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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雲端有青檸 · 向日葵 · 3,791 字 · 2026-08-16
程嶼沒有點開文件。

雨水沿著玻璃蜿蜒而下,把窗外巨大的城市IP招募廣告切成一塊塊晃動的色斑。餐館裡空調開得太冷,四杯熱茶已經不再冒氣。街坊名冊、現金流表和紅箱仍放在原處,彷彿剛才那句“我們自己的平台”只是落在桌面上的第五件東西,還沒有真正生根。

他先截下消息頁面,記錄接收時間和號碼,又關閉手機的無線網絡與近場傳輸。

“不要在這台手機上開。”他說。

賀予安已經從背包裡取出一台巴掌大的隔離終端。那原本是他用來測試離線模型的,沒有插通信卡,系統也不是公司的標準環境。

周眠看著兩人一個查文件指紋,一個核對加密方式,忍不住說:“創業第一晚,產品原型還沒有,電子取證倒是非常專業。這賽道是不是叫元宇宙法制欄目?”

林知夏沒有笑。她低頭看著那個文件名,手掌不自覺按住紅箱的鎖扣。

程嶼把文件轉入一張空白存儲卡,計算雜湊值,再和消息中附帶的校驗碼比對。

一致。

“校驗碼是對方主動給的。”賀予安說,“至少他想讓我們確認文件沒有被換過。”

“也可能想讓我們相信它是真的。”程嶼把存儲卡遞給他,“只在沙盒裡解。”

賀予安接入隔離終端。加密層比預想的簡單,密碼提示只有一句話:剩下那一半。

四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林知夏抬頭,臉色發白。

那是外婆錄音裡的話。今天下午,除了會議室裡的人和接觸過同步資料的人,不該有其他人知道。

“別輸入完整原句。”程嶼說。

賀予安試了幾個由錄音時間、文件編號和提示組成的組合。第三次,進度條走到盡頭,文件在沙盒中展開。

首頁右上角標著“內部限制級”,項目代號不是迴街,而是“南岸記憶體零七”。下方的初次評估時間,是十二天前。

十二天前,林知夏甚至還沒有被通知參加那場所謂的孵化會議。

周眠往前坐了些:“所以不是今天看見素材才臨時起意。”

程嶼沒有回應,繼續往下翻。

文件將迴街拆成五個商業單元。騎樓街景被標記為“可複用地方建築模板”;外婆與街坊的口述被歸入“聲音人格資產”;燕尾榫、墨線、刨削等木作內容被列作“非遺動作模組”;人物關係則被分成“童年懷舊”“代際衝突”“返鄉情緒”三類可複製敘事。

每一項後面都有商業評級和替換成本。

林知夏盯著“聲音人格資產”六個字,指尖一點點收緊。

“他們連人名都沒寫。”

“寫了就不好複用。”周眠的聲音很輕,“標準資產化第一步,先去掉具體的人。第二步,把不能量化的情感改成標籤。第三步,告訴你平台能讓它被更多人看見。”

她向後靠在椅背上,眼底掠過一絲倦意。

“我以前寫過這種評估表。”

下一頁是權利策略。

“創作者依賴度:高。”

“替代難度:中低。”

“建議採用項目資源置換、績效綁定與集團渠道承諾,引導核心創作者簽署永久、全球、可轉授權協議。”

“若創作者對買斷敏感,可先以專項孵化、聯合開發名義獲得排他管理權,再補充衍生權利。”

最後一欄寫著:“低成本收編窗口:離職意願形成前。”

周眠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

“我們剛決定離職,人家十二天前就算好了我們什麼時候最便宜。”

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

林知夏把文件往下拉,看到外婆錄音旁標註著“情緒辨識度高,可合成多語種導覽聲線”。她猛地停住。

“這一段不能留在任何公司系統裡。”

“原件在紅箱和你的私人存儲盤。”程嶼說,“公司端有沒有完整副本,要查同步日誌。今晚先把原始載體做兩份加密備份,明天發正式權利聲明,要求列明已複製文件清單、存儲位置和訪問記錄。”

“如果他們不列?”

“繼續留痕,交法務。必要時做司法存證。”

他的語氣始終平穩,像在把一條陡峭的路拆成可以踩下去的台階。林知夏望了他片刻,按在紅箱上的手慢慢鬆開。

賀予安滑到木作部分,臉色比剛才更沉。

評估表裡附著一張他早期建模截圖。那是他根據爺爺工作台上的舊榫頭做的結構分解,圖旁寫著“可降低對單一傳承人依賴,後續以通用木作數據補全”。

“通用數據補不了。”他說。

他的聲音不大,卻很硬。

“同一個榫,木料濕度不同,留量就不同。舊梁有暗裂,受力方向也要改。不是掃一遍形狀就能做。”

周眠看向他:“那第一版還放木作嗎?”

