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上車。”
顧聞舟轉身走向黑色商務車，沒有再看手機上的監控截圖。
雨沿他的襯衫肩線往下淌，聲音短促得像一道命令。陳助理已經撥出電話，一面跟上，一面對耳機交代：“兩輛車去東港，留兩人封住B4倉。倉庫主管、雨衣男人和現場搬運全部分開看管，保存手機通訊記錄。韓立群的位置繼續查，六三一六和六三一九兩個號碼做關聯分析。”
林澈拉開車門，顧聞舟卻停在他面前。
“你坐後車，兩名保全陪同。”
“有區別嗎？”林澈指了指遠處，“大家最後都是去東港堵海鮮。”
“後車與我們保持距離。進港後留在管理區。”
林澈望著他。
雨從傘沿斜落，顧聞舟的外套還披在他肩上，袖子長出一截，像某種不合時宜的庇護。周嶺那句“別讓孩子淋壞了”仍貼在耳邊，溫和得令人發冷。
對方不只知道顧聞舟到了北區，還知道他在場。
這意味著從顧家、B4倉，甚至一路到岔口，都可能有一雙眼睛盯著他們。
“我待在安全區，就能突然從別人的情報裡消失？”林澈扯了下嘴角，“這安全區聽著跟招聘傳單上的包飯差不多，主要提供精神安慰。”
顧聞舟眉間壓低：“林澈。”
“你不說真相，我只能自己找。”林澈聲音不高，“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周嶺為什麼寧可弄出兩套勞務公司、冒用法人、調冷藏車，也要半夜搬走一台報廢設備？”
顧聞舟沉默半秒：“不是報廢設備。”
“這句我靠肉眼也驗證了。”
“模組保存著一組未完成的校準參數。”顧聞舟看著他，“離線存儲，沒有上傳集團系統。低溫能延緩基準漂移，一旦長時間斷電升溫，資料可能失效。”
“所以周嶺拿走的不是廢鐵，是你們新能源晶片能不能證明自己有用的尺子。”
顧聞舟眼底微動，沒有否認。
陳助理已打開車門：“顧總，港區管理方要求顧氏先提交資產權屬證明和涉案材料。警方已受理，但最近的巡邏車到七號閘口至少十二分鐘。海關說那輛車登記的是內貿轉運，暫不在出口查驗序列。”
十二分鐘。
冷藏車距碼頭不到兩公里，足夠一個熟練的裝卸組完成第二次轉運。
顧聞舟看了林澈一眼，終於側身讓開：“坐中間。全程跟著我。”
林澈鑽進車裡，低聲道：“早這樣多省兩句父子矛盾。”
顧聞舟上車，像是沒聽見，只將車門重重關上。
商務車衝出北區物流園時，已是零點二十三分。
港區高速被暴雨切成一段段晃動的光。貨車排成長龍，紅色尾燈在擋風玻璃上拖出血絲般的倒影。司機不斷變道，車身貼著濺起的水霧穿行，導航上的距離從十七公里往下跳，像一場無聲倒數。
陳助理把平板架在膝上。東港七號閘口的即時畫面斷斷續續，白色冷藏車進入後沒有從出口監控出現，周嶺的轎車卻在三分鐘後駛向碼頭內環。
“貨單查到了。”陳助理說，“冷藏車運輸四點二噸冰鮮黃魚，接貨方是海城遠晟技術服務有限公司。公司註冊地址在外省，兩年前已停止實際經營。”
“股東背景。”
“穿透後是一家離岸基金，與智源資本沒有直接持股關係。但遠晟八年前參與過顧氏南灣項目的設備清算。”
車裡安靜了一瞬。
林澈抬眼看顧聞舟。顧聞舟側臉映著高速路燈，神情沒有變，手背的筋卻繃了起來。
“南灣項目和周嶺有關？”林澈問。
“他當時負責資產重組。”顧聞舟說。
“舊同事？”
“以前是。”
短短三個字，像一扇門只開了一條縫，裡面全是積年的黑。
陳助理把貨單放大：“四點二噸，二百一十箱，每箱二十公斤。車輛入園地磅數據是六點八四噸。”
林澈伸手：“把車型資料給我。”
陳助理把平板遞過去。他翻了幾頁，又調出北區西門的監控截圖。畫面模糊，冷藏車後輪濺起水花，車廂尾部微微下沉。
