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第一次沒替他把話接完
二〇二六年五月十七日,顧知禾。
沈朝剪完的麵店短片,我看過三次。第一回是他發給我,第二回他說後半段換過聲音,第三回是父親想看,擠在我的小螢幕前,叫我放大一點。
片子從店主抬起一張凳子開始。天還暗,鐵門只開半扇,灶上的水漸漸有了動靜,最後接到客人推門,整條街才像醒來。沈朝自己的聲音只在片尾出現,問老闆明天幾點開,老闆說看他醒得早不早。他保留了這個不算漂亮的回答,父親聽完,笑得比看見整桌菜更久。
沈朝五月十日交片,十二日收到約好的六百元,告訴我的時候在手機另一頭碰了一下杯子。我問拿什麼碰的,他說豆漿,母親的杯沿厚,聲音不好聽。我便也拿自己的水杯碰桌邊,兩聲不在一起,他卻說算我們慶祝過。
今天上午我們去麵店吃飯,老闆給我們加了一碟小菜,問沈朝以後是不是就在村裡做這個。我正要把他最近的安排說出來,他已把筷子放下,說暫時先接做得來的小活,還在試。
老闆說可惜,以前在城裡那麼大場面,回來是不是委屈。我看見沈朝拿筷子的手緊了一點,想替他接一句這裡也很好。他卻先說:「有過不甘心。現在每天在做的事,也不是假的。」
他沒笑著把那個問題化掉。我將已到嘴邊的話收回去,拿起杯子喝水。老闆聽了,點頭,轉身接別人的單,也沒有非要我們在一頓早飯裡說出一輩子的去處。
回村路上,沈朝問我剛才是不是想幫他說。我說是。他踢走鞋邊一顆小石子,告訴我,以前我替他說話,他常覺得安心,因為我總比他先想好。可是如今有些話,說得結巴也想自己來。
我說知道了。他望我一眼,像怕我生氣,伸手拽了一下我包上的帶子。我沒有生氣,只想起前些天他發來一句「下次我還想跟你走」,我卻只回了一個好。那時很怕多說一個字,就會把事情推到他不能退的地方,實際上也讓他一個人站在了前頭。
下午他要值班,我回自己的住處,把那段片子在電腦上重新看了一遍。畫面裡有個地方,一位客人先走到門外,又轉回來將老闆落下的小凳扶正。鏡頭跟得很輕,大概是沈朝拍攝時留意到了。他在外面那些年,我沒看見的部分,也許就在這些轉身裡。
五點半,我去站點接他。袁姨還沒回來,滿倉蹲在門邊整理夏季活動的想法,想把幾戶人的東西一塊兒做。他問能否替我的公司也加個設備展示位,我說這個我做不了主,有需要要走正式聯絡。他哦了一聲,在紙上劃了個圈,說先留著想。我請他別先對外說已經有,沈朝也從裡頭提醒,還沒談定的就先放在想法那一頁。
六點多袁姨來了,沈朝交完班,出門先把鞋帶重新綁好。我站著等,兩個孩子跑過去,手裡的風箏拖著一截破尾巴,差一點勾住我的包。沈朝站起來,喊他們去空曠的地方,別沿電線下跑。孩子們拐去河灘,我們也往那邊走。
那只風箏始終飛不高,一斜就落,兩個孩子反倒跑得很快。沈朝看了好一會,說從前我們折的紙船也這樣,以為會漂到很遠,結果到橋墩就不見了。我說有一回是被我撈起來了。他立刻追問為什麼,我說下游有網,捨不得看著它卡在裡面。
「你當時怎麼沒跟我說?」
我確實記得他那天在找船,卻想不起自己為何沒說。也許覺得他玩過就忘,也許只是害怕他叫我再放一次,我又得站在原地看它走。我沒拿一個好聽的答案補過去,只說那時候不大會講。
他低下頭,將腳邊一根乾草撿起來,在手指間折了兩次。河灘上的孩子終於把風箏放起半人高,尖叫聲遠遠過來。我看著沈朝的側臉,心裡也有什麼懸在那樣低的地方,輕輕一動就能掉。
「我也有話不大會講。」他說。
我沒有替他往下接。他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說他喜歡和我待在一起,有時候明明沒什麼事,還會找一個理由問我幾點下班。說到這裡他停住,乾草在指間裂開,掉了一小段。
我手指動了動,仍等著。他終於把剩下那根也放下,轉過來對著我。
「顧知禾,我喜歡你。想和你談戀愛的那種喜歡。不是因為你替我修了箱子,也不是想找個人證明我回來得沒錯。」
我望著他,直到他開始皺眉,才發現自己還沒回答。我說我也喜歡他,喜歡男人,也喜歡如今站在我面前的這個沈朝。他眼睛慢慢睜大,我便接著說,調回縣裡的決定有我的理由,現在想和他在一起,也是我自己的心意。
「你不用先把往後的工作都選好。」我說,「我想先好好約你一次,讓你知道我是在追你。」
他笑出來,聲音卻有些啞,說我現在才開始追,好像慢了。他肯答應,這兩個字也確實說給我聽了。我問能不能牽手,他把手伸來,掌心有折乾草留下的一點粗澀。我握得很輕,他反而將手指收緊了一些。
回程沒走到他家門口,我們便鬆開了,不是約好要瞞誰,只是一時都還不慣。前面有人推著小車,我幫著讓路,回過頭,他仍在笑。我問笑什麼,他說今天終於不用回家猜那個好字是什麼意思。
今晚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發給他的話重打了兩回,最後只留下:明天也想見你,當作約會,可以嗎?
