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林霧踩下啟動鍵，車身從充電位無聲滑出。

地下停車場的感應燈一盞盞亮起，又在她們身後熄滅。中控屏右上角顯示四點十三分，導航將霧港舊市集標成一塊灰色禁用區，預計抵達時間五點二十二分。

周見月那句話仍懸在屏幕中央。

霧，記得帶上妳沒有交給沈棠的那半份協議。

沈棠沒有催第二遍。

她越安靜，林霧越知道這件事過不去。

車駛上高架，午後的雨霧正從城市邊緣漫進來。自動駕駛提示前方能見度下降，林霧關掉輔助模式，親自握住方向盤。

“協議簽在兩年前。”她終於開口，“W第一筆錢進帳前三天。”

沈棠側臉映在濕亮的車窗上：“繼續。”

“明面那份是投資監管協議，寫了資金用途、霧港測試資料的使用範圍，還有W的匿名條款。另一份是附件，總共十一頁。”

“我見過六頁。”

“對。”

“所以不是半份。”沈棠笑了笑，“是林總精準計算後，認為我只配看百分之五十四點五。”

林霧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缺的五頁涉及霧港控制權。當時託管方只肯在有人承擔算力債務的前提下開放節點。我簽了回購承諾，如果項目違約，W名下的測試權益會轉給監管方。”

“監管方是周見月。”

“當時是她代表的基金，不是月見。”

“資本換件衣服，就可以假裝不是同一個人？”

“我沒替她辯解。”

“你只替自己瞞了兩年。”

雨刷掠過擋風玻璃，把遠處高樓切得忽明忽暗。林霧沒有回嘴。沈棠熟悉她這種沉默，不是無話可說，是把所有話都咬碎了往肚子裡吞，最後只留一張硬得討厭的臉。

“缺頁裡還有什麼？”沈棠問。

“優先收購權。”

“收購誰？”

“如果棠霧連續兩季現金流預警，霧港投資方可以按估值折扣優先收購與虛擬試衣相關的資料資產。”

沈棠偏過頭：“棠霧的用戶資料？”

“只限脫敏後的服裝參數和虛擬模型。”

“你再說一遍只限，我就把你從高架扔下去。”

林霧下顎繃緊：“所以我後來把資料拆成了三層。霧港拿到的只是測試鏡像，核心資料一直留在棠霧私有雲。她們就算執行條款，也拿不到完整資產。”

“難怪這兩年服務器費用總有幾筆對不上。”沈棠語調很輕，“運營小霧半夜在私域群裡替我安撫客訴，匿名投資人W給公司墊錢，林總本人再偷著養一套隔離資料庫。你每天換幾張臉，不累？”

林霧轉頭看她：“妳什麼時候知道運營小霧是我？”

“會在凌晨兩點用三百字教育客戶怎麼洗醋酸面料，最後罵一句‘再丟洗衣機神仙也救不了’，這麼有服務意識的人不多。”

“妳早知道還裝不知道？”

“配合你的表演，算公司福利。”

話裡有刺，車內繃緊的空氣卻鬆了一瞬。

下一秒，沈棠的終端震動。

方檀發來一段即時影像。阮梨反鎖在樣衣間裡，門後堆著兩排掛衣架，像是準備抵禦一場小型入侵。她抱著平板坐在地上，眼圈還有些紅，說話卻很快。

“沈總，我把今天進試衣棚前後的錄屏都找到了。那個維保員從我旁邊經過時，證物袋裡不只有工牌，還有一枚銀色近場貼片。我放大了反光，邊緣印著衡策的資產碼。”

她把畫面切到一幀模糊影像。透明袋裡，阮梨工牌背後果然黏著一小片金屬薄膜。

“那是門禁訊號複製片。”林霧掃了一眼，“能錄下工牌握手碼。”

阮梨立刻點頭：“而且月見挖我的那個帳號，合同連結跳轉過衡策的驗證節點。我查了瀏覽器快取，節點尾碼和那枚貼片資產碼前六位一樣。方總監已經叫司法存證機器人封包了。”

“做得不錯。”沈棠說，“待在樣衣間，誰敲門都別開。”

阮梨抿了抿唇：“沈總，妳真的要去七號艙嗎？”

“妳消息倒靈通。”

“公司群裡有人看見妳們的車離開。我不是要添亂，就是……”她直直看著鏡頭，“妳一定要平安回來。我的嫌疑可以慢慢洗，妳不能出事。”

林霧把方向盤往左打了半圈，車身避開前方積水，語氣冷硬：“她不會出事。”

阮梨眨了眨眼：“林總也要平安。”

林霧臉色稍緩。

“因為沈總看起來很在乎妳。”阮梨補完。

通訊被林霧直接切斷。

沈棠抬眉：“林總這是替實習生節省流量？”

“她話太多。”

“比你的祕密少。”

這一句又把短暫的鬆動凍了回去。

林霧把協議的雲端殘片投上中控屏。六頁文件依次展開，簽署時間、電子印章、哈希見證鏈都在。頁碼卻是第一、第二、第三、第六、第七、第十，缺了第四、第五、第八、第九和最後一頁。

“見證節點也是衡策。”沈棠盯著右下角標記。

“當年不叫衡策，是霧港基金的內控服務部。一年前資產剝離，才改成現在的名字。”

“最後一頁是什麼？”

林霧沉默了兩秒。

“我不知道。”

