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在子夜後落下的。

起初只是稀疏幾點，敲在青瓦上，像有人隔著漫長黑夜輕叩門扉。不到半個時辰，雨勢便密了，整座臨川城被浸進一片灰白水霧。沿街燈籠接連熄滅，只剩城西永安坊口那盞破舊風燈，還在簷下搖搖晃晃。

沈硯就在那盞燈下醒來。

冰冷雨水沿著他的額角淌進衣領，左肋一陣陣發痛。他睜開眼，看見自己半躺在狹窄巷口，身後是堵長滿青苔的矮牆，身前則橫著一具屍體。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灰布短褐，身形瘦削，右手仍緊抓著沈硯的衣袖。男人雙目圓睜，胸口插著一柄短刀，雨水沖淡了血，在石板縫裡蜿蜒成暗紅細流。

沈硯盯著那張臉看了片刻。

他不認得這個人。

更要命的是，他想不起自己為何會在這裡。

記憶停在昨夜戌時。他在城南長樂街替一名老婦人寫完家書，收了六枚銅錢，隨後去秦記酒肆喝了一碗最便宜的濁酒。酒裡摻了不少水，不至於讓人斷片。他記得自己離開酒肆時天還沒下雨，也記得有人從後面叫了他的名字。

再往後，便是一片空白。

巷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沈硯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沾滿鮮血，五指因寒冷而僵硬，指縫間還殘留著一點黑色粉末。那柄插在死者胸口的刀看著十分眼熟，烏木柄，柄尾缺了一小角。

正是他平日削筆用的刀。

腳步聲越來越近，甲片碰撞的脆響混在雨裡。沈硯沒有拔刀，也沒有逃。他迅速掰開死者的手，卻在對方掌心發現一枚染血的青銅魚符，只有半片，背面刻著一個模糊的衡字。

他剛把魚符握進掌心，三名巡城武侯便闖入巷中。

為首之人身材高大，蓑衣下露出朱漆刀鞘。他先看屍體，再看沈硯沾血的手，臉上沒有多少意外，反而像終於找到了某件久候之物。

「別動。」

沈硯慢慢抬起雙手。

另外兩名武侯拔刀上前，一人將他按住，另一人蹲下查驗屍體。刀刃冰冷，貼上沈硯後頸。

「頭兒，死透了。刀是從心口進的，沒入三寸，一刀斃命。」

為首的武侯問：「死者是誰？」

蹲下那人抹去屍體臉上的雨水，借風燈辨認，神色頓時變了。

「像是巡檢司的周典史。」

雨聲彷彿在那一刻更重。

沈硯抬眼道：「不是我殺的。」

高大武侯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的袖口上。那裡被死者扯破了一道口子，沾著尚未洗淨的血。

「凶器是你的，血在你手上，人死在你身前。」他語氣平淡，「你說不是你，那是誰？」

「不知道。」

武侯冷笑一聲：「倒很乾脆。」

「想活命的人，通常不會浪費時間編一個立刻會被拆穿的謊。」

高大武侯瞇起眼。他似乎沒料到一個落魄書生在這種時候還能如此鎮定，沉默片刻後，伸手搜查沈硯衣襟。

沈硯掌心微微收緊。

那半枚魚符就藏在袖中，只隔著一層濕透的布。所幸遠處忽然響起梆子聲，一名武侯下意識回頭。沈硯趁機將魚符送入袖袋深處。高大武侯只搜出一只空錢囊、兩張替人寫信剩下的紙，以及半截墨條。

「帶走。」

兩名武侯反剪沈硯雙臂，給他套上鐵鏈。

經過屍體旁時，沈硯停了一步。

死者腳上沾著淡黃色泥漿。永安坊附近多是黑土，昨夜又剛下雨，這種泥色並不屬於此地。此外，屍體腰帶雖舊，扣環內側卻沒有積垢，顯然近期被人換過。更奇怪的是，那人右手虎口布滿薄繭，不像終日伏案的典史，倒像常年握刀。

「走快些！」武侯在他背後推了一把。

沈硯踉蹌向前，沒有再回頭。

臨川縣獄位於縣衙西側，地勢低窪，雨水沿石階灌入甬道。牢房裡瀰漫著腐草、黴斑與排泄物混合的氣味。獄卒把沈硯推進最裡面一間，解下手銬，順勢在他膝彎踹了一腳。

「讀書人就是麻煩。進來前裝得比誰都清白，挨幾棍後，連三歲偷過鄰家雞蛋都招。」

牢門轟然合上。

沈硯扶著牆站穩，沒有理會。牢裡還有一個人，縮在乾草堆上，頭髮灰白，身上蓋著件看不出原色的破襖。那人背對著他，呼吸細長，像是睡熟了。

沈硯選了離門較近的位置坐下，把藏在袖中的魚符摸出來。

魚符只有拇指長，斷口並不平整，像被人匆忙折斷。正面的魚鱗刻得極細，眼珠處嵌著一點暗紅顏料。背面的衡字只剩半邊，旁邊另有三道極淺刻痕。

「藏好些。」

草堆上的老人忽然開口。

沈硯抬起頭。

老人仍背對著他，聲音沙啞得像鈍刀刮木，「縣獄裡的老鼠不只吃米，也吃秘密。你手裡那東西，夠它們把你骨頭都啃乾淨。」

沈硯將魚符收回袖中。

「你看見了？」

「這裡黑得很，老頭子什麼都看不見。」老人翻了個身，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左眼蒙著灰翳，右眼卻亮得驚人，「不過，金屬刮過布料的聲音，和銅錢不同。」

