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第一滴雨落在沈知夏的手機屏幕上，正好砸在那句對不起上。

水珠把字暈得發亮。她抬手擦掉，沒有回覆，只握著手機追下村委台階。

顧晚晴已經走到院門口。她的背影在陰雲下顯得很薄，卻走得很快，像只要慢一步，身後那句沒說完的往事就會追上來。

“顧晚晴。”

她停住，沒有立刻回頭。

沈知夏張了張口，想問那晚是哪一晚，想問她等了多久，想問既然來過，為什麼還能消失得那樣乾淨。可身後辦公室的門砰地一聲被推開，梁穗穗抱著蓋完章的材料衝出來。

“別站著演苦情戲了，章是蓋到了，融資平台十七點截止補件，江月棠那邊的會員群炸了，村口監控也只保留十五天雲端記錄，四點前不申請調閱，管理員就下班。”

話音剛落，雨驟然密了。

梁穗穗把文件袋塞進顧晚晴懷裡，又瞪沈知夏：“你去衛生院。你媽那兩萬不問清楚，我今晚睡不著。順便問她有沒有收到沈建國發的東西，聊天、錄音、轉帳備註，一樣別漏。”

“群裡怎麼了？”沈知夏問。

“有人把上午雲嶺文旅的宣傳圖扔進城市會員群，說我們老宅有產權糾紛，預售款可能被拿去填私人窟窿。已經退了十七個人。”

沈知夏臉色一沉，點開群消息。

原本一百四十八人的桃溪夏日體驗群，此刻只剩一百三十一人。幾個新註冊的帳號輪番追問合作社是否負債、果園是否被抵押，還有人貼出一張模糊的借條照片，紅圈框住沈父的名字，配文是“家族欠款多年不還，現在靠直播圈錢”。

那照片只露出半張紙，金額的位置被裁掉了。

顧晚晴也看見了。她的神情迅速恢復冷靜：“先別在群裡爭辯。越急著自證，越像心虛。”

“難道讓他們罵？”沈知夏攥緊手機。

“公開合作社項目說明、預售款監管帳戶和退款規則，祖宅糾紛只說已由村委核驗，不進行細節對罵。”顧晚晴將文件袋護在懷裡，“我去掃描蓋章件，補融資初審。穗穗調監控，你去找阿姨。六點半，月棠民宿會合。”

她說完，看了沈知夏一眼。

雨水從香樟葉上成串落下，濺濕她半邊肩。那目光停留得很短，像有話要說，最後卻只剩一句：“路上慢點。”

沈知夏心裡那團火被雨澆得發悶。她沒有應，轉身跑向停在牆邊的電動三輪。

鎮衛生院的走廊仍舊帶著消毒水味。

沈母坐在窗邊輸液，膝上擱著一件沒織完的薄線衫。她看見女兒淋著雨進來，先皺眉：“傘呢？”

“跟人吵架，忘了拿。”

“輸了？”

“我像會輸的人嗎？”

“眼睛都紅了，贏得挺有出息。”

沈知夏拉過椅子坐下，伸手摸了摸輸液管，確認滴速正常，才把手機裡的轉帳截圖放到母親面前。

“媽，這兩萬怎麼回事？”

沈母手裡的針線停了一下。

“你二叔說當年那筆錢一直沒算清。我想著先給一部分，省得他天天去家裡鬧。”

“你給了，他就不鬧了？”沈知夏壓住聲音，“他今天帶著外地公司的人去村委，拿借條逼我賣老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在接觸雲嶺文旅？”

沈母偏過臉，看向窗外被雨刷白的街道。

這個動作太熟悉。小時候父親病重，她問家裡是不是沒錢了，母親也是這樣看窗外，然後回頭告訴她，果園今年收成好。

“他來過兩次。”沈母終於說，“第一次問我要房契，說有公司願意替我們清債。第二次說你做直播不穩當，桃子爛在倉裡，房子早晚保不住。不如趁現在價高，拿錢給我治病。”

