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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桃溪照春衫 · 橘子味的夏天 · 2,914 字 · 2026-08-15
沈知夏驟然起身,膝彎撞上長桌,白瓷小盅震出一圈甜湯。

“這是我家東廂房。”

她聲音發緊。照片裡,樟木箱右側那道被蟲蛀出的月牙缺口清清楚楚,箱後牆面還留著她小時候拿炭筆畫的歪桃子。更刺眼的是箱蓋邊緣新鮮的木屑,以及地上沾著泥水的半枚鞋印。

窗外雨勢未停,雨珠密密敲著民宿瓦簷。

顧晚晴已經抓起外套:“先報警。”

“我回去看看。”

沈知夏剛邁出一步,手腕便被扣住。

顧晚晴站在她身側,掌心微涼,力道卻很穩:“照片可能是剛拍的,對方也可能還在裡面。你不能一個人去。”

沈知夏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那隻手停頓半秒,沒有鬆開。

梁穗穗將三台終端並到一起,十指飛快滑過屏幕:“照片原圖已保存,群聊時間八點二十三分十七秒。帳號剛註冊七分鐘,虛擬號,登入節點經過兩層轉發,最後一跳在鎮東公共網絡。別都杵著,我先把人禁言,再調後台操作記錄。”

“先別禁。”顧晚晴說,“截完會員資料,保留它的發言通道。對方既然主動冒頭,可能還會說話。”

梁穗穗瞥她一眼,手指改了方向:“行,設成僅管理員可見,免得再把群炸一次。”

江月棠已撥通村委值班電話,語氣平穩地報出地址和情況。掛斷後,她又聯繫住在祖宅附近的幾戶人家,讓他們只留意巷口,不要自行進院。

“王叔說十九點四十左右看見一輛灰色廂車停在老祠堂旁,沒看清車牌。”她拿起車鑰匙,“警務室的人從村中過去至少十二分鐘。我開車送你們,穗穗路上整理證據。”

沈知夏已經走到門邊,回頭看向桌上的直播終端。會員數仍停在一百五十,剛才的熱鬧像被那張照片劈開一道縫。

“群裡怎麼辦?”

“我留下十分鐘。”江月棠說,“就說場地臨時需要處理安全問題,今晚訂單與監管規則不受影響。體驗券名單我會逐一確認。”

顧晚晴拿起平板:“融資平台要的核心銷售數據已經生成,體驗券三十份、採摘二十七份,連同今晚停留率和轉化率先提交。危機不能抹掉已經做成的事。”

沈知夏看著她,胸口那股慌亂稍稍有了落點。

幾分鐘後,車衝進雨幕。

桃溪村的路燈隔著濕漉漉的車窗向後退,果園在兩側沉默伏著。梁穗穗坐在副駕,將監控錄像、沈母語音、借條照片和異常帳號節點一項項編號,嘴裡不停。

“昨晚踩點,今天群裡放圖,現在進屋翻箱子。這不是臨時起意,是衝著夾層裡的記錄來的。還有民宿冷藏櫃跳閘,回頭查電路和後門監控,別急著當巧合。”

後座裡,沈知夏攥著手機。顧晚晴坐在她旁邊,兩人肩膀隨車身顛簸時偶爾碰到,又很快分開。

“我媽說,你當年來過。”沈知夏忽然開口。

雨刷器在前窗來回刮動。

顧晚晴安靜片刻:“嗯。”

“藍色信封裡寫了什麼?”

“我父親那時出事,家裡連夜搬去省城。我沒有時間去學校,也聯繫不上你。”她的聲音很低,“信裡寫了新號碼,還有我不是故意失約。”

沈知夏望著窗外,唇角繃緊:“你在門外等了多久?”

“一個多小時。”

“為什麼不進去?”

顧晚晴垂下眼:“我看見你父親被扶回來,也看見你一夜沒睡。我那時以為,你不想見我。”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外面。”

“我後來知道了。”

“什麼時候?”

車在一處積水坑上重重一晃,顧晚晴伸手擋住她差點撞上車門的肩。掌心隔著衣料停了一瞬。

“知夏,剩下的我會說。”她沒有移開手,“但不是在可能有人等著你回去的時候。”

沈知夏轉頭看她。顧晚晴眼底藏著她熟悉又陌生的克制,像那個陪她熬過無數深夜的晚風,終於不再躲在屏幕後面。

“你最好記得。”

“我記得。”

車還沒停穩,沈知夏便看見祖宅院門半掩著。

門上的舊銅鎖歪掛在鎖扣上,木門邊緣裂開一道新口。屋簷下的感應燈一明一滅,院中兩棵老桃樹被雨打得不停搖晃,滿地落葉像凌亂的腳印。

她呼吸一沉,抬手就要推門。

“別碰。”

梁穗穗從身後喝住她,將手機攝像打開:“先拍門鎖、門框、地面。你要是把現場踩成自家院壩,等人來了只能鑑定你鞋底的泥。”

沈知夏硬生生收回手。

顧晚晴撐開傘,照明燈從門縫裡掃進去。青石板上有兩行水跡,一行從院門通向東廂房,另一行折到灶房門口。鞋印被雨沖淡了大半,其中一枚前掌有斜紋缺口,和群裡照片露出的半枚相近。