賀予安沉默了幾秒。

“放。但不是我們決定放什麼。”他抬手關掉那張截圖,“我明天回去。先跟爺爺道歉,再從頭看一遍。他不願意公開的,我不記;願意給人看的,也要讓他知道最後會被做成什麼。”

“我陪你整理授權。”周眠說,“老人家如果罵人,我負責翻譯成合規條款。”

賀予安看她一眼:“他罵人不用翻譯,很清楚。”

“那很好,溝通成本低。”

這一次,林知夏短促地笑了笑。

程嶼把評估表複製成只讀映像,記錄頁碼與批註層。文件中段有數處刪除痕跡,其中一條隱藏批註沒有清乾淨。

“不可重複上一期展館的空殼化路徑。核心創作者應保有敘事決策權。”

批註署名只剩一個字母,L。

下一條系統記錄顯示,該意見在三天後被刪除。

賀予安皺眉:“梁澈?”

“不能確定。”程嶼說,“L可以是任何人。”

“但他做過失敗的非遺展館,也知道九點前同步排隊。”林知夏看著那行字,“至少他不是今天才知道。”

程嶼點頭:“知道多少、參與到哪一步,都要分開。不能因為一句批註替他洗清,也不能只憑字母定責。”

申請人欄位不是梁澈,也不是李總,而是一組內部服務帳號。審批鏈最上方顯示“城市內容資產聯合專項組”,預算批次則與窗外正在播放的城市IP招募計劃完全一致。

銀灰色存儲盒確實只是障眼法。

在那只盒子出現之前,集團級自動同步已經由服務帳號排入隊列。今天的權限轉移不是起點,只是讓此前的複製變得名正言順。

“這個能交法務嗎?”林知夏問。

“不能直接當證據。”程嶼看著陌生號碼,“來源不明,文件也可能被加工。但裡面的時間、帳號、批次和審批節點,可以作為查證方向。我們只提交已經由自己系統截取的通知、日誌和權限記錄,再要求公司回答對應問題。”

周眠點頭:“別拿匿名爆料當刀,容易先割到自己。它是地圖,不是證據。”

程嶼給陌生號碼回覆:請說明文件取得方式,以及“剩下那一半”的來源。

消息送達,沒有回音。

他把隔離終端推到桌子中央,重新拉回現金流表。

“現在談我們自己的平台。”

周眠掃了一眼那五行:“終於進入最不浪漫的部分。”

程嶼先列深圳最低生活支出。四個人若全部立即離職,即使不領工資,只算房租、吃飯、交通和基本社保,一個月也要近四萬元。服務器與渲染採用彈性計費,首月壓到六千;法務諮詢和合同模板預留一萬五;設備不買新的,先用私人電腦,但必須和公司資產徹底隔離。

“辦公室先不要。”他說,“遠程協作,必要時租共享會議室。第一版做八到十二分鐘體驗,只有一條可走通的街、一戶經完整授權的人家、一種木作交互。”

賀予安補充:“不做全城高精掃描。騎樓只建關鍵視角,其他用風格化遮擋。移動端優先,不碰昂貴頭顯適配。”

周眠看著總額:“也就是說,夢想目前的月租大概六萬,還不含我們突然生病和電腦爆炸。”

“先準備六個月。”程嶼說,“最低三十六萬。現有儲蓄不能全投,個人至少保留三個月生活費。”

“我沒有那麼多。”林知夏坦白。

“我也沒有。”賀予安說。

周眠抬手:“我有一點離職補償,但不打算用燃燒存款證明信仰。我們得在兩個月內拿到第一筆收入,可以是展覽測試、地方館委託,或者付費共創。”

“所以不一起裸辭。”程嶼把離職節點分成三段,“先審合同。競業範圍、保密義務、在職成果和私人創作權逐項確認。今晚之後,任何平台文件不用公司設備、不在公司場地討論、不接觸公司客戶名單。正式離職前只做權利保全、訪談準備和公開資料研究。”

“李總很可能要求補簽文件。”周眠說。

“全部帶回審,不當場簽。”

“以績效和交接施壓呢?”

“留存記錄。”

“威脅不發獎金?”