沈棠眼神冷下來。

“我簽署時，第十一頁只顯示加密摘要。”林霧迅速道，“對方說是監管備案，不涉及商業條款。我要求解密，他們以投資人名單保密為由拒絕。我在電子簽名裡加了限制，任何處置棠霧股權的條款都必須經主理人二次確認。”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那時妳已經準備賣掉自己的房子填供應鏈。我告訴妳，妳不會讓我簽。”

“所以你替我決定。”

“是。”

林霧答得很硬，眼底卻像被雨洗過，黑得發沉。

“沈棠，妳可以恨我。但當時帳上只夠發十一天工資，妳連續三晚睡在直播間，醒來還在算退貨率。我沒別的路。”

有些記憶原本被疲憊磨得模糊，這一刻卻忽然清晰。兩年前冬天，直播間的虛擬雪景徹夜亮著，林霧給她披過一件不知從哪拿來的羽絨服。她醒來時，帳上多了一筆救命的資金，林霧趴在設備台邊睡著，手背上還留著接算力腕環磨出的紅痕。

沈棠那時以為她只是熬夜做壓測。

原來有人把刀藏在背後，對她說天亮了。

沈棠移開視線：“恨你太浪費時間。我現在只想先把你腦子裡的水倒乾淨。”

林霧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把現有六頁分三路備份。”沈棠說，“一份給方檀，一份上司法鏈，一份離線存進車載黑盒。進艙後你走前面，但不得超過我兩步。”

“妳留在外面。”

“林霧。”

“七號艙停用前出過供電故障，裏面有獨立液冷井。要是有人動過安全鎖——”

“你再安排我一次，我就把剩下的協議改成遺產分配。”

林霧看她半晌，咬牙道：“一臂距離。任何異常立刻撤。”

“可以。”

她們同時伸手操作中控屏，林霧建立證據鏡像，沈棠設置定時外發。指尖在半空交錯，沒有碰到，卻像兩條斷開很久的資料線重新對上接口。

五點二十七分，車抵達霧港舊市集。

昔日的元宇宙試衣中心建在港區舊倉庫群裡，停用後，巨幅全息招牌只剩半邊還亮著。雨落進故障投影，虛擬模特的身體時聚時散，穿著兩年前的棠霧初代數字裙，在荒廢廣場上反覆轉身。

沈棠腳步停了一瞬。

那條裙子是她和林霧通宵改出的第一版。少女時代，她們也曾在學校天台拿舊床單比過裙擺，林霧舉著剪刀說以後要做一間全世界都進得去的試衣間。她當時嫌俗，卻偷偷把那張草圖留到現在。

七號艙在最深處。

鏽蝕的門牌被雨水洗得發白，門禁面板卻亮著。

林霧把沈棠擋在身後，用隔離終端掃描。屏幕跳出一行異常提示。

MH-R7節點在線。

“有人先啟動了。”林霧低聲說。

“周見月？”

“她沒有這層物理喚醒權限。”

門鎖忽然發出一聲輕響，自行彈開。

艙內沒有照明，只有兩排舊式感應架在黑暗中依次亮起。藍白光線沿地面延伸，像有什麼沉睡多年的東西睜開了眼。

林霧先踏進去。沈棠緊跟在她一臂之內。

她們走到中央控制台時，背後艙門驟然合攏。林霧反手去拔緊急鎖，沈棠已把便攜電源插入控制台側口。

“左邊第三根。”林霧說。

“我知道。”

“妳以前插錯過。”

“那是因為有人在旁邊吵。”

她按下第三路供電，林霧同時越過安全認證。舊設備轟然啟動，液冷管道深處傳來低沉水聲。兩人的動作沒有半秒錯位，像那些決裂、質問和沒說出口的疼，都暫時被擋在同一扇門外。

原始日誌開始回吐。

十九毫秒延遲首先出現，來源標記不是外網，而是艙內一個休眠映射層。W權限的第一段來自林霧早已封存的測試密鑰，第二段則經由衡策託管庫調用。

調用者欄位被抹掉了。

林霧啟動底層恢復，進度剛到百分之六十七，艙外便傳來高跟鞋踩過金屬廊道的聲音。

不急不緩。

周見月撐著一把黑傘走進感應區。門禁在她面前自動開啟，彷彿她從來不是客人。

她手裡拿著一只透明防水文件匣。

“看來我來得不算晚。”她笑得溫和，“梁總恐怕來不了了。他剛收到董事會通知，今晚不適合說話。”

沈棠看了眼時間，五點五十八分。

“月見承諾替他承擔停供損失？”她問。

周見月輕輕搖頭：“不是月見。”

她把文件匣放上控制台。完整十一頁協議在玻璃下泛著冷光。

“我也很想知道，是誰借我的名字向他承諾。”

此時恢復進度跳到百分之百。

林霧盯著調用者欄位，臉色驟變。

第二段密鑰的授權人不是周見月，而是一個她們從未見過的基金席位代碼。其首次建立時間，竟早於林霧簽下W協議整整三個月。

同一瞬間，沈棠翻到協議最後一頁。

那不是監管備案。

最下方清楚寫著，若霧港投資方啟動優先收購，林霧名下全部棠霧股權將自動進入保護性代持，唯一受益人為沈棠。

而代持執行方的印章，赫然是衡策合規。

周見月看著她們，笑意第一次淡了。

“霧，”她輕聲說，“這一頁，不是妳加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