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從傍晚開始落，到了子夜，整座臨川城已像浸在一口冰冷的深井裡。

沈硯推開義莊木門時，風正從他背後灌進去，吹得門上的白紙燈籠左右亂晃。燈籠裡沒有燭火，空蕩蕩的紙皮摩擦竹骨，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有人藏在暗處磨牙。

守門的老吏趴在桌邊打盹，被門響驚醒，抬起一張皺巴巴的臉。

「誰？」

「縣衙驗房，沈硯。」

沈硯將腰牌放在桌上。老吏湊近油燈看了又看，神色反倒比方才更緊張。他望一眼沈硯身後，確認只有一人，才壓低聲音問：「仵作怎麼沒來？」

「陳叔病了。」

「那你一個書吏來做什麼？」

「看屍。」

老吏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卻沒能笑出聲。「裡頭那位可不好看。」

「死人都不好看。」

「不一樣。」老吏把腰牌推回去，手指微微發抖，「這個會睜眼。」

沈硯收起腰牌，沒有接話。

半個時辰前，縣衙後門有人送來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一句話：若想知道沈懷山怎麼死的，今夜子時，到城西義莊看第三具屍體。

沈懷山是他的父親，三年前因監守官銀失職，被押入大牢。案子尚未審結，人便在獄中暴斃。卷宗上寫的是畏罪自盡，可沈硯親眼見過父親的屍體。那雙手腕乾淨得很，沒有懸梁掙扎留下的擦傷；後頸卻有一點暗紅，細得像針眼。

三年來，他從抄錄刑名文書的雜役做到刑房書吏，翻過所有能碰到的舊卷。那樁案子卻像被人從世上挖去了一塊，證詞、押解簿、牢頭名冊，凡是要緊的地方，不是失火焚毀，就是墨跡暈爛。

今晚，是第一條主動找上門的線索。

老吏提著油燈走在前面。義莊不大，兩排停屍木架一直延伸到屋後。雨水沿瓦縫滴落，落進牆角的陶盆裡，一聲一聲，沉悶得像更漏。

「今兒一共送來三個。」老吏小聲說，「第一個是東街凍死的乞丐，第二個是碼頭撈出的船夫，第三個……是巡夜兵在望河巷發現的。沒傷，沒血，身上也沒路引。送來時眼睛就是睜著的，我給他闔了三回，三回都又開了。」

