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我沒有想起全部,但這是我的生活(完結)
投影幕上的人說:「我這個月多接了三單,可是有一單還沒收到錢。」
有人提議,把後半句剪掉,開頭會俐落一些。
林望沒有立刻說錯。他請大家先想,這段片要回答什麼問題。如果講的是工作量,三單可以成立;如果標題寫收入增加,還沒收到的那筆就不能悄悄變成現金。少掉一句話,畫面可能更順,人卻被帶往另一個意思。
台下坐著十二個人,有剛開始接案的學生,也有替小店拍短片的上班族。這是他們事先錄好的練習素材,出鏡者知道用途,內容是設計過的情境,不是偷偷借用哪位學員的真實遭遇。林望將完整版再放一次,請大家各剪一個版本,把想交代的事寫在旁邊。
小課的名字印在門口:怎樣核對一段話被剪掉了什麼。
沒有保證接案收入,也沒有課後升級的祕密群組。費用、時數和退費辦法早已說清,任嘉算過場租與工作費,十二人能開,少於原訂人數便另作安排。今天人來齊了,她仍按時間喊休息,不讓林望因為有人問得認真,就把所有人的下午無限往後拖。
二〇二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離那場事故整整三年。林望早上在行事曆看見複診安排,才又想起這個日期。他沒有把它加進招生文案。
休息時,一名學員留下來問,網上那份舊更正是不是他寫的。
「是。我剪過,也同意過會誤導人的版本。」林望說。
對方像想說一句安慰,最後換成:「那你現在看得出來,是因為以前吃過虧嗎?」
「我也讓別人吃過虧。」
話說出來,林望仍有一點難堪。難堪沒有因為年分增加就被磨乾淨,卻已不必用一整場自責來證明。他請對方回到素材本身:誰說的、在哪個問題之後說、前後刪掉什麼、對外標題承諾了什麼。這些能核對的步驟,比相信講課的人從此不會錯有用。
講義最後附的是他有權公開的更正頁與後續辦理狀態,不列學員姓名和帳號。舊十二筆課款已全數退還,新預售也早已退清;恒曜該項目停止,梁承禮所涉不實宣傳的處理已履行,公司後續清算亦已辦結。沒有一行把清算寫成坐牢,也沒有刪掉先前明知誤導仍獲利的事。
許知遠撤換素材、處理完與林望的薪資及項目結算後,仍做普通商業內容。他依然喜歡把團隊掛在嘴邊,林望沒有再回望潮。周曼青返還的一萬二千元早已用於退款,相關宣傳由她逐項更正,如今接文案與活動工作;新作品好不好,要看新作品,不靠一封道歉信預先保證。
沈奕廷的兩萬四千元返款與當年審批責任,同樣留在可核對的紀錄裡。那次十月會面之後,他沒有再以共同往事要求林望回去。兩人只剩必要的事務聯繫,後來連那些也少了。林望偶然從公開活動名單看見他做顧問,便知道他仍在生活,沒有點開照片尋找自己應該原諒到哪一步。
午休前,任嘉核過依約收到的製片費,將講義的舊連結改成目前仍可開啟的頁面,說自己課後得趕另一場製片會,收拾請兩位講師分攤。她這一年案子穩了些,也更會拒絕超出工時的臨時要求。林望應下,將自己的收尾講稿劃去一段,讓下午準時結束。
施慧沒有來上課。她在洗衣廠檢品的工作做得還算順手,今天休息,陪家人去了附近公園。午飯時,她傳來一張歪斜的花照,附一句「這個不用幫我剪好看」。林望笑著回她,留原樣就很好。
他沒有把照片投到幕上。她關掉的店、收起來的招牌、後來找到的工作,都已經有了自己的去處。她不必在每次講座結束時出現,替他證明改過之後值得被喜歡。
母親也沒有趕來。董秋萍和朋友的短途旅行改過一次日期,這回終於成行,早上傳訊息說上車了,讓他記得吃飯。醫療借款已結清,她仍然節省,卻肯為自己挑一個靠窗的座位。林望回覆午餐的照片,沒有打電話讓她中斷與朋友聊天。
下午的練習比他預想得慢。有人的版本資訊全,節奏卻鬆;有人剪得漂亮,漏了必要條件。林望和曹映輪流看,不急著選出一個唯一正解。曹映指出一處問題時,林望起初不同意,兩人當著學員把前後內容重新看過,最後各留一個可成立的版本,說清不同取捨。
下課後,一個學生說,原來兩位老師也會談不攏。
曹映彎腰收線,抬頭看了林望一眼。
「常常。」
