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帳結清了，我還想和你吃飯

第二個月，祠堂裡終於不再堆著等登記的退貨箱。

七十二筆曾被改址的訂單，已按買方選擇完成退款或以核對合格的新批次換貨。其餘二百二十八筆也逐一聯絡確認，沒有拿「沒來抱怨」當成已核對。退回的可疑茶妥善隔離處理，不再拆散混進下一場優惠裡。

阿棠把最後一張客服表放上架，伸了個很長的懶腰，說自己下星期要連休三天。臨川立即在排班表上圈起來，免得到了那天又說只差一點。

他們和合作社把暫欠茶農的已確認款項分批結清。替換及違約造成的損失由相關各方逐項核對，與承運商達成的賠付安排另立明細，不靠新訂單預付款無限往後填。

許成嶺那二十四萬元，則在第三次協商後有了書面安排。依三方確認，許公司返還原受託代付的款項，直接匯給沈執；沈實際收到後，顧臨川的退夥款才算清償，不能只簽一張未付款的「結案」就再把人送走。

許處分一輛閒置配送車，分兩筆完成支付。第二筆入帳那天，沈執把銀行入帳紀錄和簽收回覆給臨川，沒有只回一個收到的貼圖。

兩年前空著的那個簽名欄，終於有了它本來該等的人。

臨川把自己的那份收好，開口說：「對不起，讓你多等了兩年。」

沈執沒有再說沒關係。

「我收下你的道歉。也收下我自己的錢。」

他沒有把錢轉回來投資臨川，臨川也沒有提。他們需要學會的，不是怎樣把各自的帳再揉成一筆，而是帳算清楚以後，仍願意坐在同一張桌前。

合作社的處理更費工。姚桂芬辭去理事長職務，社員另選人接手；她過去替代授權、未核實結算背書的責任列入查核與會議紀錄，不能用自願辭職一句帶過。原本各項倉儲、採購、銷售的授權重新整理，不再讓一個人手裡的鑰匙同時打開每一道門。

她來交最後一批文件時，已不再掛著那串紅繩鑰匙。臨川搬了一張椅子給她，她坐下，忽然問：「我以前幫過你那麼多，你現在還記得嗎？」

「記得。」

「那你怎麼一點面子都不留？」

臨川看著她鬢邊的白髮，過了一會兒才回答：「姚姨，我記得你幫過我，不能叫沈執就當沒被你說過，也不能叫社員不問自己的錢。」

姚低頭，把文件邊角捋平。她沒有忽然同意他，離開時仍顯得失落；但那幾份資料都留下來了，缺的頁也在兩天後補齊。

許公司的承運合作終止，另兩家試運過的業者按各自合約接續。成本增加了，臨川把包裝和運費重新算進售價，沒有再拿「全網最低」吸引一批注定無法履約的訂單。

小蓮來看新的茶糕禮盒樣品，第一句就嫌盒子太大。她說客人是買茶點，不是買回去替他們收垃圾。兩人當場拆了重配，沈執坐在旁邊試喝，沒有替臨川說情。

第一次試配並不成功。茶一濃，糕的香味就顯得單薄；糕切得太大，客人還沒喝完半杯就只記得甜。臨川原本想沿用最好拍的擺法，沈執卻將其中兩塊拿掉，請他自己從頭吃一次。

小蓮看著臨川皺眉，忍不住笑：「你現在終於肯先試，再寫好吃了。」

他沒有惱，把提詞稿上那句「每一口都是完美搭配」刪掉。三個人又調了兩回，最後選的樣子比原設計樸素，留下的茶味卻更長。

收桌時，沈執用指尖沾走他袖口的一粒糕屑。臨川看過去，兩人誰也沒躲，阿棠在旁邊咳了一聲，問能不能先讓她拍商品，私人甜蜜留到下班。

端午前的第一批小量禮盒售出後，還有人說怎麼比別家貴。阿棠照實列規格與費用，讓不合適的人離開，沒有拿農民辛苦逼人下單。

臨川也重新與合作社談自己的職務。他按明確工作範圍領固定月薪三萬八千元，另有績效計算方式，仍需經考核；銷售帳與個人帳分開，不能再把自己的家事隨手塞進茶款裡。

當月他從薪水轉了一萬五千元給父親，註記十八萬元借款的第一期，預計十二期。父親盯著手機，問他剩下的錢夠不夠過日子。

「我住家裡，交通、吃飯和自己的支出算過了。真的不夠，我會先說，不會再借一筆假裝還一筆。」

顧正山把手機收好，沒有將那筆錢轉回去，也沒有再說父子哪需要分那麼清。他只叫臨川記得按時回來吃飯，有時不回來也提早講。

沈執在同一個星期決定回茶行正常上班。

他們在溪邊走到那座橋，臨川知道答案，仍覺得胸口空了一塊。沈執問他，是不是希望自己留下。

「希望。」臨川答得很快，「但我不希望你因為怕我又生氣，就把自己的工作丟掉。」

望山茶行不在一個隨時能走回來的距離，搭火車與客運要三個多小時。他們把班次和排休拿出來對過：每月輪流去對方那裡，忙季變動先說，有一天只想自己待著，也可以直接講。

臨川把「回青」舊招牌從倉庫取出。木板背後有沈執當年寫的兩個字，讓他難看地寫成了回清。以前兩人為此笑過很久，後來他把牌翻過來藏，連那個錯字也不肯看。

「不重新開回青？」沈執問。

「品牌該結的都結了。溪禾現在是合作社的，也不必為我們復合就換名字。」

他把招牌清乾淨，放到二樓自己的房間，留給私人記憶，不重新掛在生意門口。沈執的舊衣服早已各自處理，這次帶來的換洗衣物，則由他自己決定放哪個抽屜。

離開那天，臨川送他到站牌。深藍色的傘收在車上，天仍然晴著。

「到了跟我說。」臨川說。

沈執點頭，走上車。車門要關時，他又探出頭：「下個月你來，不用帶一箱茶。帶你自己就好。」

臨川站在原地，直到車轉出路口才回頭。

這一次他沒有被留下，也沒有把誰趕走。他們只是各自去工作，並且約好了下一次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