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許知遠的笑還停在唇邊，東側防火門後又傳來一聲金屬輕響。

故障液壓板規律蜂鳴，三短一長，像有人拿鈍針反覆扎進濃霧。慘白高燈下，許知遠猛地側過臉。

“把櫃門關上。”他說。

守在四一九八旁的男人立刻抬手去推門。另一人抓住老馬衣領，將他往貨廂方向拖。

“等一下。”

林小滿聲音不高，卻讓許知遠回過頭。

她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靠近手機：“你要我簽字，總得讓我知道這票貨最後去哪裡。巴生港自由區不是德國，更不是普通改港。你把我的報關單掛上四一九八，再用同一枚封志號做兩套軌跡，是想在自由區換標、拆單，還是把別人的貨洗成我的？”

許知遠眼底掠過一絲陰沉。

“你知道得比我想的快。”

“做外貿的，窮可以，腦子不能也欠費。”林小滿往小桌方向瞥了一眼，“四一九六是真櫃，四一九八是退租舊櫃。前者掛德國艙位，後者冒用它的報關單號改去巴生。明早一查，同號封志出現在兩只櫃上，你們再把老馬的聲明一交，我就成了那個用真單掩護假貨、調換出口路徑的人。”

她頓了頓，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笑。

“可你這流程沒做完。”

許知遠看她：“哪裡沒做完？”

“封志還沒扣死。”

推櫃門的男人動作一停。

林小滿抬了抬下巴：“仿封志一旦扣上，鋼印細節和鉗口壓痕就固定了。你現在逼老馬簽字，時間卻對不上。聲明是先簽還是後簽？誰見證？誰交接？四一九八退租後又是誰恢復箱況、誰放行進場？一票想栽到我頭上的貨，證據鏈做得跟路邊攤發票一樣，你也好意思讓我簽？”

許知遠盯著她，片刻後忽然笑了。

“你是在拖時間。”

“我是在替你挑錯。”林小滿說，“畢竟你準備這麼久，最後輸在表格欄位上，多丟人。”

耳內接收器傳來周可可壓得極低的聲音：“繼續。船代郵箱有自動歸檔，我正在拉刪除記錄。ZDY今晚十點四十七分發過箱號替換表，收件人不只一個，還抄送了遠誠內網的加密地址。”

林小滿沒有任何表情，只看著許知遠。

“趙大勇是誰？”她問，“遠誠司機、場站調度，還是你們放在船代裡的手？”

老馬猛地抬頭：“他不是司機。他以前就在這個場站做箱管，後來去了遠誠，夜班船代那邊有他姐夫。他拿公共帳號，不是我主動給的，是他說陸總在查舊單，要補一份去年交接記錄……”

抓著他的人一拳砸在他腹部。

老馬悶哼一聲，整個人彎下去。

林小滿臉上的笑瞬間沒了：“許知遠。”

“我只是不喜歡別人搶答。”許知遠把那半封信折進掌心，黑皮繩隨著動作繃緊，紗布下又滲出血，“你簽字，他就不用再受苦。”

“你這話從小到大都沒換過。”林小滿盯住他，“先替別人決定，再告訴我這是為我好。”

許知遠神色微僵。

“當年也是吧？”她看向他手裡的信，“你告訴我陸景舟出了事，告訴我他不會來，然後把信截下。現在又拿著半封信逼我替你簽另一份。”

“當年他本來就來不了。”

“那也輪不到你替他失約。”

霧氣從月台邊緣湧上來。那句話落下後，東側防火門後再沒有聲音，可林小滿知道陸景舟聽見了。

許知遠手背青筋浮起，腕上黑皮繩勒進紗布。

“你以為他那時候真的選過你？”他低聲說，“小滿，有些事情他自己都不敢告訴你。”

“那是我和他的帳。”林小滿一字一頓，“你沒有代簽權。”

周可可的聲音又響起：“找到夜班內鬼登入紀錄，帳號姓馮。改港申請用了趙大勇的憑證，但核准權限來自遠誠一個副總級帳戶。許知遠不是最高權限。小滿，別讓他扣封志，系統一旦回傳實封狀態，四一九八可能直接進場內短駁。”

同一刻，四一九八車頭亮起黃燈。

引擎發動。

許知遠顯然也收到了指令，臉色一沉：“關門，帶人上車。”

“你不是要我簽嗎？”林小滿忽然向小桌走了一步。

兩個男人同時看向她。

許知遠抬手：“讓她過來。”

“文件拿給我看。”林小滿走得不快，“公司債務我背得夠多了，總不能連栽贓條款都不讀。”

她的鞋尖踏過液壓板邊緣，一枚掉落的螺帽被踢得滾出去，撞上紅色維修踏板。

蜂鳴驟然拉長。

故障液壓板猛地抬起半截，又在刺耳摩擦聲中向下沉。站在櫃門旁的男人失去平衡，伸手去扶門板，尚未扣死的封志被甩落在地。四一九八車頭剛向前挪，升起的板沿便卡住後輪與月台之間。