“這車空載兩點九噸，貨單四點二噸，加起來七點一噸。入園只有六點八四，少了二百六十公斤。”他用手指敲了敲數字，“模組多重？”
顧聞舟道：“含運輸框架，二百四十七公斤。”
“那它進園時根本沒在車上。”林澈說。
陳助理皺眉：“貨單也可能虛報。”
“肯定虛報，但虛報也有懶法。二百一十箱太整齊，像直接按二十公斤乘出來的。”林澈把西門截圖放大，“你看輪胎。這車出西門時後軸吃重，比入園地磅多裝了東西。模組是在園區內上車的，魚箱只是遮掩。”
“現在仍可能在車上。”
“也可能已經下去了。”林澈盯著七號閘口畫面，“這裡到貨運碼頭要經二次稱重。多出二百多公斤，貨單對不上。除非港區裡有人替他們改記錄，否則最穩妥的辦法，是進閘後立刻換車。”
陳助理迅速聯絡港區地磅室。數十秒後，回覆傳來。
“七號閘口二次稱重，六點五九噸。”
車內空氣驟然一沉。
比入園時還輕了二百五十公斤。
“已經卸了。”林澈說。
顧聞舟拿起手機：“查七號閘口後五分鐘內所有離開稱重區的車，尤其是未經地磅的小型作業車。”
“港區不肯開放內部監控。”陳助理道，“管理方還在等授權。”
“用南灣清算案的檔案編號做風險關聯，通知他們，若涉案設備被送離監管區，顧氏將追究管理責任。”
顧聞舟語氣仍平靜，每個字卻像壓在桌面上的刀。
陳助理立即照辦，又接通沈知微的視訊。畫面裡的女人戴著細框眼鏡，身後是昏暗的實驗室。她顯然一直沒走，頭髮簡單束起，白大褂袖口沾著一小片導熱膠。
“我收到現場照片了。”沈知微沒有寒暄，“後端艙的線束不是暴力扯斷，是按維護順序切開。銀色螺絲屬於低溫工裝替換件，知道位置的人至少看過維修手冊。”
“內部能做到的有多少？”顧聞舟問。
“研發、設備維護和外包校準組，加起來十九人。韓立群能接觸到名單，但他不懂拆裝。”
林澈湊近屏幕：“模組離開冷藏環境能撐多久？”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似乎認出這個突然出現在顧聞舟身邊的少年：“視初始溫度而定。從四度升到十五度，理論上二十五分鐘內不會造成不可逆漂移。但不能震動，也不能再次通電。”
“魚箱裡如果放了冰袋呢？”
“能延長，但普通冰袋溫度不均，反而可能產生凝露。你們找到後不要拆防護罩，先拍接口和狀態燈。”
“明白。昂貴祖宗，碰不得，熱不得，還暈車。”
沈知微停了停：“概括得不嚴謹，但可以這麼理解。”
林澈第一次覺得有人能把他的吐槽接成技術規範。
車輛駛下高速，東港的燈火鋪滿前方。巨型岸橋像一排站在雨中的鋼鐵骨架，集裝箱層層疊疊，貨輪低沉的汽笛穿透夜色。導航顯示距七號閘口一點六公里。
陳助理接到新消息，臉色愈發難看。
“韓立群的手機在十一點五十分後關機。六三一六的實名登記人是遠達人力財務，六三一九屬於順港用工，但兩個號碼近三天都與倉庫主管通過話。剛才看守回報，主管的備用手機收到一條空白短信，發件號碼是港區內部虛擬短號。”
“有人還在即時通風。”顧聞舟說。
林澈看向後窗。兩輛保全車一直跟在雨幕裡，車燈忽遠忽近。他突然想起雨衣男人低頭看招工牌的那一眼，也想起周嶺準確得過分的問候。
被人盯上的感覺沒有聲音，卻像一根細線纏在脖子上，越想忽略，越能感覺它收緊。
顧聞舟伸手，將他肩上的外套往裡拉了一下。
“進港後，不單獨行動。”
林澈低頭看那隻手：“你要是真擔心，就該早點告訴我你在保護什麼。”
“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周嶺顯然沒接受你這套安全教育。”林澈抬起眼，“他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顧聞舟的手停住。
