摸出魚符，借裴九手裡的火摺微光看了一眼。

裴九的目光在魚眼那點暗紅上停住。

「你認得。」

「只認得那三道痕。」裴九沒有否認，「不是裝飾，是序號。衡字不是周衡的名字，是持符人的代稱。這東西原有一對，合起來才能辨真偽，也能開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帳匣。」

沈硯正要追問，裴九已吹熄火摺。

前方拐角亮起微弱燈光。

兩人貼牆靠近，發現水渠旁竟有一扇半朽木門。門後不是出口，而是一間低矮石室。室內堆著幾隻落滿灰塵的木箱，牆上墨字已被潮氣泡得模糊，仍能辨出「舊案封存」四字。

裴九低聲罵了一句。

「這路原先通城北河溝。看來修縣衙時，被改成檔庫了。」

沈硯蹲下查看地面。灰塵上有兩行新鮮腳印，一行朝裡，一行朝外。鞋底邊緣都帶淡黃泥。

有人近期來過。

他順著腳印走到最裡側。那裡一隻木箱的鎖已被撬開，箱內卷宗翻得凌亂，大半被水浸爛。最上方壓著一張臨川城外輿圖，城西一處被朱筆圈起，旁邊寫著「官窯廢址」。

淡黃泥土。

周衡死前去過那裡。

沈硯迅速翻動卷宗，發現其中幾冊的年份都是景和十八年，正是他春闈落榜的那一年。可臨川遠離京城，地方檔庫中本不該存放京案。

裴九守在門邊，忽然道：「快些。他若找到機關，最多半盞茶。」

沈硯抽出一冊封皮破損的薄卷。裡面沒有正文，只剩幾頁移交名錄。紙角蓋著一枚褪色朱印，印文是京城禮部貢院。

他的手停住了。

名錄第三行，赫然寫著：

青州舉子沈硯，夾帶案卷，移交覆核。

字跡下方，按著兩枚小印。一枚模糊不清，另一枚卻仍可辨認。

經手書吏，周衡。

沈硯盯著那兩個字，胸口像被什麼重重壓住。

周衡三年前就在京城，而且親手經辦過他的案子。

更下方還有一行後補小字，墨色比原文稍淺：

夾帶物與原卷筆跡不符，請重驗。

「他替你翻過案。」裴九不知何時已站到身後，「所以他不是三年前害你的人。至少那時不是。」

石室外，忽然傳來鐵條撥動機括的聲音。

刺客到了。

沈硯將殘頁折起收入懷中，又從箱底摸到一件冰冷銅物。那是一枚新換下不久的腰帶扣，背面凝著暗褐血跡，中央凹槽恰好是半尾魚形。

周衡失蹤的腰帶扣，竟被藏在這裡。

裴九看見那道凹槽，臉色驟然變了。

「別碰機關。」

話音未落，沈硯手中的半枚魚符已被凹槽吸住。腰帶扣內傳出咔的一聲，一層薄銅片自行彈開，露出裡面捲成細條的紙。

紙上只有七個字。

廢窯之下，尚有活口。

而在那行字後，還蓋著一枚極小的朱印。

沈硯認得那枚印。

三年前判他夾帶、親筆將他革去功名的貢院主考，所用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