「你知道它是什麼？」

老人咧嘴笑了笑，牙齒只剩幾顆，「不知道。知道也不說。」

「那你為何提醒我？」

「因為你進門時沒有喊冤。」

「喊了就有用？」

「沒有。」老人回答得很快，「所以喊的人多半蠢。你不蠢，或許能活得久一點。老頭子喜歡和活人說話。」

甬道盡頭傳來鎖鏈拖地的聲音。幾名獄卒押著犯人經過，那人似乎剛受過刑，喉嚨裡只剩含混呻吟。

沈硯靠住濕冷石牆，閉上眼，將昨夜的線索逐一拼接。

有人在酒肆外叫他。那個聲音不高，像是個男人。他回頭後看見一輛停在暗處的馬車，車簷掛著一串木珠。再之後，腦海裡只有一股甜膩香氣。

迷香。

他被人帶到永安坊，凶手用他的刀殺死周典史，再把他留在現場。可若只是栽贓，為何死者手中會握著魚符？那東西是凶手沒發現，還是有人故意留給他的？

牢門外傳來腳步。

這一次只有一個人。

一名青衣小吏提著燈籠停在門前，身材瘦長，臉色蒼白。他遣開獄卒，隔著木柵打量沈硯。

「沈硯，二十五歲，原籍青州。景和十七年中州試第三名，次年入京參加春闈，因夾帶文字被革去功名，永不敘用。三年前來到臨川，以替人抄書寫信為生。」

老人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

沈硯看著小吏：「查得很快。」

「並不快。」小吏道，「你的卷宗，本來就在縣衙。」

這句話令沈硯目光一沉。

一個被革去功名、流落異鄉的書生，縣衙為何會特意留存卷宗？

小吏從袖中取出一張口供，放在牢門外的矮桌上，又擺好硯台。

「周典史昨夜奉命查案，子時死於永安坊。有人看見你跟他起過爭執，也有人看見你持刀追入巷中。人證、物證俱在。簽字畫押，可免皮肉之苦。」

「哪個人看見的？」

「你沒資格問。」

「既然證據齊全，明日升堂便是，何必連夜讓我認罪？」

小吏淡淡道：「縣尊體恤百姓，不願拖延。」

沈硯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卻讓小吏的臉色更白。

「周典史並非死在永安坊。」沈硯說。

「胡言亂語。」

「他鞋底有黃泥，衣襟和頭髮卻沒有濕透。雨從子時初開始落，他若在永安坊與我爭執，再被追入巷中，身上不可能只有表面沾水。有人在雨後才把屍體搬來，凶器也是事後插入。你們的仵作只要不是瞎子，就能驗出傷口是否有生前出血。」

小吏握燈籠的手緊了緊。

「還有，」沈硯繼續道，「周典史右手握著我的衣袖，指節卻沒有僵硬。有人趁屍體尚未完全僵直，故意擺成那個樣子。那人知道巡城武侯何時經過，也知道我會在何時醒來。」

「住口。」

「你們不是在找凶手，而是在等我認罪。」

小吏盯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殺意。片刻後，他收起口供，轉身便走。

「你會簽的。」

他的腳步消失後，老人從草堆上坐起來。

「說得痛快。」老人搖搖頭，「也死得更快。」

「他不是來問供的。」

「哦？」

「他來確認我記得多少。」

老人僅剩的右眼微微一瞇。

沈硯低頭摸了摸左肋。那裡隔著衣服有一道細小傷口，先前被屍體吸引了注意，他一直以為是撞傷。如今按下去，卻感覺皮膚下似乎藏著一件硬物。

他撕開濕透的內衫，在肋下發現一道被粗線縫合的口子。傷口很新，周圍還沾著凝固的藥膏。

老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這傷是誰縫的？」

「不知道。」

沈硯從草蓆邊緣抽出一根斷裂竹篾，在燈光照不到的角落挑開線結。疼痛驟然鑽進骨頭，他額上滲出冷汗，手卻沒有停。

傷口不深。竹篾探入少許，便碰到一件冰涼堅硬的東西。

他咬住衣角，把它緩緩挑出。

那是一卷只有小指粗細的油紙，外面纏著染血絲線。紙卷藏得極巧，若非他察覺異樣，即便獄卒搜身也未必能發現。

老人壓低聲音：「別拆。」

幾乎同一刻，甬道外傳來一聲慘叫。

叫聲只持續半息，像被什麼驟然掐斷。緊接著，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黑暗從牢獄入口迅速逼近。

沈硯把油紙卷攥入掌中。

有人正沿著甬道走來。

沒有吆喝，沒有鑰匙碰撞，甚至聽不見腳步，只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膩香氣穿過木柵，滲進陰冷牢房。

正是他失去記憶前聞到的氣味。

老人驀地掀開草堆，露出下方一塊鬆動石板。

「不想死就過來。」

沈硯卻沒有立刻動。他借甬道最後一點將熄未熄的微光，展開掌中的油紙。紙上只寫了兩行細字，墨跡被血暈開大半。

莫信縣衙。

殺周衡的人，三年前也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