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翌日傍晚，雨停了。

陸家老宅簷角仍垂著水，暮色從庭院四面壓下來，將青石地映成深灰。主廳裡燈火通明，花窗後人影來往，海城最有分量的幾房親族陸續抵達，車燈沿著山道蜿蜒而上，像一條收緊的金線。

沈檀月站在鏡前，將翡翠新月別上衣襟。

梁知薇替她準備的是一襲月白色長裙，領口收得端正，沒有過多裝飾。新月恰好停在心口偏左的位置，碧色襯著冷白衣料，格外醒目。

門被輕敲兩下。

梁知薇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隻烏木盒。她已換上煙青色旗袍，長髮低挽，珍珠耳墜隨步伐輕晃，溫婉得無懈可擊。

“很合適。”她看向胸針，停了片刻，“老夫人眼光一向好。”

沈檀月從鏡中看她，“是衣服合適，還是人合適？”

梁知薇微微一笑，“在陸家，兩者若不能同時合適，日子會很難過。”

她打開木盒，裡面是一對白玉耳墜。

“今晚有海外信託的幾位受託人，也有叔房請來的舊客。老夫人說是家宴，實際上半個董事局都到了。媒體在山門外守著，明早你戴著新月胸針的照片就會傳遍海城。”

沈檀月拿起耳墜，語氣平靜，“這也是試婚的一部分？”

“是造勢的一部分。”梁知薇替她撥開耳畔碎髮，動作輕柔，“陸氏需要一樁能穩住市場的婚事，沈家需要錢。這是外人願意相信的版本。”

“那陸家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梁知薇的指尖頓了一下。

“今晚你可以自己看。”

她沒有回答，卻比回答更清楚。

沈檀月戴好耳墜，忽然問：“你知道LQ-17-B嗎？”

鏡中，梁知薇眼睫微抬。

那點變化極細，若不是沈檀月一直看著她，幾乎無法察覺。

“知道這串字的人，”梁知薇慢慢替她理平衣領，“大多不會直接問出口。”

“所以你知道。”

“我只知道，五年前有人利用陸氏海外文化基金轉移信託資產。LQ是倫敦一處保管庫的舊代碼，十七是項目序號。”梁知薇聲音很輕，“至於B件，我沒有見過。”

沈檀月看著她，“我母親見過。”

“我猜也是。”

“陸清晏呢？”

梁知薇沉默片刻，收回手。

“檀月，他知道的比我多，也失去得比你以為的多。但這不代表你必須原諒他的隱瞞。”

她們的目光在鏡中相遇。那一瞬間，沈檀月在梁知薇眼裡看見的不是單純的敵意，也不是善意，而是一種近乎冷靜的憐憫。

像一個曾在同一座深宅裡流過血的人，看著另一個人走進來。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梁知薇笑意淺淡，“因為我不喜歡看女人被擺上桌，還要感激替她標價的人。”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腳步聲。

陸清晏停在門口。

他穿著黑色正裝，領帶是極深的墨綠，與那枚翡翠隔著幾步遙遙相映。他的目光先落在沈檀月臉上，繼而移向她胸前，神色明顯沉了一瞬。

梁知薇看了他一眼，“人交給你了。叔房今晚安排了兩個財經記者混在賓客裡，我去處理。”

她走過陸清晏身側時，低聲道：“別再只會說不。”

房門合上，屋內靜了片刻。

陸清晏伸出手，“走吧。”

不是挽臂，只是掌心向上，克制得像一場公開禮儀。

沈檀月沒有把手交給他。

她徑自走到門邊，“我記得路。”

陸清晏收回手，與她並肩穿過長廊。

靠近主廳時，人聲漸起。陸清晏忽然低聲道：“今晚無論誰提起倫敦保管庫，都不要承認你知道B件。”

沈檀月腳步未停，“包括你？”

“包括我。”

她偏過臉，“那你最好也別指望我相信你。”

陸清晏看了她片刻，神情仍舊平靜，“可以。不相信我，至少能讓你保持警惕。”

主廳的門在此時打開。

滿室目光一齊望來。

陸老夫人坐在上首，手邊擱著紫檀木拐杖。左側是陸家長房幾位族老，右側坐著叔房的人。陸承鈞年近五十，穿一身深灰西裝，面容儒雅，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更像一位大學教授，而非掌控陸氏海外文化基金多年的商人。

他身旁坐著一名白髮老人。老人手背布滿褐斑，指尖卻修剪得極乾淨。沈檀月剛踏進門，那人的視線便牢牢釘在她胸前。

茶盞在瓷托上碰出一聲輕響。

陸承鈞含笑起身，“這就是檀月吧。多年不見，與素言真像。”

他叫母親的名字太自然，彷彿是故交。

沈檀月停在席前，禮數周全地頷首，“二叔。”

陸承鈞笑意更深，“這一聲二叔倒叫早了。不過既是試婚，早晚都一樣。”

幾位長輩跟著笑，話裡皆是恰到好處的親熱。陸清晏神色淡漠地替她拉開座椅，自己坐在她身側。

陸老夫人抬了抬眼，“人齊了，開席。”

前半場談的是家常，桌底下卻沒有一句真正的閒話。有人問沈家債務如何處置，有人提陸氏近期在英國的併購案，也有人笑問婚期是否定在年末。每個問題都裹著禮貌，探的卻是信託表決權與兩家資產合併後的歸屬。

沈檀月應對得滴水不漏。

“沈家舊債已有專業團隊清算，我不過問資本安排。”

“婚期要看老夫人與陸先生的意思，試婚契約尚有考察條款，現在談還早。”

