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KLA三個字母完成寫入，平板右上角的倒數只剩三十九分二十七秒。

林小滿盯著屏幕，第一句便是：“四一九六現在在哪個堆位？”

周可可十指飛快敲擊：“東三區，E列十七位。系統顯示已完成進場，待配載。但趙大勇還在線，他用的不是個人帳號，是夜班船代的臨時授權憑證。”

“能踢下去嗎？”

“能踢一次，未必能鎖死。他現在像耗子鑽共用帳號，這個洞堵上，下一個洞還能冒頭。”周可可咬著牙，“而且直接改密碼可能破壞登入現場，我得先抓操作日誌、設備指紋和憑證調用記錄。林總，技術工種現在申請不被催命。”

“批了，給你五分鐘。”林小滿抬眼，“五分鐘後催兩條命。”

“謝謝老闆體恤員工。”

警車已衝破濃霧停在月台外，藍紅燈光掃過四一九八的車身。警員分成兩隊進場，一隊控制司機和兩名涉案人員，另一隊拉起警戒線，封存伸縮棍、假封志和積水邊那只透明取證袋。

陸景舟把手機遞給領隊警員，簡明交代現場情況：“嫌疑人許知遠從西北側廢棄輸送帶逃離，左腕有新燙傷和舊圓形疤痕。這裡涉及兩只貨櫃共用報關單號，四一九八是假櫃，真正的四一九六正在東三區被遠程改港。我們需要立刻去保全真櫃。”

警員掃了眼被卡住的廂貨：“現場誰留下？”

“我。”沈柏年接話，“車、人、封志和地上的泥點子，我都給你們守著。”

陸景舟看向他：“老馬也留下，先做傷情處置和筆錄。復租單拍照後原件交警方。”

沈柏年竟沒反駁，只點頭：“你們去東三區。我叫人把工廠資料送過去。”

“要原始批次表、出廠監控、裝車時間、箱內每層碼放圖，還有四一九六空箱進廠時的六面驗箱照片。”林小滿補充，“照片別經微信轉，原檔和存儲卡一起帶。”

沈柏年挑眉：“你使喚我還挺順口。”

“關係到你家貨款，我怕說得客氣你聽不懂。”

“行。”沈柏年掏出手機，“就衝你這句，今晚沈氏祖宗十八代的出廠記錄我都給你翻出來。”

陸景舟冷淡道：“不用族譜，只要可驗證的時間戳。”

沈柏年瞥他一眼：“你這個人是不是天生不會接熱血場面？”

“熱血不能申請海關放行。”

“那你最好能。”

兩人目光一碰，又同時移開，各自撥電話。第一次沒有誰再爭指揮權。

老馬扶著月台立柱，臉色灰白，仍急著開口：“復租單在四一九八駕駛室遮陽板後面，黃色夾子。趙大勇拿的是去年退租留底，他把箱況欄改成了可用，復租日期填了今天。”

沈柏年讓人戴手套去取，老馬又抓住林小滿袖口。

“小滿，場站內部短駁有一條規矩。系統改港後，如果箱子還沒進吊裝隊列，調度會先打出新的移箱指令。東三區到KLA拼箱區，走的是六號內道。他們改真櫃，不是想放走假櫃，是要讓系統留下貨主主動變更目的港的記錄。只要短駁車接令，後面查起來就像你自己改的。”

“電子章怎麼進去的？”

老馬嘴唇發抖：“趙大勇讓我補舊交接單時，用過我那台電腦。電子章插件原本綁硬件，但你有次出差，讓我幫你遞過一份加急委託。馮主任說場站電腦不識別，就讓我裝了個兼容工具。我以為只是驅動……”

“馮主任全名。”

“馮衛平，夜班箱管。他管短駁指令，也能調箱況資料。遠誠副總帳戶負責改預配載，趙大勇拿船代權限，馮衛平把線下移箱補上。”

警員記下名字，立即通知東區出口布控。

林小滿按住老馬的手：“你先治傷。現在肯說，就還有機會把洞補上。”

“你不怪我？”

“怪。”她答得很快，“等貨救回來，我把你犯的每個錯列成表，逐項跟你算。現在別搶著演苦情戲，浪費我表格欄位。”

老馬眼圈一紅，鬆開了手。

周可可忽然拍了一下平板：“抓到了！這次登入源不是固定終端，是一個遠程桌面跳板。外層IP在場站，內層走遠誠的企業專線。趙大勇未必坐在場站，他只是借馮衛平的機器發指令。”

“先凍結。”陸景舟一手按著電話免提，另一手在她屏幕上點出帳號權限頁，“不要刪憑證，做強制登出，將帳號切換成只讀，保留會話令牌。”

周可可抬頭：“陸總，你是不是偷偷考過技術崗？”

“我只是見過更貴的事故。”

電話另一端傳來船代值班經理的聲音：“陸總，目的港已改成巴生港，操作端帶有貨主電子章和委託號。我們不能只憑電話撤回。”

林小滿湊近：“那就不要撤回，先人工掛起。理由填電子章遭盜用、同號雙櫃、涉刑事扣押。四一九八現場有警方，假封志已封存；四一九六申請線下驗箱。你們不是替我證明誰對，只是暫停一條高度異常指令。”

對面沉默兩秒：“人工掛起要海關風控同步確認。”

陸景舟立刻切入：“海關值班窗口已接通，我把通話併線。船代先鎖移箱，海關受理異常申報，港區風控凍結吊裝。三方同步留痕，責任不會落在任何單一操作員身上。”

