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服務員把帳單放到桌邊時，已是十一點二十七分。

程嶼沒有立刻起身。他將桌上的紙本按用途分成三份：街坊名冊由林知夏保管，匿名文件的檢視記錄交給賀予安，行動清單和成本表則由他裝進防水文件袋。每一份都拍攝封面、頁數和封口狀態，四人分別確認。

“匿名文件只做風險提示，不作正式證據。”程嶼說，“原始檔保留兩份只讀映像，一份跟予安走，一份放進紅箱。文件來源、取得方式、內容真實性都未確認，明天對外不能引用裡面的具體判斷。”

周眠拿著手機掃完最後一頁：“翻譯一下，就是我們知道樓可能漏水，但不能拿一張匿名照片就指控誰拆了屋頂。”

“可以提醒人收衣服。”林知夏低聲說。

“對。”程嶼看向她，“只提醒風險，不替街坊決定。”

林知夏點頭，將名冊套進兩層密封袋。紅箱裡的錄音存儲卡重新封裝，紙質授權、照片與外婆留下的手稿分開放置。她扣上鎖時，窗外恰好一道閃電，玻璃映出四個人疲憊的臉。

賀予安在隔離終端上建立匿名文件的只讀映像，寫入兩張全新的存儲卡，再將原始載體斷電封存。程嶼則新建了一份完全離線的時間線。

九點零八分，鏡像目錄建立。

九點十二分，同步完成。

下午兩點四十六分，權限異常。

晚上十點五十三分，收到匿名文件。

十一點零九分，發現被遮罩的執行期限。

他沒有寫推測，只記錄能被其他材料驗證的事實。完成後，他把頁面導出為不可修改格式，生成校驗值，讓三人各自保存一份。

“從現在開始，任何聯絡都留時間。”他說，“陌生邀約先拍照，不點連結，不在電話裡提供身份證、舊照片和錄音。明早六點半會合，七點出發去迴街。”

“我七點四十的車。”賀予安把已購票頁面給他們看，“我直接去車站。到家後先見我爺爺，不談模型，不開設備，得到同意前什麼都不拍。”

他說完，打開與爺爺的聊天框。

上一次通話還停在三個月前。老人問他，中秋回不回來。他回了一句項目忙。再往前，是爺爺拍來的一把修復到一半的舊木椅，他隔了兩天才回：這種東西掃描效率太低，做數字化不划算。

賀予安盯著那行字許久，撥出電話。

鈴聲響到自動掛斷，無人接聽。

他沒有再打，只發了一條消息：“爺爺，我明天回去。不是去拿木作資料。我有話想當面跟你說。”

幾分鐘後，對面回了一個字。

“哦。”

周眠探頭看了一眼：“這個字的信息密度比公司年度戰略會高。至少人願意見你。”

賀予安收起手機：“也可能是叫我別煩。”

“老人家要是真不想理你，通常連句號都省。”周眠說，“恭喜，還有修復接口。”

賀予安嘴角動了一下，總算沒有一直繃著。

結帳後，四人站在餐館門口分裝設備。暴雨斜著打進騎樓，路面積水映出寫字樓的燈，無人配送車緩慢涉過路口，輪胎旁泛起一圈圈藍色警示光。

程嶼把紅箱放進防水旅行袋，扣上一次性封條，又把編號拍給林知夏。

“今晚放你那裡？”

“放我這裡。”林知夏說，“名冊和紅箱不能同時丟。名冊你拿，紅箱我拿。”

程嶼原本想說他送她回去，話到嘴邊改成：“我跟車到樓下，確認封條，再帶名冊走。”

林知夏看著他，沒有拆穿這句過於完整的理由，只把旅行袋往自己身側挪了挪。

周眠撐開傘：“兩位，危機處理可以克制，淋雨不用。明天誰發燒，成本模型裡又多一個不可控變量。”

他們在路口分開。賀予安去趕末班地鐵，周眠回租住的公寓整理告知書。程嶼和林知夏坐進網約車，紅箱放在兩人中間，像一道沉默的界線，又像共同守著的東西。

雨刮器高速擺動。城市高架上的全息屏隔著雨霧反覆播放城市IP招募廣告，畫面裡的老人對著鏡頭微笑，旁邊浮著“零成本數字永生”的字樣。

林知夏忽然問：“如果我們晚一天發現呢？”

“先不算沒有發生的事。”

“你總是這樣。”

程嶼側過臉。

“把害怕拆成表格，把生氣變成清單。”她望著車窗外，“以前在鎮上，颱風掀掉畫室屋瓦，你也是先數桶夠不夠，再問我怕不怕。”

“桶不夠，問了也會漏雨。”

林知夏笑了一下，眼底卻仍泛紅。

“程嶼，我不是只有害怕。”她說，“我很生氣。他們把外婆的聲音叫資產，現在還可能拿模型補出另一個她。可我越生氣，越不能讓街坊因為信我，就在沒聽明白的情況下拒絕任何機會。”

“所以明天只解釋條款。”

“嗯。有人需要那筆補貼，也不代表他不珍惜自己的故事。”

程嶼看著她放在紅箱上的手，片刻後說：“你不需要一個人把每個選擇都扛住。”

林知夏轉頭看他。

他已經低頭查看離線時間線，像那句話只是工作分工的一部分。可屏幕的冷光落在他眉骨上，她忽然想起餐館裡那個被他寫進清單的“我們”。

“我知道。”她說。

凌晨一點，四人的臨時群組裡陸續亮起消息。

周眠上傳了第一版授權告知書。沒有冗長法條，只有幾個清楚問題：是否同意記錄，是否同意公開，是否同意商用，是否允許二次創作，授權期限多久，能否撤回，每次使用能否查詢，收益如何計算。