片刻後，他收回手，聲音低了些：“是我的錯。”
林澈怔了一下。
顧聞舟已經轉向窗外，像那四個字耗掉了他太多力氣。
零點三十七分，車隊抵達七號閘口。
港區管理人員和兩名巡警剛好趕到。權屬文件仍在核驗，但顧聞舟提供的設備編碼、運輸監控與虛假貨單足以支持臨時查驗。白色冷藏車停在查驗棚下，司機不知去向，駕駛門半開，雨水已打濕座椅。
冷庫門鎖被保全剪開，一股魚腥與寒氣撲面而來。
成排藍色塑料箱碼在車廂裡，箱蓋覆著碎冰。靠近門口的幾箱確實裝著黃魚，往裡卻全是密封水袋和生鏽鐵塊，用來配重。車廂中央空出一個長方形位置，金屬底板上留著四道清晰壓痕。
壓痕旁散落著藍色標籤碎屑，白色的“校準”二字被撕成了兩半。
陳助理低聲道：“來晚了。”
林澈沒有回答。他戴上手套鑽進車廂，蹲在空位邊緣。冷氣穿過濕透的褲腳，凍得小腿發麻。底板上有一小灘淡綠液體，旁邊兩道拖痕延伸至車門，卻在門檻前突然消失。
“不是抬走的。”他說。
顧聞舟站在車外：“什麼？”
“二百多公斤，四個人抬也會踩亂碎冰，但這裡腳印很少。”林澈用手電照向車廂頂部，“他們用了叉車或升降平台。”
他又看了眼門邊。紅泥印混在水裡，旁邊卻壓著一道窄小的黑色輪痕，輪胎花紋呈交錯菱形。
港區工作人員道：“這是電動地牛，倉庫到處都有。”
“不一樣。”林澈指向輪痕邊緣，“普通地牛是實心輪，沒有這麼深的排水紋。這是冷鏈專用轉運車，能推進保溫廂。它往右走了。”
右側通道沒有固定監控，通往港區內部的冷庫和封閉實驗碼頭。
林澈撿起魚箱底下一張被水浸透的溫控列印紙。紙上記錄著冷藏車進閘後，車廂溫度曾從四點一度驟升至九點八度，三分鐘後又降回五度。
“門開過三分鐘。”他把紙遞給陳助理，“時間是零點十四分。查那三分鐘經過右側通道的保溫作業車。”
管理人員神色為難：“那條通道的監控權限屬於東港實驗碼頭，今晚有保密貨物裝運，我們無權直接調取。”
顧聞舟看向他：“承租方是誰？”
對方查了片刻：“遠晟技術服務。”
又是那家參與過南灣舊案的殼公司。
沈知微的聲音從平板傳來：“把壓痕尺寸量給我。”
林澈用捲尺報出數據。沈知微沉默幾秒，迅速翻動資料。
“不對。”她說，“這不是完整模組的運輸框架。”
顧聞舟眸色一緊：“確認？”
“完整模組底座寬八百六十毫米，這裡只有六百二十。對方拆走的是校準單元，主控存儲不在裡面。”
林澈抬頭看顧聞舟。
顧聞舟沒有露出鬆懈，反而比剛才更沉。
“校準單元丟失會怎樣？”林澈問。
“驗證無法完成。”沈知微說，“現有參數只能證明晶片在特定條件下運行，不能形成可提交的穩定性報告。董事會併購表決前，我們做不出第二套。”
遠處忽然傳來引擎聲。
陳助理的手機同時震動，港區管理方終於傳來一段剛解鎖的路口監控。畫面中，一輛銀灰色保溫作業車駛過右側通道，後方跟著周嶺的黑色轎車。
時間是零點十六分。
目的地方向，東港九號封閉實驗碼頭。
林澈盯著畫面右下角。保溫車尾燈下方沾著一小塊紅泥，車門縫隙正向外滲出淡綠色液體。
而九號碼頭的電子船期表上，一艘沒有標註貨物類別的近海試驗船，預計離港時間只剩十八分鐘。
顧聞舟合上平板。
“去九號碼頭。”
港區工作人員急忙攔住：“顧先生，那裡是封閉區，沒有授權不能進。”
顧聞舟看向雨幕中轟鳴的岸橋，神情恢復了近乎冷酷的平靜。
“那就讓授權在路上追我們。”
林澈從冷藏車裡跳下來，肩上的外套被風掀起。他看了一眼倒數般跳動的船期，又看向那條被集裝箱陰影吞沒的通道。
手機在這時亮了一下。
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
想知道顧聞舟保的是誰，就別去九號碼頭。