林望把最後兩張椅子推回原位,沒忍住笑了。他們對某些鏡頭、某些晚餐,甚至晾衣服的順序,都還保有不同意見。這並不妨礙曹映知道他右耳較弱,提醒重要事情時會走到他看得見的地方;也不妨礙林望在對方出門拍攝前,記得替共用電池充好電。
曹映下星期又有外地工作,是事先排好的四天。兩人確認回程時間,沒有將每次離開都演成考驗。收完器材,他去歸還租來的設備,林望先回家煮飯,叮囑一句別又只記得還機身,忘了清點小配件。
曹映在門邊站住,故意把清單舉給他看。
「有備份,不靠愛情記憶。」
林望笑出聲,直到對方走了,笑意還留在臉上。
回家路上,他買了番茄和兩顆蛋,沒有為紀念日安排一頓必須吃出意義的晚餐。那十四個月仍然不完整。有些往事,他只能從可靠的紀錄知道;有些偶爾想起,細節卻需要保留疑問。右耳也沒有恢復成事故以前,疲倦時仍會耳鳴。他會繼續照顧它們,但不再把生活暫停在等待痊癒的那一天。
他用藍色鑰匙套裡的鑰匙開門,放下菜,開了工作桌上那盞不太好看的燈。桌角放著這一季的工作安排,有已確認的案子,也有還沒談妥的空白。曹映借他的椅子仍在原處,坐下去會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手機亮起,是曹映說設備已還,路上買到他們常吃的麵包。
林望回了「湯快好了」,起身走進廚房。水滾得有些急,他將火轉小,聽見玄關那邊鑰匙碰到門鎖的聲音,便順手多拿了一隻碗。
曹映進門,先洗手,從身後靠過來看鍋。林望嫌他擋路,讓他去切麵包,對方在他耳邊說好,退開前輕輕吻了一下他的臉。
窗外的樓房一盞盞亮燈。有人剛下班,有人還在趕路,有人今天過得不好,明天也未必立即好起來。
林望把湯盛進兩隻碗裡,端到桌上。曹映替他拉開椅子,又把切歪的麵包推過來,問這樣行不行。
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行,坐下吃吧。」
他沒有想起全部。這頓晚飯、這個人、以及明天可以由自己作出的選擇,卻清清楚楚地在這裡。
有人提議,把後半句剪掉,開頭會俐落一些。
林望沒有立刻說錯。他請大家先想,這段片要回答什麼問題。如果講的是工作量,三單可以成立;如果標題寫收入增加,還沒收到的那筆就不能悄悄變成現金。少掉一句話,畫面可能更順,人卻被帶往另一個意思。
台下坐著十二個人,有剛開始接案的學生,也有替小店拍短片的上班族。這是他們事先錄好的練習素材,出鏡者知道用途,內容是設計過的情境,不是偷偷借用哪位學員的真實遭遇。林望將完整版再放一次,請大家各剪一個版本,把想交代的事寫在旁邊。
小課的名字印在門口:怎樣核對一段話被剪掉了什麼。
沒有保證接案收入,也沒有課後升級的祕密群組。費用、時數和退費辦法早已說清,任嘉算過場租與工作費,十二人能開,少於原訂人數便另作安排。今天人來齊了,她仍按時間喊休息,不讓林望因為有人問得認真,就把所有人的下午無限往後拖。
二〇二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離那場事故整整三年。林望早上在行事曆看見複診安排,才又想起這個日期。他沒有把它加進招生文案。
休息時,一名學員留下來問,網上那份舊更正是不是他寫的。
「是。我剪過,也同意過會誤導人的版本。」林望說。
對方像想說一句安慰,最後換成:「那你現在看得出來,是因為以前吃過虧嗎?」
「我也讓別人吃過虧。」
話說出來,林望仍有一點難堪。難堪沒有因為年分增加就被磨乾淨,卻已不必用一整場自責來證明。他請對方回到素材本身:誰說的、在哪個問題之後說、前後刪掉什麼、對外標題承諾了什麼。這些能核對的步驟,比相信講課的人從此不會錯有用。
講義最後附的是他有權公開的更正頁與後續辦理狀態,不列學員姓名和帳號。舊十二筆課款已全數退還,新預售也早已退清;恒曜該項目停止,梁承禮所涉不實宣傳的處理已履行,公司後續清算亦已辦結。沒有一行把清算寫成坐牢,也沒有刪掉先前明知誤導仍獲利的事。
