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手機冷光映在林澈臉上。

想知道顧聞舟保的是誰，就別去九號碼頭。

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上屏幕，句末沒有標點。發件號碼是一串無法回撥的虛擬短號，和倉庫主管收到空白短信的格式相似。

林澈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那句話像一枚細小的鉤子，準確勾住他心裡最不願示人的地方。顧聞舟保護的究竟是技術，還是某個人？如果是人，為什麼不能告訴他？

前方，港區管理人員仍擋在車隊前。

“顧先生，九號碼頭的承租合約在有效期內。沒有正式授權，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入。”

顧聞舟站在雨裡，神色冷得看不出波動：“一輛使用虛假貨單的作業車，將顧氏資產運進封閉區。你們攔失主，不攔車？”

“權屬還在核驗。”

“等你們核驗完，船已經離港。”

兩名巡警正與值班中心溝通。九號碼頭方向傳來低沉汽笛，電子船期表上的倒數跳到十五分鐘。

林澈忽然抬頭。

短信來得太快了。

他剛從冷藏車跳下來不到半分鐘，陌生人不但知道他來了東港，還知道顧聞舟正準備去九號碼頭。不是提前設好的威脅，而是有人正在看。

他環顧四周。查驗棚頂的監控轉向緩慢，港區人員胸前掛著執法記錄儀，保全車的行車鏡頭還亮著紅點。更遠處，一名穿反光雨衣的調度員正低頭操作平板。

手機又震了一下。

沒有新短信，只是一條系統提示：檢測到未知配置描述文件，安裝失敗。

林澈盯了兩秒，忽然笑了。

“拿我這破手機搞監控，對方多少有點不尊重硬件。”

顧聞舟轉頭：“什麼？”

林澈走過去，把屏幕遞給他。

他到底還是慢了幾秒才交出去。那幾秒裡，好奇、恐懼和被隱瞞的惱怒全擠在一起，像城中村樓道裡纏死的電線。可他更清楚，一旦照著對方的暗示獨自行動，他就不是在找真相，而是在替對方走棋。

“剛收到的。”他說，“本來想瞞一下，體驗單線查案的主角待遇。後來發現一般這種待遇都不包人身保險。”

顧聞舟看清短信，眼神倏然沉下。

“手機給陳助理。你回車裡。”

“前半句可以，後半句駁回。”林澈迎著他的目光，“發信的人能看見現場，或者能看見我的手機。他想把我從九號碼頭引開，說明那裡就算是誘餌，也有不能讓我看到的東西。”

顧聞舟握住手機的手指收緊：“這不是你該承擔的風險。”

“那你至少告訴我，他用來釣我的餌是不是真的。”

雨聲壓在兩人中間。

顧聞舟沉默片刻，低聲道：“我保護的不只是一項技術。南灣事故後，有人需要一個承擔全部責任的結論，我沒有讓那份結論生效。”

“那個人是誰？”

“現在不能說。”

林澈扯了下嘴角：“你們成年人坦白都按試用版發放？”

“但這條短信是離間。”顧聞舟看著他，“無論它指誰，我都不會用你交換。”

林澈的喉結動了一下。

顧聞舟已將手機交給陳助理：“隔離信號，查配置文件來源。對照十九人名單，以及能調用港區虛擬短號的人。韓立群最後的通訊基站也重查。”

陳助理接過手機：“銀灰色作業車登記在遠晟名下。試驗船叫海測六號，承運方同樣由遠晟擔保。船上申報的是海洋電池低溫測試設備，泊位標註九號東側。”

平板裡傳出沈知微冷靜的聲音：“如果校準單元要登船，不能側放，不能經歷超過二點五個重力加速度的撞擊。外部應套藍色恆溫箱，接口處有兩枚銀色鎖緊螺絲。淡綠液體是低溫循環冷媒，正在滲漏，拖得越久，凝露風險越高。”

“銀色螺絲就是B4倉那兩枚？”林澈問。

“對。不是裝車時掉的，是拆下外部固定架時留下的。對方只帶走校準單元，早有準備。”

港區管理人員仍要阻攔，巡警卻抬手示意放行：“值班檢察官已同意先行保全，正式文書正在傳送。不得破壞其他貨物，所有過程錄影。”

閘門緩慢升起。

倒數十二分鐘。

車隊衝進封閉通道。雨霧裡，集裝箱像一堵堵移動的黑牆。銀灰色保溫車很快出現在九號碼頭東側，後門敞開，車廂裡空無一物。地面殘留淡綠冷媒，一路延伸向泊位。

海測六號已亮起航行燈，纜繩正在鬆解。兩台岸邊吊機停在甲板旁，幾名穿遠晟制服的人守著登船梯。

周嶺撐著黑傘站在雨中，像是在等他們。

“聞舟，來得比我預想快。”他語氣溫和，“不過這裡是合法承租區。顧氏的資產爭議，似乎不該耽誤一艘有完整手續的試驗船。”

顧聞舟走下車：“把校準單元交出來。”