顧聞舟轉身走向黑色商務車，沒有再看手機上的監控截圖。
雨沿他的襯衫肩線往下淌，聲音短促得像一道命令。陳助理已經撥出電話，一面跟上，一面對耳機交代：“兩輛車去東港，留兩人封住B4倉。倉庫主管、雨衣男人和現場搬運全部分開看管，保存手機通訊記錄。韓立群的位置繼續查，六三一六和六三一九兩個號碼做關聯分析。”
林澈拉開車門，顧聞舟卻停在他面前。
“你坐後車，兩名保全陪同。”
“有區別嗎？”林澈指了指遠處，“大家最後都是去東港堵海鮮。”
“後車與我們保持距離。進港後留在管理區。”
林澈望著他。
雨從傘沿斜落，顧聞舟的外套還披在他肩上，袖子長出一截，像某種不合時宜的庇護。周嶺那句“別讓孩子淋壞了”仍貼在耳邊，溫和得令人發冷。
對方不只知道顧聞舟到了北區，還知道他在場。
這意味著從顧家、B4倉，甚至一路到岔口，都可能有一雙眼睛盯著他們。
“我待在安全區，就能突然從別人的情報裡消失？”林澈扯了下嘴角，“這安全區聽著跟招聘傳單上的包飯差不多，主要提供精神安慰。”
顧聞舟眉間壓低：“林澈。”
“你不說真相，我只能自己找。”林澈聲音不高，“那東西到底是什麼？周嶺為什麼寧可弄出兩套勞務公司、冒用法人、調冷藏車，也要半夜搬走一台報廢設備？”
顧聞舟沉默半秒：“不是報廢設備。”
“這句我靠肉眼也驗證了。”
“模組保存著一組未完成的校準參數。”顧聞舟看著他，“離線存儲，沒有上傳集團系統。低溫能延緩基準漂移，一旦長時間斷電升溫，資料可能失效。”
“所以周嶺拿走的不是廢鐵，是你們新能源晶片能不能證明自己有用的尺子。”
顧聞舟眼底微動，沒有否認。
陳助理已打開車門：“顧總，港區管理方要求顧氏先提交資產權屬證明和涉案材料。警方已受理，但最近的巡邏車到七號閘口至少十二分鐘。海關說那輛車登記的是內貿轉運，暫不在出口查驗序列。”
十二分鐘。
冷藏車距碼頭不到兩公里，足夠一個熟練的裝卸組完成第二次轉運。
顧聞舟看了林澈一眼，終於側身讓開：“坐中間。全程跟著我。”
林澈鑽進車裡，低聲道：“早這樣多省兩句父子矛盾。”
顧聞舟上車，像是沒聽見，只將車門重重關上。
商務車衝出北區物流園時，已是零點二十三分。
港區高速被暴雨切成一段段晃動的光。貨車排成長龍，紅色尾燈在擋風玻璃上拖出血絲般的倒影。司機不斷變道，車身貼著濺起的水霧穿行，導航上的距離從十七公里往下跳，像一場無聲倒數。
陳助理把平板架在膝上。東港七號閘口的即時畫面斷斷續續，白色冷藏車進入後沒有從出口監控出現，周嶺的轎車卻在三分鐘後駛向碼頭內環。
“貨單查到了。”陳助理說，“冷藏車運輸四點二噸冰鮮黃魚，接貨方是海城遠晟技術服務有限公司。公司註冊地址在外省，兩年前已停止實際經營。”
“股東背景。”
“穿透後是一家離岸基金，與智源資本沒有直接持股關係。但遠晟八年前參與過顧氏南灣項目的設備清算。”
車裡安靜了一瞬。
林澈抬眼看顧聞舟。顧聞舟側臉映著高速路燈，神情沒有變，手背的筋卻繃了起來。
“南灣項目和周嶺有關？”林澈問。
“他當時負責資產重組。”顧聞舟說。
“舊同事？”
“以前是。”
短短三個字，像一扇門只開了一條縫，裡面全是積年的黑。
陳助理把貨單放大：“四點二噸，二百一十箱，每箱二十公斤。車輛入園地磅數據是六點八四噸。”
林澈伸手：“把車型資料給我。”
陳助理把平板遞過去。他翻了幾頁，又調出北區西門的監控截圖。畫面模糊，冷藏車後輪濺起水花，車廂尾部微微下沉。
“這車空載兩點九噸，貨單四點二噸，加起來七點一噸。入園只有六點八四，少了二百六十公斤。”他用手指敲了敲數字，“模組多重？”
顧聞舟道：“含運輸框架，二百四十七公斤。”
“那它進園時根本沒在車上。”林澈說。