沈知夏胸口發緊：“他威脅你了？”

“算不上。”沈母抿了抿唇，“就是把你爸以前的借條照片發給我，說不還錢便去法院。那兩萬，是我想替你買點時間。”

“那是你的治療費。”

“錢沒了能再掙。”沈母聲音輕，卻固執，“屋沒了，你爸留下的東西就真沒了。”

沈知夏低下頭，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她總以為是自己在守母親和果園，到頭來母親也在背著她，用治病的錢替她堵一個不知道多深的洞。

“轉帳備註寫了什麼？”

“部分歸還修繕款。”

“沈建國讓你寫的？”

沈母點了點頭，從枕頭下取出手機。聊天記錄裡，沈建國發來的借條照片比群裡那張完整些，可金額仍被手指遮住。後面還有一段語音。

“嫂子，知夏年輕不懂事，你總得替她想。陳總給的價不低，等簽了意向書，這點帳自然一筆勾銷。”

窗外一道悶雷滾過。

沈知夏把語音轉發給梁穗穗，又將全部聊天記錄備份。正要起身，沈母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今天是不是見到晚晴了？”

沈知夏愣住：“怎麼忽然問她？”

“你小時候跟她鬧彆扭，也是這副樣子。嘴上像要咬人，眼睛卻一直往門口看。”

“我沒往門口看。”

“嗯，你看了四次。”

沈知夏被堵得沒話，索性低頭替她整理毛線。沈母看了她一會兒，慢慢道：“你問我老宅有沒有別的證明，我想起一件事。你爸以前有本老黃曆，收據、借款記錄都夾在裡頭。應該還在東廂房那只樟木箱裡。”

“我找過，沒有。”

“箱底有夾層。”沈母說，“鑰匙在灶房門框上。”

沈知夏記下，剛要走，又聽母親道：“晚晴離開那年，也來過家裡。”

她猛地回頭。

沈母像是在回想：“那天你爸剛從醫院回來，你守在病房一夜，早上才到家。她在院門外等了很久，手裡拿著一個藍色信封。後來有輛車來接她，她走前把信封塞進門縫。可那幾天家裡亂，我後來只看見門口一攤被雨泡爛的紙。”

沈知夏指尖一涼。

“為什麼你沒告訴我？”

“你那時候問過她嗎？”

“我給她發消息，她沒回。”

“她走後沒多久，你的舊手機不是掉進溪裡了？”沈母看著她，“那年誰都顧不上誰。你爸病著，她家裡也像是出了事。知夏，有些人沒說出口，不一定是沒來過。”

走出衛生院時，雨小了些。

沈知夏站在屋簷下，看著那句晚風：對不起，手指在輸入框上停了很久，最後仍沒有落下。

六點二十，江月棠的民宿燈火通明。

前廳長桌上擺著一排白瓷小盅，桃膠甜湯泛著琥珀色，旁邊是剛切開的蜜桃和印著桃溪夏日字樣的試用包裝。江月棠挽著袖口，正將桂花撒進甜湯，動作不慌不忙。

“甜湯沒出錯，錯的是冷藏櫃。”她見沈知夏進來，遞給她一條乾毛巾，“下午跳閘二十分鐘，試吃裝溫度超標，今晚不能寄。幸好只做了三十份。”

“群裡還剩多少人？”

“一百二十六。”梁穗穗坐在桌邊，面前三台終端同時亮著，“但調到監控了。昨晚十一點四十七，陳啟明的車停在溪東口，沈建國跟一個戴帽子的人挨戶看門牌。錄像我已封存。”

她又推來一張截圖：“還有這段語音，足夠證明雲嶺文旅介入債務談判。借條照片的字跡邊緣也不對，金額墨色比落款新，明天送鑑定。”