“你先證明它屬於顧氏。”周嶺微笑，“附錄上寫得很清楚，CXT-LP-07已報廢。至於遠晟今晚運輸的，是南灣項目遺留資產。那個項目的權屬，當年可是你親手簽出去的。”

“你用偽造貨單轉運，已經足夠立案。”

“商業糾紛裡，大家總喜歡把對自己不利的文件稱為偽造。”周嶺望向林澈，“小澈也來了。短信不好看嗎？”

顧聞舟向前一步，擋住他的視線。

周嶺笑意不減：“別緊張。我只是提醒他，有些人保護秘密，不是因為無私，而是因為秘密一旦公開，最先受傷的是身邊的人。”

林澈從顧聞舟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周總，你這反派發言挺標準，就是平台短信格式差了點。下次記得加退訂回T，不然像詐騙。”

周嶺看了他兩秒，目光略深。

林澈卻已低頭看向地面。

淡綠色液體確實通往泊位，但痕跡到了吊機旁就斷了。雨水能沖淡冷媒，卻沖不走重量。若二百多公斤的單元從這裡登船，地面應留下冷鏈轉運車那種交錯菱形輪痕。

這裡只有普通實心輪印。

而且保溫車車尾的紅泥不見了。監控裡那塊紅泥黏在左尾燈下方，眼前這輛車同一位置卻乾淨得過分，只剩一圈新擦過的水痕。

“這不是那輛車。”林澈忽然說。

陳助理一怔：“車牌一致。”

“車牌能換。左尾燈下面的紅泥沒了，連螺絲鏽痕也不一樣。監控裡車牌右側那枚螺絲是銀色，這輛是黑的。”

沈知微立刻道：“看輪痕。冷鏈轉運車從保溫車出去後，若進不了船，會去哪裡？”

林澈轉身望向通道。

九號碼頭東側是泊位，西側則堆著一排白色冷藏箱。船期牌標註東側裝運，可風正從海面往西南吹，地上的淡綠冷媒卻有一縷逆著排水坡度，流向西側。

不是流，是從另一條路滴下後，被保溫車輪胎帶回來的。

“船是障眼法。”林澈指向冷藏箱後方，“真車去了西側。”

周嶺的笑意淡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顧聞舟已轉身下令：“封住西側出口。”

眾人繞過冷藏箱，後方果然藏著一條維修通道。紅泥被雨水踩成暗色，交錯菱形輪痕沿坡道向下，通往舊海纜實驗庫。

閘門已落鎖，電子屏顯示設備檢修。

倒數八分鐘。

陳助理刷卡失敗：“權限被遠程取消了。”

林澈蹲在控制箱旁。箱門邊緣沾著淡綠液體，鎖孔裡卻卡著一小片銀色金屬。

“不是遠程故障，有人拿螺絲卡了門鎖。”他用鑰匙尖挑出碎片，“這尺寸，像沈工說的鎖緊螺絲。”

“強制斷電。”沈知微說，“右下方有機械釋放栓，但閘門會自由下墜，先固定。”

保全拉來牽引繩，兩人切斷電源，沉重閘門在轟鳴中抬起一道縫。冷氣從地下庫湧出，裡面傳來電動轉運車倒車的蜂鳴。

顧聞舟率先俯身進去。

地下庫盡頭，一輛真正的銀灰色保溫作業車正停在貨梯前。兩名遠晟員工已棄車逃向另一側安全門。藍色恆溫箱固定在轉運架上，接口處缺了兩枚螺絲，箱體外壁布滿凝露。

巡警衝上前控制現場。陳助理立刻封鎖貨梯。

周嶺沒有跟進來，只隔著閘門站在雨幕裡，平靜得像這場失敗並不意外。

“別立刻斷電！”沈知微的聲音從平板傳出，“先看溫控，檢查傾斜指示片。”

林澈跑到箱邊。顯示屏亮著七點三攝氏度，黃色傾斜標籤已變成一半紅色。

“紅了一半。”

“受過撞擊，但不一定報廢。外接電源保持，不能開箱。把序列接口旁的參數簽名拍給我。”

林澈擦開凝露，手電照進透明視窗。標籤下方有一串很淡的刻碼，前半段與顧氏現行資料相同，末尾卻多出四位。

NZ-0417。

沈知微那邊忽然沒了聲音。

“怎麼了？”林澈問。

幾秒後，她才開口：“這不是現行參數簽名。顧氏檔案裡，南灣版本的末尾應該是NZ-0326。”

顧聞舟走近，看到那四個數字時，臉色終於變了。

陳助理低聲道：“四月十七日，是南灣事故後二十二天。”

“有人在事故後改過校準參數。”沈知微說，“而且把新簽名留在離線單元裡，沒有同步集團系統。”

林澈看向顧聞舟：“你知道？”

顧聞舟的目光停在那串刻碼上，沉默得太久。

閘門外，周嶺的聲音穿過雨與機械轟鳴，依舊溫和。

“聞舟，東西找回來不代表你贏了。”

他收起傘，轉身走向黑色轎車。

“明天董事會看到四月十七日的簽名，第一個要問的，不是誰偷了設備。”

“而是你當年替誰改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