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一次，沒有誰先認輸（完結）

次年春末，顧臨川把第十二筆一萬五千元轉給父親，正在輸入備註，父親已從樓下喊他。

「我知道最後一筆了。下來幫我看這個相簿怎麼弄。」

十八萬元還清了。顧正山和妻子的日常仍由自己的退休收入安排，另有存款作急用，不再跟著兒子每一場直播的訂單起落。父親想學整理照片，因為老同事約了一趟旅行，他第一次沒說等臨川生意穩了再去。

臨川替他設好相簿，母親在旁邊挑衣服，問帶兩件外套會不會太多。他說會，父親說不多，兩個人就這樣吵起來，誰也沒拿他的婚事作為停戰條件。

沈執坐在樓梯口等他，手上拆著一只小包裹。

「又有退貨？」臨川問。

「你買的傘套。連快遞到了也不知道。」

那把深藍傘跟他們搭了一年的車，傘本身還好，套子先丟了。臨川買了新的，寄到家裡，卻忙著幫父母訂票忘記這回事。

沈執把傘收進套裡，往他手邊一放。這一年他們沒有天天在一起，有過趕不上車、有過通話講到一半吵起來，也有一回臨川累得一句話都不想說，照約定只傳訊息告訴對方，明天再談。

隔天他真的打了。

他們沒有再用消失考驗誰更在乎。

許成嶺的案件在冬末判決確定。調換商品與截留代付款的責任都有了明確結論，依法承擔後果，並非付了錢就能把行為改叫誤會。相關返還與已核定賠付已完成，合作社留存結案資料；涉及客人的通知與更正也沒有撤掉。

林銘提供資料不等於自動免除自己的責任，他按查明的參與情節接受處理，後來離開中轉倉，換了工作。臨川沒有對外把他寫成天生勇敢的英雄，只在對方請求工作證明時，如實記下他配合核對的部分。

沒有更深的幕後人等著掀牌，亦沒有哪一筆錢仍靠一句「會查出來」吊著。臨川偶爾仍會想起那些事，但不必再把每一個陌生來電都當成有人在門外。

臨川仍在合作社負責營運，沈執仍在望山茶行工作。他們留著各自的薪水、職責和可以說不的地方。

合作社的新一季茶樣排在長桌上。出貨由社員按既定分工覆核，承運商只能在授權範圍內作業；若需要改收件安排，先由客服向買方確認並留紀錄。抽檢與留樣有對應批次，不再拿一段漂亮茶園影片代替每一箱真正的來處。

阿棠成了有正式職務與休假的營運夥伴，桌邊貼著她這個月不值班的日期。賀伯的茶款按新約結算，沒有再因別人的口碑危機被整批扣住。單量比以前那次爆紅小，扣完運費、包材、薪水與售後準備，帳上卻是能看得懂的盈餘。

小蓮照舊做茶糕禮盒，照舊嫌他們想把包裝弄得太漂亮。她帶新樣品來那天，告訴大家自己的糕餅店要搬到街角，沒有人問是不是有了肯替她買店面的丈夫。

姚桂芬仍住在村裡。她不再掌管合作社倉儲與採購，先前應補的查核說明與責任事項都辦完了；偶爾有人請她幫忙聯絡採茶工，她會先把時間、工錢寫明白，再問對方願不願意。

她沒有變成討人喜歡的新人物。有人仍不信她，有人還記得她從前的好，各自有各自的理由。臨川不再替整村的人要求同一種原諒。

那天下午，姚在祠堂門口遇見沈執，停了一下，把手裡一份新季收貨表遞給他。

「上面有疑問，直接問簽名的人。不要再讓我傳話。」

沈執接過去，說好。兩人沒有握手，這段對話卻比臨川以前聽過的許多保證都完整。

望山茶行今年仍採購溪禾部分批次，由沈執申報兩人的私人關係後，交另一位同事獨立覆核選品與價格。他們沒有用復合交換固定大單，茶不合標準就得退，報價不合適也能不買。

今年第一批到貨確認寄來時，沈執正在外地，臨川把已遮去客戶資料的簡報傳給他，附了一張阿棠把錯別字圈得滿頁紅的照片。沈執只回：你的字還是很有主見。

臨川笑著罵了一句，又去把字改好。

父母出發旅行前的那個週末，沈執剛好排到假。兩人送老人上車，回程在村口買了豆花，沿溪走到最初重新牽手的橋。

沈執的藍布茶樣袋終於裂了一個小口。他本來準備收起來，臨川卻說可以再補，這次自己的針腳比以前好。

「誰說要你補了？」

「我在申請。」

沈執把袋子交給他，坐在橋邊看他從隨身小包裡找針線。臨川自從幫父親補過幾次工作衫，就養成帶一小盒的習慣，沈執知道，沒有問他是不是專門為自己準備。

布很薄，針要慢慢穿。新的線與舊的顏色不同，一眼就看得出不是同一次縫的。

「這樣也挺好。」沈執說。

臨川低頭看著那一小截補好的邊，忽然想起退貨車進村那天，自己以為這個人是回來看笑話的。結果他帶回的，除了三箱需要查清的茶，還有一筆不能再裝作結清的帳。

以及一個最後仍由兩人重新作出的選擇。

傍晚起了小雨。沈執把藍傘撐開，這次傘骨完好，兩人都不用把半邊肩膀讓給雨。臨川握著傘柄，沈執則接過吃完豆花的空袋，沿原路慢慢走。

「下星期換我去找你。」臨川說。

「我週六上午上班。」

「那我先去吃你說的那家麵。」

「留一碗的胃口給我。」

他們說著再普通不過的行程，走過祠堂、站牌和當年退貨車停下來的地方。現在停在那裡的是一輛正常收件的貨車，司機正等阿棠把交接數量再唸一遍。

臨川沒有回頭催她快些。他知道那一遍值得等。

雨落在傘上，聲音很輕。沈執的手伸過來，接住他空著的那一隻。

這一次，沒有誰需要先認輸，才能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