許知遠撤換素材、處理完與林望的薪資及項目結算後,仍做普通商業內容。他依然喜歡把團隊掛在嘴邊,林望沒有再回望潮。周曼青返還的一萬二千元早已用於退款,相關宣傳由她逐項更正,如今接文案與活動工作;新作品好不好,要看新作品,不靠一封道歉信預先保證。
沈奕廷的兩萬四千元返款與當年審批責任,同樣留在可核對的紀錄裡。那次十月會面之後,他沒有再以共同往事要求林望回去。兩人只剩必要的事務聯繫,後來連那些也少了。林望偶然從公開活動名單看見他做顧問,便知道他仍在生活,沒有點開照片尋找自己應該原諒到哪一步。
午休前,任嘉核過依約收到的製片費,將講義的舊連結改成目前仍可開啟的頁面,說自己課後得趕另一場製片會,收拾請兩位講師分攤。她這一年案子穩了些,也更會拒絕超出工時的臨時要求。林望應下,將自己的收尾講稿劃去一段,讓下午準時結束。
施慧沒有來上課。她在洗衣廠檢品的工作做得還算順手,今天休息,陪家人去了附近公園。午飯時,她傳來一張歪斜的花照,附一句「這個不用幫我剪好看」。林望笑著回她,留原樣就很好。
他沒有把照片投到幕上。她關掉的店、收起來的招牌、後來找到的工作,都已經有了自己的去處。她不必在每次講座結束時出現,替他證明改過之後值得被喜歡。
母親也沒有趕來。董秋萍和朋友的短途旅行改過一次日期,這回終於成行,早上傳訊息說上車了,讓他記得吃飯。醫療借款已結清,她仍然節省,卻肯為自己挑一個靠窗的座位。林望回覆午餐的照片,沒有打電話讓她中斷與朋友聊天。
下午的練習比他預想得慢。有人的版本資訊全,節奏卻鬆;有人剪得漂亮,漏了必要條件。林望和曹映輪流看,不急著選出一個唯一正解。曹映指出一處問題時,林望起初不同意,兩人當著學員把前後內容重新看過,最後各留一個可成立的版本,說清不同取捨。
下課後,一個學生說,原來兩位老師也會談不攏。
曹映彎腰收線,抬頭看了林望一眼。
「常常。」
林望把最後兩張椅子推回原位,沒忍住笑了。他們對某些鏡頭、某些晚餐,甚至晾衣服的順序,都還保有不同意見。這並不妨礙曹映知道他右耳較弱,提醒重要事情時會走到他看得見的地方;也不妨礙林望在對方出門拍攝前,記得替共用電池充好電。
曹映下星期又有外地工作,是事先排好的四天。兩人確認回程時間,沒有將每次離開都演成考驗。收完器材,他去歸還租來的設備,林望先回家煮飯,叮囑一句別又只記得還機身,忘了清點小配件。
曹映在門邊站住,故意把清單舉給他看。
「有備份,不靠愛情記憶。」
林望笑出聲,直到對方走了,笑意還留在臉上。
回家路上,他買了番茄和兩顆蛋,沒有為紀念日安排一頓必須吃出意義的晚餐。那十四個月仍然不完整。有些往事,他只能從可靠的紀錄知道;有些偶爾想起,細節卻需要保留疑問。右耳也沒有恢復成事故以前,疲倦時仍會耳鳴。他會繼續照顧它們,但不再把生活暫停在等待痊癒的那一天。
他用藍色鑰匙套裡的鑰匙開門,放下菜,開了工作桌上那盞不太好看的燈。桌角放著這一季的工作安排,有已確認的案子,也有還沒談妥的空白。曹映借他的椅子仍在原處,坐下去會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手機亮起,是曹映說設備已還,路上買到他們常吃的麵包。
林望回了「湯快好了」,起身走進廚房。水滾得有些急,他將火轉小,聽見玄關那邊鑰匙碰到門鎖的聲音,便順手多拿了一隻碗。
曹映進門,先洗手,從身後靠過來看鍋。林望嫌他擋路,讓他去切麵包,對方在他耳邊說好,退開前輕輕吻了一下他的臉。
窗外的樓房一盞盞亮燈。有人剛下班,有人還在趕路,有人今天過得不好,明天也未必立即好起來。
林望把湯盛進兩隻碗裡,端到桌上。曹映替他拉開椅子,又把切歪的麵包推過來,問這樣行不行。
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行,坐下吃吧。」
他沒有想起全部。這頓晚飯、這個人、以及明天可以由自己作出的選擇,卻清清楚楚地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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