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這封信沒有附藥方
六月的信很薄,只有一頁。
照月回京已有一段日子,診席重新排定,行李也早收空。那封信循限居宅所準許的往來送到安濟堂,封上寫她自己的名字,沒有沈氏、王妃,也沒有病情危急四個字。
謝衍先問她是否願意與他通信。若不願,回一句不必再寄即可;若不回,他也不另託人問。後面寫了一件小事:院裡一盆他以為快死的草,徐醫官說原本就不是花,無論澆多少水,也不會開成他想的模樣。
照月看到這裡,竟有點想笑。她把信放在帳本下,忙完下午才又取出。
沒有謝衍的日子,她已經能過。他的消息不再決定醫館明日是否有屋可租,也不決定父親的名字能否回到故里。正因如此,此刻那一點想回信的心,反而讓她不知該擺在哪裡。
陶岑看見她提筆又放下,只問是不是欠人藥錢。照月搖頭,她便把桌上的燈往旁挪一點,說想寫就別在暗處耗眼。
照月最後回了半頁,說可以通信,但不要經旁人打聽她的起居,醫事仍問徐醫官。又說那盆草若連名字都沒問清,就先別拿水折磨它。
信送走以後,她有半日後悔。並非覺得這幾句話說錯,而是怕自己一旦開口,就會像從前那樣,越退越難承認已經不舒服。晚上母親從柳溪寄來的信到了,說門口修好的路排水仍不好,得請人再看;末尾問她,若有想做的事,是否還總先想誰會失望。
照月把那句話看了兩遍,忽然發現母親沒有問謝衍,也沒有替她安排下一步。她便在回信裡寫,最近有一件事還沒想明白,但自己會慢慢想。
此後一月,她們通了三回信。謝衍寫得不長,有時說私產清理還需補核哪項資料,有時說自己終於學會把當日能做的事做完,不把一夜未睡說成勤勉。照月不每次都回,只在願意時說些自己的近況:夏日病人多,陶大夫想找一位已受過訓練的年輕女醫來分診,小滿正學記診金,算錢比寫字快。
到六月末,她主動問能否在準許會客的時辰去坐一坐。
準許與登記依宅所規矩辦,照月將看診調開,自己到門前報名。謝衍迎到院內便停住,沒有跨出那條他不能自行跨過的門檻。他穿一件洗得略淡的青衣,與她記憶裡最年輕的模樣不同,也與後來隔著西院門說話的樣子不同。
照月起初很不習慣。她甚至不知道手裡那袋普通茶葉該交給誰,最後乾脆自己拿到桌上。
「帶給你喝。不是拿來退診金的。」
謝衍笑了。那笑意很短,卻不像前幾次見她時,總還藏著一種只要說好話就能讓舊婚接上的僥倖。
院子不大,牆邊晾著幾張受潮後重新攤開的紙。一名留用的僕人送水來,問午飯是否添菜,謝衍先看照月,她說今日不留飯,僕人便照原樣安排,沒有勸她來都來了。
她坐下,先問那盆草在哪裡。
謝衍領她看了一眼。草還活著,長勢甚至頗好。照月認出是鄰屋飄籽過來的野草,不知怎麼被他當成前人留下的珍貴花苗。兩人對著它看了片刻,她說至少養活了,他答也算有一件事不曾養錯。
照月轉頭看他。「你不用每說一件小事,都拿來證明自己在悔過。」
謝衍怔了怔,隨即垂眼。「好。就是草。」
她這回真的笑出聲。院中那一小片日影,彷彿也跟著鬆動了一點。
坐回桌邊後,他們聊起早年相識的一個午後。謝衍記得她把曬藥的簸箕借給鄰居裝枇杷,自己站在門邊吃了好幾顆。照月卻說那個吃得手黃的人是他,她只吃到最後兩顆酸的。
謝衍想了半晌,承認可能記錯。她看著他那副認真分辨的模樣,忽然不想再讓每一處不同都變成考他誠意的題目。
「反正你欠我甜的。」她說。
話出口,兩人都靜了一瞬。這並不是那麼容易說清的一句話。謝衍沒有順勢問是不是肯原諒他了,只說今年若有機會買到,先請她挑。照月便點頭,讓那句小小的玩笑停在原本的地方。
