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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緣定之約 · 田邊西瓜皮 · 2,798 字 · 2026-08-15
「你是誰?」

沈硯開口時,右手已在袖中一翻,將半截銅鑰送入腕間暗袋。冰冷的鑰齒貼住皮膚,烏鴉尾端硌得生疼。

老吏垂著頭,雨水沿他濕透的衣角落下。那張臉在閃電過後重歸黑暗,女人的聲音卻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把七號鑰匙留下,我便不為難你。」

「黑衣人是誰?」

「一個早該閉嘴的人。」

「他說沈懷山沒有死,是真是假?」

老吏的嘴角似乎又向上牽了一下。

「死人說的話,你也信?」

「你怕他說話,才讓他死第二次。」沈硯盯著老吏握針的手,「你更怕這把鑰匙。看來他的話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一聲輕笑從老吏喉中滾出來,尖細得與他的身形格格不入。

「沈懷山教過你,不要用猜測頂替證據。可惜你只學會了一半。」

沈硯瞳孔微縮。

父親確實說過這句話。那年他初學整理案牘,曾把坊間傳聞抄入證詞,沈懷山當場撕了那頁紙。這不是公開卷宗裡會有的話。

「你見過他。」

「見過的人很多。活著見過,死後也見過。」

「三年前獄中那具屍體是誰?」

老吏沒有回答,腳下卻向前挪了半步。

「鑰匙。」

「它能開什麼?」

「一扇不該再開的門。」

「無燈寺?」

這三個字落下,老吏握針的指節驟然繃緊。

沈硯看見了。

同一瞬間,老吏手臂猛然揚起。黑針無聲破空,直取沈硯右腕。沈硯早有防備,側身避開,針尖擦過袖口,帶起一道細線般的裂痕。

老吏沒有追刺咽喉,五指反而扣向他的袖袋。

果然只為鑰匙。

沈硯反腕擒住老吏肘關節,肩膀向前一撞,將人壓向屏風。腐朽木框喀嚓裂開,老吏卻像不知疼痛,腰身以近乎折斷的角度扭轉,另一隻手抓起屏風旁挑屍布的長鉤,橫掃沈硯腰腹。

沈硯後退半步。鐵鉤割開衣擺,勾住藏鑰匙的那隻袖子。

女人的笑聲又響起。

「找到了。」

老吏用力回扯。沈硯索性順勢向前,短刀刀柄重擊他腕骨。長鉤落地,黑針卻從下方刺向沈硯胸前。沈硯避無可避,只能抬起刀脊一格。

叮的一聲,黑針斷成兩截。

一截落在地上,另一截仍夾在老吏指間。

靠近針尾處,沾著一小圈青色粉末。

沈硯腦中掠過黑衣死者異常的屍斑與短暫恢復的清明。這些人用的不是鬼術,是藥和針。只是藥能把活人做成死人,也能把死人似的人暫時喚醒。

老吏再次撲來。沈硯沒有拔刀相向,左手抓起驗屍桌上的陶碗,將裡頭積存的冷水迎面潑去。

水流沖過老吏後頸,那枚黑針留下的針孔周圍,立刻滲出一縷淡青。

老吏身形忽然一僵。

他嘴裡的女聲斷了半拍,緊接著,另一個蒼老而驚恐的聲音從喉間擠出。

「救……救我……」

沈硯立即扣住他肩井,將人翻壓在地。老吏劇烈抽搐,眼珠在眼皮下急轉,嘴裡兩種聲音交錯重疊。

「別讓她……」

「放開他。」

「後窗……有人……」

「沈硯,你救不了每一個證人。」

最後一句仍是那個女人。語調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沈硯手指探向老吏頸側。脈搏快得異常,卻並不虛弱。他順著後頸針孔按壓,摸到皮下有一小塊硬結,松香氣也從濕髮間散出來。

青粉並不只沾在針上,早已被送入體內。

「你躲在哪裡?」沈硯壓低聲音,「聲音從他口中出來,但問話得有人聽見。屋裡有傳聲管,還是他事先被餵了藥?」

老吏的身體陡然停止抽搐。

女人沉默片刻。

「你比你父親麻煩。」

屋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第三張木架上的黑衣遺體向側面滑落,撞翻了下方陶盆。黑血混著雨水在地面蜿蜒,流向第二張木架。沈硯循聲望去,才發現木架底下有一隻手。

那不是黑衣人的手。

手掌粗大,虎口滿是繩索磨出的老繭,腕上纏著一圈褪色紅繩。正是方才那名溺死船夫露在白布外的特徵。

船夫藏在木架下。

沈硯起身的剎那,木架猛地向前傾倒。黑衣遺體連同整塊木板砸落,截斷他的去路。藏在下方的人翻身滾出,赤著上身,面孔被濕髮遮住,腳上竟穿著黑衣死者原先那雙薄底靴。

他手裡攥著一冊濕透的帳簿。

「站住!」

船夫沒有回頭,一腳踹開後窗,鑽入雨幕。沈硯剛要追,地上的老吏卻突然發出一聲痛苦低吼,雙手死死掐住自己脖子,嘴角湧出白沫。

追出去,或留下救人。

只遲疑了一瞬,窗外的身影便已越過矮牆。

沈硯收刀跪地,扳開老吏手指。他取出隨身驗針,沿後頸硬結刺入,稍稍挑開皮肉。一股帶著松香味的青黑液體滲出。老吏喉間的怪聲漸弱,四肢卻仍僵直。

「帳冊……」他用自己的聲音喘道,「今夜的簿子……不能丟……」

沈硯看向守門桌。那裡果然缺了一本登記屍身來歷的薄冊。

船夫拿走的是義莊帳冊。

「望河巷的屍體是誰送來的?」

「兩個巡夜兵……一個姓杜……另一個沒見過。他們說是第三具,可……」

「可是什麼?」

老吏牙關打顫。「黑衣人送來時,前頭已經有三具。東街乞丐、碼頭船夫,還有一具燒焦的女屍。巡夜兵給了我銀子,要我把女屍記作前日無名屍,騰出第三個位置。」

沈硯心頭一沉。

匿名信讓他看第三具屍體,可「第三具」的次序早被人動過。寄信人指的是黑衣人,還是被從今夜帳冊中抹去的焦屍?