他語調平穩，卻一步不讓。

“如果你們因為怕擔暫停責任，放任一只已報警的異常櫃被改港，明早需要解釋的就不只是操作流程。”

值班經理吸了口氣：“給我案號和現場封存照片。”

“兩分鐘內發。”

林小滿已經把所需材料列了出來：“可可，案號、四一九八車頭和假封志落點先傳。沈柏年，復租單只拍原始畫面，不裁切。陸景舟，你盯三方人工掛起。我去四一九六。”

“我跟你去。”陸景舟說。

“你電話不能斷。”

“可以在車上打。”

“東三區內道不讓外車進，跑過去至少八分鐘。”

陸景舟看著她：“所以更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林小滿話到嘴邊，視線卻落在他手裡的透明證物袋上。殘信安靜貼在塑料內壁，那句“當晚其實到過車站”被水暈開了一角。

四周警燈晃動，蜂鳴仍在持續。多年以前的雨聲仿佛近在耳邊。

她抬起眼：“先救貨。”

“嗯。”

“之後你親口告訴我。”

陸景舟指節微微收緊，片刻後低聲說：“好。這次不讓別人替我傳話。”

周可可從平板後探出半張臉：“兩位，歷史懸案可以庭外和解，現在商業案件只剩三十四分鐘。”

林小滿轉身就走：“你再偷聽，房租漲三百。”

“那我支持陸總盡快提供情感補貼。”

“周可可！”

“帳號凍住了！”周可可突然拔高聲音。

屏幕上的遠程游標停在目的港欄位，緊接著灰了下去。KLA仍在，卻多出一行紅色提示：異常操作審核中，禁止生成新移箱指令。

下一秒，另一個提示跳出。

“晚了半步。”周可可臉色一沉，“移箱指令已經生成，編號N六七九一。還沒回傳執行狀態。”

林小滿腳步沒停：“就是還沒拉走。去東三區。”

一名警員帶他們穿過警戒線，借了場站巡檢車。陸景舟坐進駕駛位，車門尚未關緊便踩下油門。林小滿抓住扶手，被甩得撞上椅背。

“陸總，你在國外學的是風控還是拉力賽？”

“安全帶。”

“你先回答。”

“活著到堆位再回答。”

濃霧將一排排貨櫃切成黑色高牆。巡檢車沿內道疾駛，頂燈照過箱號和反光標識。陸景舟的電話始終保持併線，海關值班人員要求提交原始裝箱證明，船代則不斷確認委託號與電子章摘要。

林小滿抱著平板，迅速翻出公司雲盤裡的原始資料。

“裝箱視頻在，封志留底在，問題是拍攝時間只能證明裝貨，不能證明進場後沒被開過。”

“所以要現場核驗。”陸景舟說。

“人工核驗一開，今晚多半趕不上艙位。”

“比帶著不明箱況出港好。”

林小滿看他一眼：“我知道。就是心疼違約金。”

“貨物安全優先。”

“陸總，你說得輕鬆，違約金又不從你車貸裡扣。”

“可以從合夥帳戶預支。”

“我們那個帳戶窮得連蚊子進去都要自帶乾糧。”

電話那端的海關值班人員咳了一聲。

陸景舟面不改色：“林總的意思是，我們願意承擔核驗產生的合理成本，請優先安排現場查驗。”

林小滿瞪他：“我不是這個意思。”

“現在是了。”

巡檢車轉入六號內道，前方一輛藍色短駁車正倒向E列。車頂黃燈旋轉，拖架已對準一只貨櫃。

箱號末四位，四一九六。

林小滿猛拍車窗：“就是它！”

陸景舟將車橫停在短駁車前方，警員先一步下車亮明身份。短駁司機茫然地舉起調度終端：“我只是按指令接箱，N六七九一，去KLA拼箱區。”

“立即停止掛接。”警員說。

司機看了一眼灰掉的終端，急忙熄火。四一九六尚未被拖起，底鎖只接上了一側。

林小滿跳下車，直奔櫃尾。海風從堆位間穿過，吹得她外套獵獵作響。她用手機照亮箱號、門鎖杆和封志，逐一與原始照片比對。

箱號一致。

封志號一致。

鋼印位置也一致。

她沒有鬆氣，反而蹲得更低。

陸景舟走到她身旁：“看見什麼了？”

“封志外觀沒問題。”林小滿用指尖隔空比著鉗口，“但裝箱那天，鎖扣壓合後的金屬翻邊朝左。現在翻邊朝右。”

“封志被取下再裝回？”

“正常拆封做不到，除非切鉗口，再用套筒重新壓合。”她打開原圖放大，“而且這裡多了一道弧形擦痕。”

陸景舟打開手電，光線從側面掃過封志底部。

細小的二次夾壓痕在冷光下顯現出來。

場站風控人員剛趕到，看清那道痕跡後，臉色立刻變了：“先別碰。這櫃可能開過。”

林小滿站起身，隔著厚重櫃門，忽然聞到一絲極淡的氣味。

不是沈氏那批竹木收納架出廠時帶著的乾燥木香。

是潮濕、辛辣，混著某種化工膠黏劑的味道。

她和陸景舟同時安靜下來。

電話裡，船代值班經理的聲音傳出：“四一九六已人工凍結，但漢堡艙位還有二十六分鐘截單。是否申請開箱核驗？”

林小滿盯著那道二次夾痕，慢慢握緊手機。

“申請。”

她頓了一下，聲音比霧裡的警燈更清醒。

“這裡面，可能已經不是我們的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