後來他問她柳溪的路好不好走。照月說有一段泥濘,母親比自己認得路,又講起父親的碑與那隻並不貴的小餅。她說著說著停下來,謝衍把水移近一些,沒有請她節哀,也沒說若他能去便好了。
「我有時候還會想到,當年如果早一天知道……」她看著杯緣,「不是只想到我爹。還想到我自己。我那些年,總以為是我不夠會說話,才把本來還能好的事說壞。」
謝衍的手放在膝上,慢慢握緊,又放開。
「妳不必替那時的我學更好的說話法。」他說。
照月沒有立刻答。院外有人挑擔經過,吆喝聲從牆那頭傳來,她聽了一會兒,發覺自己終於能在他面前把這些話說完,而不是先衡量他會不會不高興。
他也有一句想問的話,等她喝過水才開口。
「妳今天來,是想看看我過得如何,還是……願意再認識我一點?」
照月心跳快了一下。這問話並不迂迴,她反而鬆口氣。她不想接住一堆精心安排的暗示,最後還得替對方說出最要緊的那一句。
「兩樣都有。」她答,「也可能認識下去,發現仍不合適。」
謝衍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說:「那至少讓妳有機會看清楚。」
離開前,照月主動伸手碰了一下他擱在桌邊的手背,很快收回。謝衍沒有追著握住,眼裡卻有一點他藏不好的亮。她忽然記得,自己從前喜歡他,也曾為他這樣一點小小的失措心動。
那份喜歡沒有替誰撤去判文,卻也不必永遠躲在判文背後,像另一項不能見人的錯。
照月站起來,約好下回若有空,先寫信。他送到院內,仍停在該停的地方。她走出門時回頭,看見他沒有抬手叫住自己,只安靜站著,讓她真的可以走。
照月回京已有一段日子,診席重新排定,行李也早收空。那封信循限居宅所準許的往來送到安濟堂,封上寫她自己的名字,沒有沈氏、王妃,也沒有病情危急四個字。
謝衍先問她是否願意與他通信。若不願,回一句不必再寄即可;若不回,他也不另託人問。後面寫了一件小事:院裡一盆他以為快死的草,徐醫官說原本就不是花,無論澆多少水,也不會開成他想的模樣。
照月看到這裡,竟有點想笑。她把信放在帳本下,忙完下午才又取出。
沒有謝衍的日子,她已經能過。他的消息不再決定醫館明日是否有屋可租,也不決定父親的名字能否回到故里。正因如此,此刻那一點想回信的心,反而讓她不知該擺在哪裡。
陶岑看見她提筆又放下,只問是不是欠人藥錢。照月搖頭,她便把桌上的燈往旁挪一點,說想寫就別在暗處耗眼。
照月最後回了半頁,說可以通信,但不要經旁人打聽她的起居,醫事仍問徐醫官。又說那盆草若連名字都沒問清,就先別拿水折磨它。
信送走以後,她有半日後悔。並非覺得這幾句話說錯,而是怕自己一旦開口,就會像從前那樣,越退越難承認已經不舒服。晚上母親從柳溪寄來的信到了,說門口修好的路排水仍不好,得請人再看;末尾問她,若有想做的事,是否還總先想誰會失望。
照月把那句話看了兩遍,忽然發現母親沒有問謝衍,也沒有替她安排下一步。她便在回信裡寫,最近有一件事還沒想明白,但自己會慢慢想。
此後一月,她們通了三回信。謝衍寫得不長,有時說私產清理還需補核哪項資料,有時說自己終於學會把當日能做的事做完,不把一夜未睡說成勤勉。照月不每次都回,只在願意時說些自己的近況:夏日病人多,陶大夫想找一位已受過訓練的年輕女醫來分診,小滿正學記診金,算錢比寫字快。
到六月末,她主動問能否在準許會客的時辰去坐一坐。