警示燈瘋狂閃爍。

“什麼破東西！”司機猛踩油門。

車身一震，卻動不了。

林小滿早在蜂鳴改調的瞬間退到黃色安全線外。這塊液壓板進門時就一直三短一長地報故障，老馬之前說過，舊港運設備老化，急停踏板回彈不良，一踩便會進入機械鎖止。

土辦法不好看，能卡車就行。

西側忽然傳來沉重撞擊聲。

一輛空廂貨橫著堵住便道，沈柏年從車門跳下來，身後兩輛沈氏車隊的車首尾封住出口。

“誰敢挪四一九八，先從我車頂上開過去！”他一腳踹上防撞柱，“老韓，拍車頭、拍輪胎、拍封志落點！一幀都別漏！”

許知遠臉色終於變了：“抓住她！”

控制老馬的男人剛鬆手，東側防火門猛然被推開。

陸景舟從門後切進來，沒有撲向許知遠，而是先扣住那人伸向林小滿的手腕，借著前衝力道將人壓上貨櫃側板。金屬一聲悶響，對方手裡的伸縮棍掉到地上。

老馬踉蹌著往前倒。

林小滿衝過去扶住他，拖著人退向安全線：“還能走嗎？”

“能。”老馬喘著氣，“小滿，箱管復租單在駕駛室，他們偽造了你的電子章……”

“先出去。補救的機會有，命只有一條。”

另一人從液壓板旁撲來。沈柏年抄起車上的捆綁帶，從後面套住他肩膀，狠狠往回一拽。

“欺負個司機算什麼本事？”他咬牙道，“有種跟本土供應商比比出廠標準。”

陸景舟回頭確認林小滿與老馬已退開，才鬆開被壓住的人。他沒有追擊，只用腳將伸縮棍踢遠，抬手指向頭頂監控。

“現場錄像已同步封存，警方正在路上。四一九八涉及冒用報關單、偽造封志和非法限制人身自由。你們現在每多一個動作，都是多一份證據。”

“你嚇誰？”司機還想倒車。

沈柏年冷笑：“嚇你？我在通知你。你後面是我的車，前面是機械鎖止板。你再轟一次油門，傳動軸斷了自己賠。”

司機腳從油門上移開。

遠處終於傳來警笛，隔著濃霧忽近忽遠。

許知遠向後退了半步。

林小滿立刻察覺。他身後還有一條沿貨櫃外側通往舊維修梯的窄道。

“許知遠，把信留下。”

他看著她，眼底原本偽裝出的溫和徹底褪去。

“你最在乎的，到底是這票貨，還是那封信？”

“都不是你的。”

許知遠扯了下唇角，忽然把半封信伸向液壓板側面的積水槽。

陸景舟比林小滿更快。

他越過散落的封志，抬手扣住許知遠手腕。黑皮繩在拉扯間斷開，露出紗布下方一道尚未癒合的燙傷。傷口旁邊，還有一個模糊的舊圓疤。

許知遠像被碰到什麼禁區，神色陡然失控，另一隻手撞開陸景舟，轉身翻過維修護欄。

半封信飄落下來。

陸景舟沒有追。

他俯身撿信的那一秒，許知遠已跳下矮平台，消失在西北側廢棄輸送帶後。沈柏年要追，被陸景舟喝住。

“別追，先守人和櫃。”

沈柏年腳步一頓，看了眼老馬和四一九八，硬生生停下：“行。這次聽你的。”

周可可抱著平板從坡道跑上來，頭髮被霧打濕，第一句便是：“郵箱、登入、改港附件和刪除時間戳都抓到了。各位，今晚誰說直播搭子不算技術工種，我拿證據砸他。”

她走到老馬旁邊，確認人還清醒，才低聲補了一句：“遠誠副總帳戶只完成了預配載，正式放行還差船代主系統確認。我已經發了異常鎖定，但對方也在搶權限。”

警笛越來越近。

陸景舟站在慘白燈下，將沾了水的信紙攤開。紙張被撕去下半截，只剩幾行斷裂的字。

如果景舟沒有來，不是他失約，是許知遠說他出了事。可我後來聽見校醫室的人說，景舟當晚其實到過車站，只是……

後面的字停在撕口處。

林小滿扶著老馬，隔著幾步看見了那句話。

陸景舟也抬起眼。

濃霧在兩人中間緩慢流動。許多年以前那場沒等到人的雨，像忽然從紙上落回了今晚。

林小滿張了張口，最後只說：“信先裝證物袋。別拿手再碰了。”

陸景舟看著她，低聲道：“好。”

他沒有問她當年等了多久，也沒有急著解釋自己為什麼到過車站卻沒能見她。危機尚未結束，他把那句遲到多年的話同信紙一起，暫時收進了透明取證袋。

小張的電話就在這時打進來。

林小滿接通，對面聲音急得發顫：“林總，真正的四一九六剛被海關風控鎖了，理由是報關單號重複使用和封志異常。德國艙位最晚四十分鐘後截單，一旦扣驗，這票肯定上不了船。”

周可可的平板同時彈出紅色警告。

她看了一眼，臉色變白。

“還有更麻煩的。”她把屏幕轉向眾人，“趙大勇剛登入船代主系統。他不是要放行四一九八。”

屏幕上，四一九六的目的港欄位正在閃爍。

下一秒，原本的漢堡港代碼被刪除。

新的字母，一個接一個跳出來。

K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