“算進最壞情況。”

周眠盯著他看了兩秒:“程產品,你把辭職做成了一套災備方案。”

“災備至少能降低停機時間。”

林知夏翻開街坊名冊。紙頁受潮後有些捲邊,名字旁仍留著外婆當年寫下的細小備註。她拿出筆,先圈出三戶還能聯絡上的老街坊,又在另外幾頁畫下清楚的叉。

“陳伯可以問,他以前就願意講修鐘錶的事。阿琴姨的女兒反對她露面,不能聯絡媒體,也不能用舊照片。福嬸已經去世,錄音要問她兩個兒子,兩邊都同意才動。外婆的聲音在確認繼承和人格權邊界前,只做私人保存。”

程嶼在產品原則第一欄寫下:故事提供者擁有最終公開決定權。

林知夏看見那句話,停了一下。

“不是只有我。”她說,“是每一個把故事交給我們的人。”

程嶼把“林知夏決定”幾個尚未寫完的字刪掉,改成“內容提供者逐項確認”。

“好。”

周眠接過紙,在下面補了三行。

“授權要可撤回、可分級、可追蹤。文字、聲音、影像、模型分開勾選;公開展示、商業使用、二次創作分開授權;每次調用都有記錄,提供者能看到用了哪裡、賺了多少。”

她用筆敲了敲桌面。

“社群也不能先拉幾千人再逼內容填坑。第一批只找願意參與共創的人,訪談後給他們看原稿和模型,不拿‘曝光機會’抵報酬。平台不是替創作者做主,是讓他們有地方說不。”

窗外那幅廣告恰好切換畫面。巨大的字浮在雨幕後:讓每一個城市故事成為公共資產。

四個人同時看了一眼。

“這句文案我也寫過類似的。”周眠說,“現在看著像恐怖片。”

程嶼翻到評估表末頁。那裡附著一項尚未啟動的扶持渠道,名稱是“城市微光文創實驗計劃”。申報主體不只限集團,也接受成立未滿一年的獨立團隊,要求提供可驗證原型、社區授權樣本和非遺共創證明。

申報窗口六週後開放。

“這可能是他們打算拿迴街去申請的資源。”林知夏說。

“規則上沒有禁止我們申請。”程嶼把名稱記進表格,“但不能把它當救命錢。先做原型,再談扶持。”

“六週。”賀予安低聲算了一遍,“來得及做一個場景。”

“前提是你爺爺願意。”林知夏說。

賀予安把手機放到桌上,打開明天最早一班返程車票。

“我回去問他。”他停了一下,“不是去拿資料。是去看他做了一輩子的東西,到底哪些能讓別人看懂,哪些不能。”

林知夏合上名冊:“我先回迴街。這三戶如果願意,我們只採訪,不承諾上線。”

程嶼說:“我跟你去,負責授權記錄和設備隔離。”

話出口後,他低頭補充:“予安那邊結束,我們再一起過去。”

林知夏望著他,眼裡殘存的疲憊被窗外雨光映得很淡。

“不是你跟我。”她說,“是我們先回迴街,再一起去見賀爺爺。”

那個“我們”落得自然,程嶼握筆的手卻停了半秒。

他沒有抬頭,只在短期行動清單上寫下四個人的名字。

程嶼,合同審查、成本模型、產品範圍。

林知夏,街坊聯絡、故事邊界、視覺原型。

周眠,分級授權、社群共創、展覽測試。

賀予安,木作再訪、場景建模、交互驗證。

餐館的服務員過來續了熱水。廉價茶葉再次浮起,顏色很淡。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雨沒有停,寫字樓上仍亮著零星燈光。

陌生號碼終於回覆。

只有兩句話。

“別問我是誰。先看最後一頁被遮掉的執行期限。”

賀予安重新打開文件,調整圖層透明度。原本空白的灰色區域下,慢慢浮出一行被白色遮罩覆蓋的字。

“永久授權接觸須於三日內完成。未簽署者,轉入創作者替代方案。”

林知夏腳邊的紅箱忽然顯得很沉。

程嶼看了一眼時間,在行動清單最上方加上新的期限。

七十二小時。

窗外廣告屏再次亮起,城市故事、公共資產、招募計劃幾個詞在雨中交替閃爍。程嶼關閉隔離終端,聲音仍舊平穩。

“明早先保護名冊裡的人。”

沒有人再談是否離開。

從這一刻起,他們要決定的,只剩下怎麼離開,以及在對方找到街坊之前,能替那些故事守住多少時間。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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