她另外整理了常見陷阱。

“永久、全球、免費、不可撤銷、可轉授權、現有及未來全部媒介、基於相關素材生成內容——看到這些詞，不一定代表合同非法，但代表簽字前必須停下來。尤其是‘為宣傳目的合理使用’，這句能從一張活動海報長成一整套宇宙。”

最後一句仍像玩笑，附件備註卻寫得極細。她甚至列出了自己過去在大廠用過的話術：先說免費留檔，再說平台曝光；先把簽署叫確認，再把確認頁附進正式協議；先承諾只做一次展覽，合同卻保留衍生開發權。

輸入框裡的光標閃了很久，她又補了一句：“這些坑我以前幫公司鋪過。現在至少知道該在哪裡插警示牌。”

程嶼回覆：“制度先於愧疚。明早用這版。”

周眠只發來一個敬禮表情，隨即撤回，改成：“收到，程災備。”

清晨六點十二分，暴雨轉成密密的細雨。

程嶼抵達林知夏樓下時，她已站在屋簷下。紅箱封條完整，外面又多套了一層灰色防水袋。她一夜沒睡好，眼下有淡淡青色，手裡卻已標好街坊聯絡順序。

陳伯最早起，先打電話。

阿琴姨只聯絡女兒，不直接找本人。

福嬸家兩個兒子分開告知，不傳任何錄音樣本。

第一通電話響了四聲才接。老人的聲音混著收音機早間新聞，仍和記憶裡一樣慢。

“知夏啊？這麼早。”

“陳伯，對不起打擾您。”林知夏語氣平穩，“最近可能有人以城市故事徵集、免費數字化或者展覽補貼的名義聯絡老街坊。如果有人找您錄音、拍照、掃描店裡物件，您可以先聽，但簽字前別急，最好把文件拍給家裡人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昨天有人來過。”

林知夏握緊手機：“他們怎麼說？”

“說是市裡支持的項目，幫老店做數字分身，不收錢。還說早簽有三千塊採集補貼。”陳伯咳了兩聲，“我沒簽。他們今天九點再來，說要帶正式合同。”

程嶼看了一眼時間，六點二十一分。

“陳伯，我們不替您決定要不要合作。”林知夏說，“只是想請您看清楚，合同裡有沒有永久使用、轉給其他公司、合成您的聲音，或者用您故事再做別的人物。如果只是一次展覽，範圍應該能寫清楚。”

“那三千塊，拿了是不是就什麼都歸他們？”

“要看合同。補貼不是問題，寫了什麼才是。”

老人嘆口氣：“你們來吧。那紙我看不懂。”

電話掛斷後，林知夏又聯絡阿琴姨的女兒。對方明顯警惕，只答應任何拍攝先經家屬確認，不願參與其他項目。這至少守住了一條邊界。

福嬸的小兒子卻沒有同意。

“我哥欠著店租，對方說舊錄音能換五千。”男人在電話裡說，“你們不能只叫我們別簽，又拿不出別的辦法。老人都不在了，聲音留著也是留著。”

林知夏沒有反駁。

“您說得對。我們現在不能承諾補貼，也不能要求您拒絕。只請您把合同分開看：公開福嬸原本的錄音，和用她的聲音生成新話，是兩件事。如果願意，簽之前把涉及錄音的頁面發給我們。我們只標出差別，決定仍由你們兄弟做。”

對方沉默片刻，沒有答應，也沒有掛斷。

“他們八點半來。”

“謝謝您告訴我。”

電話結束，車站方向傳來賀予安的消息。他已經進站，附了一張候車屏照片。下一條卻是同步日誌截圖。

“昨晚的服務帳號又調用了一次索引。名稱指向城市專項組，但權限簽發部門不匹配。它查了聲音切片和人物關係標籤，沒有下載記錄，可能是遠程推理調用。”

周眠很快回覆：“翻譯成人話？”

“資料不一定被搬走。模型可以隔著接口使用它。”

群裡安靜了幾秒。

隨後，公司郵件同時抵達四人手機。

“請於今日上午九點三十分前到A3會議室參加緊急項目會議，並完成補充知識產權確認。不得缺席。”

周眠發來一句：“好消息，敵人很尊重日程管理。壞消息，我們得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

緊接著，梁澈的私人消息落到程嶼手機上。

“補充文件第七頁，不要只看標題。替代不等於換創作者。”

沒有解釋，也沒有回答他是否知道匿名文件。

程嶼抬頭。前往迴街的車已停在路邊，林知夏正把紅箱放進後座。

“先去陳伯那裡。”他說，“周眠替我們出席會議，只確認收到，不簽字。九點前把合同拍回來，九點十分決定下一步。”

“你呢？”

“我留在迴街處理街坊文件。公司那邊所有後果先記錄。”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不是你替我留。”

程嶼停了一下。

“是我們留下。”

七點零八分，車駛入尚未完全醒來的老街。騎樓下積著昨夜的雨，修鐘錶鋪半扇鐵門已經升起。陳伯坐在昏黃燈光裡，桌上擺著一只透明文件袋。

他看見兩人，抬手招了招。

“你們快來看看。昨晚那個年輕人把合同先留下了，說今天只要簽個名。”

林知夏走近，呼吸慢慢沉下去。

文件封面印著集團IP孵化中心的標誌，項目名稱是“城市記憶公益採集”。右下角標注的卻不是一次展覽，而是永久、不可撤銷及可轉授權。

第七頁露出半行小字。

“如原始內容提供者未能持續參與，受讓方有權基於已採集素材、通用數據及技術模型完成必要補全，包括但不限於聲音、形象、語言習慣與人物經歷。”

而簽名欄旁，已經按著一枚鮮紅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