村委值班員和警務室兩名工作人員很快趕到。確認院內暫時無人後,眾人才沿著指定位置進去。

東廂房的窗栓被從外面撬斷,窗台上散著新鮮木屑。房內一片狼藉,樟木箱的衣物和舊紙被翻得到處都是。那半本老黃曆被撕成數片,最中間幾頁不翼而飛。

沈知夏站在門口,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是我拖太久了。”她盯著空蕩蕩的夾層,“下午如果先回來……”

“下午你在救項目。”顧晚晴打斷她,“錯的是闖進來的人,不是你。”

她說得冷靜,卻向前半步,正好擋在沈知夏與破窗之間。

工作人員逐一拍照取樣。梁穗穗蹲在門檻外,對照群裡照片的角度:“拍照的人站在箱子左前方,鏡頭高度不到一米五,可能蹲著。照片裡箱蓋木屑是乾的,窗外天色已暗,但房內沒開燈,只有手機補光。拍攝時間應該在雨變大之前。”

“也可能照片不是即時的。”江月棠說。

她最後一個趕到,已在群裡安撫完會員。她將王叔提供的廂車經過時間發給警務人員,又道:“溪東口有兩家裝了自用門廊鏡頭,我請他們封存今晚錄像。群裡目前沒人退,明早的果園預約照常。”

沈知夏看向她:“麻煩你了。”

“先守住屋子,也守住生意。”江月棠溫聲說,“兩樣都不能讓人趁亂拿走。”

樟木箱的夾層底板已被撬開,幾枚生鏽圖釘滾在角落。工作人員用鑷子翻起一片黏在木縫裡的紙,紙上只剩幾行褪色字跡。

梁穗穗湊近一看,眼神頓時變了。

“先拍,別拿。”

鏡頭放大後,殘頁上依稀可見日期和數字。日期正是沈父修繕祖宅的那一年,金額不是借條照片裡被紅圈框出的十八萬,而是八萬。下方另有一行小字:代購瓦木工料四萬七千六百元,餘款三萬二千四百元作果園週轉,年底已還一萬二。

“加上阿姨前幾天轉的兩萬,正好是餘款。”梁穗穗迅速心算,“如果完整記錄能證明一萬二已經歸還,沈建國現在最多只能爭修繕款性質,根本不是他說的十八萬本金,更扯不到祖宅份額。”

顧晚晴看著殘頁邊緣:“數字十八萬,很可能是後加一個十字,或另行拼接。明天送司法鑑定,這張只能證明有重大疑點,還不夠定死。”

沈知夏蹲下來,隔著取證標尺看那片紙。父親的字她認得,末尾一筆總會向上挑,像桃樹新枝。

她鼻尖發酸,卻沒有碰。

工作人員又從箱底取出一張泛黃的收據存根,抬頭是鎮上早已關門的建材鋪,付款人寫著沈父,經手人一欄卻落了個顧字。

顧晚晴臉色微變。

“是你家的人?”沈知夏問。

“像我外公的字。”顧晚晴盯著日期,“他那時替村裡幾戶人家統一買過瓦。這張可以證明至少部分修繕材料由你父親直接付款,不是沈建國墊付。”

收據背面黏著一小角褪色的藍紙。

沈知夏心口猛地一跳。

顧晚晴也看見了。她的指尖微微蜷起,卻沒有去取,只低聲說:“是那種信封。”

藍紙上僅存兩個被水暈開的字。

等你。

東廂房裡一時只剩雨打窗框的聲音。

原來那封信沒有完全消失。它曾被雨泡爛,又不知被誰和老票據一起收進箱底。多年後,兩個模糊的字從撬開的夾層裡露出來,像一道遲到太久的回聲。

沈知夏抬眼看顧晚晴:“你寫的是等你?”

顧晚晴喉間動了一下:“最後一句是,我會等你回消息。”

沈知夏想說什麼,手機忽然震動。

群管理後台彈出新提示。那個被設成僅管理員可見的句號,發來第二條消息。

老黃曆裡最重要的不是八萬,是缺掉的那一頁。

下面緊跟著一張照片。

照片中,一隻戴黑色手套的手捏著完整頁面,背景只露出半塊刻著桃枝紋的青磚。紙頁上方能看見沈父親筆寫下的“修繕款結清證明”,下方簽名處卻被手指遮住。

梁穗穗迅速截圖,臉色冷得像鐵:“它還在線。這是在牽著我們走。”

第三條消息隨即跳出。

明早九點,照常開桃園直播。想拿這頁,就讓沈知夏一個人去老祠堂後的桃窖。敢停播,紙就進火裡。

沈知夏盯著那行字,眼底的怒意一點點燒起來。

明早的直播是融資平台驗證核心銷售數據的關鍵場次。停播,項目可能失去初審窗口;照常開播,她又不可能放棄父親留下的證明。

“我去。”她說。

“不行。”顧晚晴幾乎同時開口。

“那是我家的證據。”

“所以更不能讓你按對方的安排單獨出現。”

沈知夏轉身看她:“顧晚晴,我已經錯過一次了。”

“這次不會。”

顧晚晴站到她面前,沒有拿顧問的語氣,也沒有用晚風的名字。她眼底的克制終於裂開一道縫,露出藏了多年的執拗。

“直播照常,你也不會一個人去。”她一字一句地說,“證據要拿,桃溪的項目也要守。知夏,這一次,我不會離開。”

院外風雨穿過破窗,吹得那角藍色信紙輕輕顫動。

沈知夏望著她,許久沒有移開目光。

而終端屏幕上,句號的老桃樹頭像仍亮著,像有一雙熟悉祖宅每一道門、每一處夾層的眼睛,正隔著雨夜等她們作出選擇。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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