準許與登記依宅所規矩辦,照月將看診調開,自己到門前報名。謝衍迎到院內便停住,沒有跨出那條他不能自行跨過的門檻。他穿一件洗得略淡的青衣,與她記憶裡最年輕的模樣不同,也與後來隔著西院門說話的樣子不同。
照月起初很不習慣。她甚至不知道手裡那袋普通茶葉該交給誰,最後乾脆自己拿到桌上。
「帶給你喝。不是拿來退診金的。」
謝衍笑了。那笑意很短,卻不像前幾次見她時,總還藏著一種只要說好話就能讓舊婚接上的僥倖。
院子不大,牆邊晾著幾張受潮後重新攤開的紙。一名留用的僕人送水來,問午飯是否添菜,謝衍先看照月,她說今日不留飯,僕人便照原樣安排,沒有勸她來都來了。
她坐下,先問那盆草在哪裡。
謝衍領她看了一眼。草還活著,長勢甚至頗好。照月認出是鄰屋飄籽過來的野草,不知怎麼被他當成前人留下的珍貴花苗。兩人對著它看了片刻,她說至少養活了,他答也算有一件事不曾養錯。
照月轉頭看他。「你不用每說一件小事,都拿來證明自己在悔過。」
謝衍怔了怔,隨即垂眼。「好。就是草。」
她這回真的笑出聲。院中那一小片日影,彷彿也跟著鬆動了一點。
坐回桌邊後,他們聊起早年相識的一個午後。謝衍記得她把曬藥的簸箕借給鄰居裝枇杷,自己站在門邊吃了好幾顆。照月卻說那個吃得手黃的人是他,她只吃到最後兩顆酸的。
謝衍想了半晌,承認可能記錯。她看著他那副認真分辨的模樣,忽然不想再讓每一處不同都變成考他誠意的題目。
「反正你欠我甜的。」她說。
話出口,兩人都靜了一瞬。這並不是那麼容易說清的一句話。謝衍沒有順勢問是不是肯原諒他了,只說今年若有機會買到,先請她挑。照月便點頭,讓那句小小的玩笑停在原本的地方。
後來他問她柳溪的路好不好走。照月說有一段泥濘,母親比自己認得路,又講起父親的碑與那隻並不貴的小餅。她說著說著停下來,謝衍把水移近一些,沒有請她節哀,也沒說若他能去便好了。
「我有時候還會想到,當年如果早一天知道……」她看著杯緣,「不是只想到我爹。還想到我自己。我那些年,總以為是我不夠會說話,才把本來還能好的事說壞。」
謝衍的手放在膝上,慢慢握緊,又放開。
「妳不必替那時的我學更好的說話法。」他說。
照月沒有立刻答。院外有人挑擔經過,吆喝聲從牆那頭傳來,她聽了一會兒,發覺自己終於能在他面前把這些話說完,而不是先衡量他會不會不高興。
他也有一句想問的話,等她喝過水才開口。
「妳今天來,是想看看我過得如何,還是……願意再認識我一點?」
照月心跳快了一下。這問話並不迂迴,她反而鬆口氣。她不想接住一堆精心安排的暗示,最後還得替對方說出最要緊的那一句。
「兩樣都有。」她答,「也可能認識下去,發現仍不合適。」
謝衍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說:「那至少讓妳有機會看清楚。」
離開前,照月主動伸手碰了一下他擱在桌邊的手背,很快收回。謝衍沒有追著握住,眼裡卻有一點他藏不好的亮。她忽然記得,自己從前喜歡他,也曾為他這樣一點小小的失措心動。
那份喜歡沒有替誰撤去判文,卻也不必永遠躲在判文背後,像另一項不能見人的錯。
照月站起來,約好下回若有空,先寫信。他送到院內,仍停在該停的地方。她走出門時回頭,看見他沒有抬手叫住自己,只安靜站著,讓她真的可以走。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8章 這一次,我沒有等到妳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