顧晚晴坐在窗邊，正在核對融資平台的風控問答。她換了件乾淨襯衫，濕髮仍貼著耳側，眼下藏著疲憊。

沈知夏進門後，她只抬頭看了一眼：“阿姨怎麼樣？”

“暫時沒事。”沈知夏停了停，“轉帳是沈建國誘導她寫的備註，語音已經給穗穗。”

顧晚晴點頭，把一份文案推過來：“預熱改成公開說明加果園直播。不煽情，不談家事。七點五十發監管文件，八點由你進群語音，月棠展示體驗場景，穗穗說明款項去向。”

“你呢？”

“我盯異常帳號和融資平台。”

明明只是幾句工作安排，沈知夏卻聽出了她刻意維持的距離。

江月棠盛了四盅甜湯，溫聲道：“先吃一口。桃膠熬太久會散，人也一樣。事情要一件件做，話也要一句句說，急著一次熬透，最後什麼都留不住。”

梁穗穗舀了一勺，抬眼掃過兩人：“江老闆你說話太委婉。我的版本是，私事今晚直播後解決，誰臨陣跑了，誰賠冷藏櫃維修費。”

沈知夏差點被甜湯嗆住。

七點五十分，蓋章的合作社說明、監管帳戶規則和無理由退款承諾準時發進群裡。

那些唱衰帳號立刻冒頭，有人質問既然沒有風險，為何不拿祖宅抵押；有人乾脆說桃溪村是在用農戶博同情。顧晚晴迅速標記帳號關聯，發現其中六個使用同一組企業網絡節點。

“雲嶺旗下代運營公司。”她說，“先截證，再禁言。”

八點整，沈知夏按下語音鍵。

她原本準備好的話忽然全忘了。鏡頭裡，民宿木窗外是洗過的桃林，桌上甜湯冒著熱氣，老屋的瓦簷滴著雨。

“大家晚上好，我是沈知夏。”

群裡一時安靜。

“今天有人說，我們賣桃是為了填自家的債。家裡的事我不拿來賣慘，也不拿大家的預售款冒險。這筆錢只進合作社監管帳戶，買包材、付果農貨款、付冷鏈運費，每一筆都能查。桃好不好，今晚切給大家看；項目穩不穩，帳給大家看。至於桃溪值不值得來，我希望以後不是靠我說，是你們坐在老屋前，親口告訴我。”

江月棠將鏡頭轉向木窗和體驗長桌。梁穗穗接上成本明細，語速快得像算盤珠落盤。顧晚晴坐在燈影外，一面處理舉報，一面把實時停留和提問推到沈知夏面前。

沈知夏不用看她，就知道下一個該回答什麼。

像那些凌晨兩點的夜晚，晚風總在她卡住時遞來一句最準確的提醒。只是如今那個人坐在三步之外，真實得讓她心亂。

二十分鐘後，會員數重新回到一百四十三。

第一批桃膠甜湯體驗券放出，十秒售罄。緊接著，果園採摘名額被訂走二十七份。融資平台的初審頁面也跳出綠色提示：材料已受理，待補充核心銷售數據。

梁穗穗終於靠回椅背：“今晚要是能湊回一百五十，我請你們喝汽水。只有汽水，別想多了。”

話剛落，群人數跳到一百四十九。

所有人都盯著屏幕。

幾秒後，第一百五十位會員加入。頭像是一棵老桃樹，暱稱只有一個句號。

同一時間，沈知夏手機震動。

顧晚晴沒有再用晚風發消息。她坐在窗邊，安靜地望著她，像是在等一場遲到了很多年的宣判。

沈知夏低頭，在那句對不起下面慢慢打字。

今晚直播後，你把當年說完。

她按下發送。

顧晚晴的手機亮起。她看見消息，睫毛顫了一下，回了很短的一個字。

好。

可下一秒，那個新進群的句號忽然發出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沈家祖宅東廂房的樟木箱，箱蓋已被撬開，散落一地的舊紙中，露出半本被撕裂的老黃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