他回我,可以,先讓我睡一覺。
我回好,這回又補上了晚安。
沈朝剪完的麵店短片,我看過三次。第一回是他發給我,第二回他說後半段換過聲音,第三回是父親想看,擠在我的小螢幕前,叫我放大一點。
片子從店主抬起一張凳子開始。天還暗,鐵門只開半扇,灶上的水漸漸有了動靜,最後接到客人推門,整條街才像醒來。沈朝自己的聲音只在片尾出現,問老闆明天幾點開,老闆說看他醒得早不早。他保留了這個不算漂亮的回答,父親聽完,笑得比看見整桌菜更久。
沈朝五月十日交片,十二日收到約好的六百元,告訴我的時候在手機另一頭碰了一下杯子。我問拿什麼碰的,他說豆漿,母親的杯沿厚,聲音不好聽。我便也拿自己的水杯碰桌邊,兩聲不在一起,他卻說算我們慶祝過。
今天上午我們去麵店吃飯,老闆給我們加了一碟小菜,問沈朝以後是不是就在村裡做這個。我正要把他最近的安排說出來,他已把筷子放下,說暫時先接做得來的小活,還在試。
老闆說可惜,以前在城裡那麼大場面,回來是不是委屈。我看見沈朝拿筷子的手緊了一點,想替他接一句這裡也很好。他卻先說:「有過不甘心。現在每天在做的事,也不是假的。」
他沒笑著把那個問題化掉。我將已到嘴邊的話收回去,拿起杯子喝水。老闆聽了,點頭,轉身接別人的單,也沒有非要我們在一頓早飯裡說出一輩子的去處。
回村路上,沈朝問我剛才是不是想幫他說。我說是。他踢走鞋邊一顆小石子,告訴我,以前我替他說話,他常覺得安心,因為我總比他先想好。可是如今有些話,說得結巴也想自己來。
我說知道了。他望我一眼,像怕我生氣,伸手拽了一下我包上的帶子。我沒有生氣,只想起前些天他發來一句「下次我還想跟你走」,我卻只回了一個好。那時很怕多說一個字,就會把事情推到他不能退的地方,實際上也讓他一個人站在了前頭。
下午他要值班,我回自己的住處,把那段片子在電腦上重新看了一遍。畫面裡有個地方,一位客人先走到門外,又轉回來將老闆落下的小凳扶正。鏡頭跟得很輕,大概是沈朝拍攝時留意到了。他在外面那些年,我沒看見的部分,也許就在這些轉身裡。
五點半,我去站點接他。袁姨還沒回來,滿倉蹲在門邊整理夏季活動的想法,想把幾戶人的東西一塊兒做。他問能否替我的公司也加個設備展示位,我說這個我做不了主,有需要要走正式聯絡。他哦了一聲,在紙上劃了個圈,說先留著想。我請他別先對外說已經有,沈朝也從裡頭提醒,還沒談定的就先放在想法那一頁。
六點多袁姨來了,沈朝交完班,出門先把鞋帶重新綁好。我站著等,兩個孩子跑過去,手裡的風箏拖著一截破尾巴,差一點勾住我的包。沈朝站起來,喊他們去空曠的地方,別沿電線下跑。孩子們拐去河灘,我們也往那邊走。
那只風箏始終飛不高,一斜就落,兩個孩子反倒跑得很快。沈朝看了好一會,說從前我們折的紙船也這樣,以為會漂到很遠,結果到橋墩就不見了。我說有一回是被我撈起來了。他立刻追問為什麼,我說下游有網,捨不得看著它卡在裡面。
「你當時怎麼沒跟我說?」
我確實記得他那天在找船,卻想不起自己為何沒說。也許覺得他玩過就忘,也許只是害怕他叫我再放一次,我又得站在原地看它走。我沒拿一個好聽的答案補過去,只說那時候不大會講。
他低下頭,將腳邊一根乾草撿起來,在手指間折了兩次。河灘上的孩子終於把風箏放起半人高,尖叫聲遠遠過來。我看著沈朝的側臉,心裡也有什麼懸在那樣低的地方,輕輕一動就能掉。
「我也有話不大會講。」他說。
我沒有替他往下接。他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說他喜歡和我待在一起,有時候明明沒什麼事,還會找一個理由問我幾點下班。說到這裡他停住,乾草在指間裂開,掉了一小段。
我手指動了動,仍等著。他終於把剩下那根也放下,轉過來對著我。
「顧知禾,我喜歡你。想和你談戀愛的那種喜歡。不是因為你替我修了箱子,也不是想找個人證明我回來得沒錯。」
我望著他,直到他開始皺眉,才發現自己還沒回答。我說我也喜歡他,喜歡男人,也喜歡如今站在我面前的這個沈朝。他眼睛慢慢睜大,我便接著說,調回縣裡的決定有我的理由,現在想和他在一起,也是我自己的心意。
「你不用先把往後的工作都選好。」我說,「我想先好好約你一次,讓你知道我是在追你。」
他笑出來,聲音卻有些啞,說我現在才開始追,好像慢了。他肯答應,這兩個字也確實說給我聽了。我問能不能牽手,他把手伸來,掌心有折乾草留下的一點粗澀。我握得很輕,他反而將手指收緊了一些。
回程沒走到他家門口,我們便鬆開了,不是約好要瞞誰,只是一時都還不慣。前面有人推著小車,我幫著讓路,回過頭,他仍在笑。我問笑什麼,他說今天終於不用回家猜那個好字是什麼意思。
今晚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發給他的話重打了兩回,最後只留下:明天也想見你,當作約會,可以嗎?
他回我,可以,先讓我睡一覺。
我回好,這回又補上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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