「女屍在哪裡?」

老吏朝牆角抬了抬眼。

最裡側堆著幾口待修的薄棺。沈硯移開上方棺蓋,下面卻是空的,只剩一小塊燒焦的青布,布邊印著半枚黑色官印。

縣衙庫房才用的火漆布。

有人不僅能調動巡夜兵,也能把屍體送入義莊後再悄無聲息地帶走。

「那個女人是誰?」沈硯問。

老吏眼神茫然。「我不知道……開門時有人扎了我一下。我聽得見你們說話,可身子不是我的。她一直在我腦子裡數數,數到七,我就……」

話未說完,前堂忽然亮起一線火光。

不是閃電。

桌角堆放的舊紙無火自燃,火舌沿著浸油的地面飛速竄開。有人早把燈油灑在木架之間,只等此刻點燃。

沈硯抓起老吏往門外拖。火勢卻先一步封住前堂,濃煙貼著屋頂壓下來。後院方向傳來急促梆子聲,隨後有人在雨中厲喝。

「義莊走水!圍住前後門,一個也別放走!」

巡夜兵來得太快。

沈硯望向倒地的黑衣遺體。火舌已舔上他的衣角。身份、死因、胸口皮下的硬物,所有證據很快都會被燒毀。

他把老吏拖到後窗下,轉身奔向屍體。

黑衣人胸口那道白痕被方才撞裂,皮下露出一角薄片。沈硯以刀尖挑出,竟是一枚指甲大小的銅牌。銅牌一面刻著「丙牢」,另一面是三年前臨川大牢的押犯戳記。

黑衣人曾進過關押沈懷山的丙字牢。

銅牌邊緣還纏著一縷洗得發白的布絲,浸過青粉後散出熟悉的冷香。與父親那方舊手帕的質地、氣味一模一樣。

這是死者那句話留下的第一項佐證。

沈硯扯下黑衣人衣襟內側,將殘餘青粉連同銅牌裹好收入懷中。火光照亮死者面孔,他忽然發現對方左耳後有一排淡青刺點,七點成弧,與老吏後頸針孔的位置相近。

腳步聲已逼近後窗。

「裡面的人聽著!」有人喊道,「縣衙奉命緝拿殺人焚屍的沈硯,放下兵刃!」

連姓名都已知道。

沈硯看了一眼老吏。老吏勉強睜眼,嘴唇哆嗦。

「別管我……他們要的是你。」

「他們若只要我,就不會放火。」

沈硯撿起地上的屍布,浸進黑血與雨水裡,裹住老吏口鼻。他撬開後窗下的排水木板,外頭是一條通往院牆根的污溝,窄得只能容一人爬行。

「沿溝出去,去找陳仵作。」

老吏抓住他手腕。「陳仵作今日不是染風寒。他午時來過,見了那具焦屍,回去後才病的。」

沈硯神色一變。

陳叔也看過青粉。若有人有意讓他今晚獨自來義莊,那場病很可能不是巧合。

他將老吏送入污溝,自己正要跟上,前堂木門轟然被撞開。火光中,數道持刀人影闖入,領頭者披著巡夜蓑衣,腰間卻沒有巡夜兵的銅鈴。

假的。

沈硯踢回木板,轉身撞破側窗。碎木刮過肩膀,他落進滿是泥水的窄巷,借著暴雨掩護貼牆疾行。身後箭矢穿過雨幕,釘在磚縫間,箭尾同樣繫著一小撮青線。

他沒有往縣衙走。

縣衙、牢獄、巡夜隊與義莊至少都有對方的人。此刻回去,等於把鑰匙送上門。

雨水沖刷衣袖,方才濺上的黑血逐漸滲入腕間暗袋。那枚半截銅鑰忽然發熱。

沈硯躲進一處廢棄簷廊,取出銅鑰。烏鴉腹部原本只有一個「七」字,此刻被黑血浸過,表面竟浮出密密麻麻的暗紅細線。細線交錯成山勢與溪道,一端標著臨川北門,另一端停在青屏山深處。

鑰匙背面,還多出一行針尖般的小字。

無燈寺地宮,第七門。

寅初封孔。

遠處更鼓沉沉響起。

兩聲。

距寅初,只剩不到一個時辰。

沈硯握緊銅鑰,望向城北。雨幕盡頭,青屏山黑得像一頭伏在天地之間的巨獸。

他本該先去確認陳仵作的安危,可無燈寺的鑰孔一旦封死,今夜所有人用命保住或爭奪的線索,都可能再次從世上消失。

就在這時,身後巷口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沈書吏,若我是你,就不會帶著半把鑰匙上山。」

一名披蓑衣的人站在雨中,掌心攤開。

那裡躺著另一半銅鑰。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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