陳助理皺眉：“貨單也可能虛報。”
“肯定虛報，但虛報也有懶法。二百一十箱太整齊，像直接按二十公斤乘出來的。”林澈把西門截圖放大，“你看輪胎。這車出西門時後軸吃重，比入園地磅多裝了東西。模組是在園區內上車的，魚箱只是遮掩。”
“現在仍可能在車上。”
“也可能已經下去了。”林澈盯著七號閘口畫面，“這裡到貨運碼頭要經二次稱重。多出二百多公斤，貨單對不上。除非港區裡有人替他們改記錄，否則最穩妥的辦法，是進閘後立刻換車。”
陳助理迅速聯絡港區地磅室。數十秒後，回覆傳來。
“七號閘口二次稱重，六點五九噸。”
車內空氣驟然一沉。
比入園時還輕了二百五十公斤。
“已經卸了。”林澈說。
顧聞舟拿起手機：“查七號閘口後五分鐘內所有離開稱重區的車，尤其是未經地磅的小型作業車。”
“港區不肯開放內部監控。”陳助理道，“管理方還在等授權。”
“用南灣清算案的檔案編號做風險關聯，通知他們，若涉案設備被送離監管區，顧氏將追究管理責任。”
顧聞舟語氣仍平靜，每個字卻像壓在桌面上的刀。
陳助理立即照辦，又接通沈知微的視訊。畫面裡的女人戴著細框眼鏡，身後是昏暗的實驗室。她顯然一直沒走，頭髮簡單束起，白大褂袖口沾著一小片導熱膠。
“我收到現場照片了。”沈知微沒有寒暄，“後端艙的線束不是暴力扯斷，是按維護順序切開。銀色螺絲屬於低溫工裝替換件，知道位置的人至少看過維修手冊。”
“內部能做到的有多少？”顧聞舟問。
“研發、設備維護和外包校準組，加起來十九人。韓立群能接觸到名單，但他不懂拆裝。”
林澈湊近屏幕：“模組離開冷藏環境能撐多久？”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似乎認出這個突然出現在顧聞舟身邊的少年：“視初始溫度而定。從四度升到十五度，理論上二十五分鐘內不會造成不可逆漂移。但不能震動，也不能再次通電。”
“魚箱裡如果放了冰袋呢？”
“能延長，但普通冰袋溫度不均，反而可能產生凝露。你們找到後不要拆防護罩，先拍接口和狀態燈。”
“明白。昂貴祖宗，碰不得，熱不得，還暈車。”
沈知微停了停：“概括得不嚴謹，但可以這麼理解。”
林澈第一次覺得有人能把他的吐槽接成技術規範。
車輛駛下高速，東港的燈火鋪滿前方。巨型岸橋像一排站在雨中的鋼鐵骨架，集裝箱層層疊疊，貨輪低沉的汽笛穿透夜色。導航顯示距七號閘口一點六公里。
陳助理接到新消息，臉色愈發難看。
“韓立群的手機在十一點五十分後關機。六三一六的實名登記人是遠達人力財務，六三一九屬於順港用工，但兩個號碼近三天都與倉庫主管通過話。剛才看守回報，主管的備用手機收到一條空白短信，發件號碼是港區內部虛擬短號。”
“有人還在即時通風。”顧聞舟說。
林澈看向後窗。兩輛保全車一直跟在雨幕裡，車燈忽遠忽近。他突然想起雨衣男人低頭看招工牌的那一眼，也想起周嶺準確得過分的問候。
被人盯上的感覺沒有聲音，卻像一根細線纏在脖子上，越想忽略，越能感覺它收緊。
顧聞舟伸手，將他肩上的外套往裡拉了一下。
“進港後，不單獨行動。”
林澈低頭看那隻手：“你要是真擔心，就該早點告訴我你在保護什麼。”
“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周嶺顯然沒接受你這套安全教育。”林澈抬起眼，“他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顧聞舟的手停住。
片刻後，他收回手，聲音低了些：“是我的錯。”
林澈怔了一下。
顧聞舟已經轉向窗外，像那四個字耗掉了他太多力氣。
零點三十七分，車隊抵達七號閘口。