「屍僵牽動眼瞼，不稀奇。」

「屍體會自己翻身也不稀奇？」

沈硯停下腳步。

老吏也停了。他背對著沈硯，乾瘦的肩膀縮在舊棉袍裡。「我把他仰面放好，去前頭添了回油。再回來，他便側著身，臉朝著門口。」

「你確定沒有別人進來？」

「這鬼天氣，除了你，誰肯來？」

一道閃電照亮窗紙，屋裡的木架投下交錯的黑影。沈硯越過老吏，走到最後一張木架前。

白布下露出一雙腳。死者穿著黑色薄底靴，鞋邊沾著黃褐色泥土。臨川城多黑壤，只有城北青屏山一帶才有這種顏色的黏土。

沈硯伸手揭開白布。

死者約莫四十歲，面色灰白，鬢角已生霜色。他的眼睛果然睜著，瞳孔渾濁，卻沒有直視屋頂，而是斜斜轉向左側，正對著沈硯。

老吏倒抽一口冷氣。

沈硯俯身察看。死者頸部無勒痕，口鼻沒有異物，指甲完整，衣裳也無撕扯。可衣襟內側沾著一點極淡的青色粉末，若非燈火照得低，幾乎無法看見。

他用驗屍竹籤刮下一些粉末，湊近聞了聞。

一股冷冽的松香味鑽入鼻腔。

沈硯的手頓住了。

三年前，他在父親遺物中聞到過同樣的味道。那是一方被獄卒送回來的舊手帕，洗得發白，角落沾著極少的青灰色粉末。當時陳仵作只說像是丹砂燒過的殘灰，無法憑此斷定什麼。

現在，同樣的東西又出現了。

「他是什麼時候死的？」沈硯問。

「戌時前後發現，身子還有溫度。」

沈硯按壓死者四肢，又翻看背部屍斑。屍僵才從下頜開始，死亡應不足四個時辰。可死者胸腹處的屍斑已呈深紫，與死亡時間並不相符。

他解開死者衣襟。

老吏急忙退了一步。「沈書吏，你可當心。」

胸口皮膚完好，只在心窩正中有一道指甲大小的白痕。沈硯用手按下去，觸感微硬，像皮下埋著什麼。他取出薄刃，正要劃開，外頭忽然傳來敲門聲。

三長兩短。

老吏的臉瞬間失去血色。

「還有人要來？」

「沒有。」他盯著前堂方向，喉結上下滾動，「義莊夜裡不接屍，這是規矩。」

敲門聲再次響起，仍是三長兩短。

沈硯放下白布，將薄刃收進袖中。「去看看。」

「我？」

「你是守門人。」

老吏哭喪著臉，終究不敢違逆。他提著油燈慢慢往前堂走。沈硯落後數步，右手按在腰間短刀上。

木門吱呀開了一條縫。風雨猛地捲入，油燈當即熄滅。黑暗中傳來老吏的驚叫，緊接著是一聲重物倒地的悶響。

沈硯拔刀衝出。

閃電掠過庭院，只見老吏倒在門檻旁，門外空無一人。雨幕遮住長街，青石地面積著一層亮晃晃的水，沒有腳步，也沒有遠去的影子。

沈硯蹲下探了探老吏的鼻息。人還活著，頸後卻插著一枚細如牛毛的黑針。

他沒有立刻拔針，而是將老吏拖回屋內。就在這時，停屍房深處傳來木架輕響。

咯吱。

像有人坐了起來。

沈硯抬頭望去。前堂與停屍房之間隔著半扇屏風，漆黑的縫隙裡，隱約有一道影子慢慢移動。

「誰在那裡？」

無人回答。

沈硯握緊短刀，一步步走近。雨聲敲打屋瓦，將他的腳步完全吞沒。跨過屏風時，他聞到了那股冷冽的松香味，濃得像有人剛在屋裡焚過一爐香。

第三張木架空了。

白布落在地上，死者不知所蹤。

後窗半開，雨水打濕窗沿。沈硯快步上前，看見窗外泥地裡有一串腳印，赤足，五趾清晰。腳印從窗下延伸到院牆，忽然中斷，彷彿那人走到牆邊便憑空消失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窗沿。水跡冰涼，夾著少許黃泥。

死者身上穿著靴子。

沈硯轉身查看另外兩具屍體。第一具仍躺在原位，第二張木架上的白布卻微微隆起，比方才高了不少。

他用刀尖挑開白布。

原本那名溺死的船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竟是剛才消失的黑衣死者。他雙眼緊閉，姿勢平整，胸前衣襟也被重新扣好，彷彿從未移動過。

沈硯沒有出聲。

若是有人趁他去前堂時換了屍體，必須在極短時間內搬走一具、移來一具，且不能發出明顯動靜。可後窗泥地只有赤足腳印，屋內也沒有拖拽痕跡。

更奇怪的是，眼前死者的腳上沒有靴子。

他的雙足沾滿黃泥，右腳掌心有一道新鮮割傷，血珠仍在緩慢滲出。

死人不會流血。

沈硯握刀俯身，手指按向死者頸側。皮膚冷得像冰，脈搏全無。他又試探鼻息，仍舊沒有任何動靜。

死者的眼睛猛然睜開。

一隻手從白布下探出，鐵鉗般扣住沈硯手腕。沈硯反手一刀刺下，刀刃卻在離胸口半寸時硬生生停住。

那人看著他，渾濁的眼裡竟恢復一線清明。

「沈……硯……」

聲音嘶啞，像喉嚨裡塞滿砂石。

「你認得我？」

死者嘴唇顫動，扣住他的手卻越來越緊。「別查……官銀……」

沈硯盯著他。「我父親是誰殺的？」

那人的臉皮抽搐起來，像極力抵抗著某種痛苦。他胸腔沒有起伏，口中吐出的字卻清晰了些。

「你父親……沒有死。」

屋外炸開一聲驚雷。

沈硯呼吸一窒。「你說什麼？」

死者忽然張大嘴，身體猛地弓起。一股黑血從他喉中湧出，濺在沈硯衣袖上。他抓著沈硯，用盡最後力氣將一件硬物塞進他掌心。

「青屏山……無燈寺……」

話音落下，那隻手驟然鬆開。

沈硯低頭看去，掌中是一枚半截銅鑰。鑰匙尾端鑄著一隻展翅烏鴉，烏鴉腹部刻有細小的「七」字。

這個圖案，他在父親舊卷缺失的封皮上見過。

身後忽然傳來水滴聲。

沈硯回頭，老吏不知何時已醒了，正站在屏風旁。他垂著頭，雙臂僵硬地貼在身側，頸後那枚黑針已被拔出，握在自己手裡。

「你醒了？」沈硯道。

老吏沒有回答。

油燈已滅，沈硯看不清他的神情。直到下一道閃電照進來，他才看見老吏嘴角正緩慢地向兩側裂開。

那不是笑，更像有人在皮囊裡牽動一張不屬於他的臉。

「他不該把鑰匙給你。」老吏說。

聲音卻是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