她聲音柔和，將自己擺在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既不顯野心，也不任人拿捏。

陸承鈞端著酒杯，忽然道：“檀月在倫敦學的是古籍修復？”

“是。”

“那你應該認識顧廷生老師。”

沈檀月握杯的手穩穩停著。

顧廷生，正是陸承鈞身旁那名白髮老人。她在母親的修復筆記裡見過這個名字，三次，最後一次被墨水重重劃去。

白髮老人抬頭，視線仍停在新月胸針上。

“沈小姐，”他嗓音沙啞，“這枚胸針，能否讓我看看？”

廳內倏然安靜。

陸老夫人沒有阻止，陸承鈞面上仍帶著笑，幾名族老則不約而同放下筷子。

沈檀月終於明白，今晚真正的宴席現在才開始。

她抬手碰了碰胸針，“母親遺物，不便離身。”

顧廷生眼底閃過一絲急切，“我只看背面。”

“顧老。”陸清晏淡聲開口，“家宴不是鑑定會。”

“清晏何必緊張？”陸承鈞笑道，“顧老曾替陸氏保管過不少海外藏品，見到舊物難免感慨。況且這胸針本就是陸家送給素言的。”

沈檀月驀地抬眼。

“陸家送的？”

陸承鈞像是才察覺失言，推了推眼鏡，“你不知道？”

陸清晏眸色冷了下來，“二叔。”

“都不是外人，有什麼不能說。”陸承鈞看著沈檀月，語氣溫和，“二十多年前，素言曾替陸家修復一批流散海外的古籍。這枚胸針，是當時的謝禮。”

“哪一房送的？”

陸承鈞笑而不答。

顧廷生卻忽然道：“不是謝禮，是封緘。”

兩個字落下，陸老夫人的拐杖在地面重重一頓。

“顧先生喝多了。”

顧廷生臉色發白，像被那一聲驚醒。他端起酒杯，手卻抖得厲害，酒液灑上桌布。

沈檀月不動聲色地看向他袖口。

老人右手食指沾著一點淡藍色粉末，像修復紙張時使用的礦物顏料。可席間並無藍色物件，只有方才侍者替他換過的一方濕巾。

她目光掠向侍者，對方已退到屏風旁。

是一張陌生面孔。

下一刻，顧廷生猛地捂住喉嚨。

酒杯落地，碎裂聲刺破整座主廳。

眾人驟然起身。顧廷生從椅上滑落，臉色迅速青紫。陸清晏一把扣住沈檀月手腕，將她拉到身後，同時冷聲吩咐：“封門，叫醫生。”

陸承鈞俯身去扶老人，梁知薇已從側門快步進來。

“別碰杯子。”她聲音依然平穩，“監控室鎖定所有出入口，今晚的侍者一個都不許走。”

混亂中，顧廷生忽然抓住沈檀月的裙角。

他的手用力得指節發白，喉間只擠出破碎的氣音。

“月……背面……”

沈檀月俯下身。

陸清晏握著她的手腕沒有鬆開，卻也沒有阻攔。

顧廷生顫抖著抬起手，指向她胸前的新月。他嘴唇翕動數次，終於吐出一句幾不可聞的話。

“不是鑰匙……是名單。”

隨後，那隻手驟然垂落。

主廳外傳來急促腳步，家庭醫生帶人衝入。沈檀月被陸清晏護著退開半步，低頭時，卻看見自己月白裙擺上多了一道淡藍指痕。

指痕末端，黏著一小片薄如蟬翼的紙。

她趁眾人視線都在顧廷生身上，將紙片攏進掌心。

陸清晏察覺了她的動作，目光落下來。兩人對視一瞬，誰都沒有說話。

醫生跪地急救，陸老夫人坐在上首，臉色陰沉得可怕。陸承鈞直起身，先看了看顧廷生，又緩慢望向沈檀月胸前。

“檀月，”他溫聲道，“顧老出事前只碰過你的胸針。為了查明原因，恐怕要請你把它交出來。”

陸清晏往前一步，擋住他的視線。

“她不交。”

陸承鈞唇邊笑意未減，“清晏，這裡是陸家。有人在家宴上中毒，總要有個交代。”

“交代可以查，人不能審。”

兩人的目光隔著一地碎瓷相撞，廳中無人敢出聲。

沈檀月卻輕輕掙開陸清晏的手。

她從衣襟取下翡翠新月，托在掌心。碧色月牙映著滿室燈火，冷得近乎透明。

“二叔想要，可以。”

陸清晏倏然看向她。

沈檀月微微一笑，溫柔得讓人看不出半點鋒芒。

“但這是我母親的遺物。按試婚契約，女方私產若涉爭議，須由雙方律師、信託監察人與警方共同見證封存。少一方，我都不交。”

陸承鈞的笑終於淡了一寸。

梁知薇站在屏風旁，看向沈檀月，眼底掠過一絲近乎讚許的光。

就在此時，廳外管家匆匆而入，臉色異常難看。

“老夫人，山門外來了警察。”

陸老夫人抬眼，“誰報的警？”

管家停了一瞬。

“沈牧川。”

話音未落，主廳大門外已傳來一道懶散的男聲。

“這麼大的事，怎麼能關起門自己查？”

沈牧川撐著一把黑傘站在階下，肩頭帶著夜露。他身後是兩名警員，以及一名戴金邊眼鏡的律師。

他隔著滿廳神色各異的人望向沈檀月，笑得漫不經心。

“妹妹，我來接你回家。”

沈檀月掌心收緊，那片顧廷生留下的薄紙硌進皮膚。

紙片被體溫焐熱後，淡藍色顏料下竟慢慢浮出一行極小的字。

沈素言之死，見證人：陸清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