港區管理人員和兩名巡警剛好趕到。權屬文件仍在核驗，但顧聞舟提供的設備編碼、運輸監控與虛假貨單足以支持臨時查驗。白色冷藏車停在查驗棚下，司機不知去向，駕駛門半開，雨水已打濕座椅。
冷庫門鎖被保全剪開，一股魚腥與寒氣撲面而來。
成排藍色塑料箱碼在車廂裡，箱蓋覆著碎冰。靠近門口的幾箱確實裝著黃魚，往裡卻全是密封水袋和生鏽鐵塊，用來配重。車廂中央空出一個長方形位置，金屬底板上留著四道清晰壓痕。
壓痕旁散落著藍色標籤碎屑，白色的“校準”二字被撕成了兩半。
陳助理低聲道：“來晚了。”
林澈沒有回答。他戴上手套鑽進車廂，蹲在空位邊緣。冷氣穿過濕透的褲腳，凍得小腿發麻。底板上有一小灘淡綠液體，旁邊兩道拖痕延伸至車門，卻在門檻前突然消失。
“不是抬走的。”他說。
顧聞舟站在車外：“什麼？”
“二百多公斤，四個人抬也會踩亂碎冰，但這裡腳印很少。”林澈用手電照向車廂頂部，“他們用了叉車或升降平台。”
他又看了眼門邊。紅泥印混在水裡，旁邊卻壓著一道窄小的黑色輪痕，輪胎花紋呈交錯菱形。
港區工作人員道：“這是電動地牛，倉庫到處都有。”
“不一樣。”林澈指向輪痕邊緣，“普通地牛是實心輪，沒有這麼深的排水紋。這是冷鏈專用轉運車，能推進保溫廂。它往右走了。”
右側通道沒有固定監控，通往港區內部的冷庫和封閉實驗碼頭。
林澈撿起魚箱底下一張被水浸透的溫控列印紙。紙上記錄著冷藏車進閘後，車廂溫度曾從四點一度驟升至九點八度，三分鐘後又降回五度。
“門開過三分鐘。”他把紙遞給陳助理，“時間是零點十四分。查那三分鐘經過右側通道的保溫作業車。”
管理人員神色為難：“那條通道的監控權限屬於東港實驗碼頭，今晚有保密貨物裝運，我們無權直接調取。”
顧聞舟看向他：“承租方是誰？”
對方查了片刻：“遠晟技術服務。”
又是那家參與過南灣舊案的殼公司。
沈知微的聲音從平板傳來：“把壓痕尺寸量給我。”
林澈用捲尺報出數據。沈知微沉默幾秒，迅速翻動資料。
“不對。”她說，“這不是完整模組的運輸框架。”
顧聞舟眸色一緊：“確認？”
“完整模組底座寬八百六十毫米，這裡只有六百二十。對方拆走的是校準單元，主控存儲不在裡面。”
林澈抬頭看顧聞舟。
顧聞舟沒有露出鬆懈，反而比剛才更沉。
“校準單元丟失會怎樣？”林澈問。
“驗證無法完成。”沈知微說，“現有參數只能證明晶片在特定條件下運行，不能形成可提交的穩定性報告。董事會併購表決前，我們做不出第二套。”
遠處忽然傳來引擎聲。
陳助理的手機同時震動，港區管理方終於傳來一段剛解鎖的路口監控。畫面中，一輛銀灰色保溫作業車駛過右側通道，後方跟著周嶺的黑色轎車。
時間是零點十六分。
目的地方向，東港九號封閉實驗碼頭。
林澈盯著畫面右下角。保溫車尾燈下方沾著一小塊紅泥，車門縫隙正向外滲出淡綠色液體。
而九號碼頭的電子船期表上，一艘沒有標註貨物類別的近海試驗船，預計離港時間只剩十八分鐘。
顧聞舟合上平板。
“去九號碼頭。”
港區工作人員急忙攔住：“顧先生，那裡是封閉區，沒有授權不能進。”
顧聞舟看向雨幕中轟鳴的岸橋，神情恢復了近乎冷酷的平靜。
“那就讓授權在路上追我們。”
林澈從冷藏車裡跳下來，肩上的外套被風掀起。他看了一眼倒數般跳動的船期，又看向那條被集裝箱陰影吞沒的通道。
手機在這時亮了一下。
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句話。
想知道顧聞舟保的是誰，就別去九號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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