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想念她,但今天不去找她
他第一次夢見清語,沒有夢見晚宴。
夢裡是去年夏天,兩人站在社區門口吃冰,清語嫌太甜,卻又把最後一口吃完。他醒來時天剛亮,手已摸向手機,直到看見時間,才想起他們分開很久了。
他很想她。
這個念頭沒有因真相查明而變得比較容易說出口。知遠一度以為,自己只要把她做過的錯記得清楚,就不該再想;後來又怕想念代表自己會忘記一切、重走原路。兩種害怕都讓他不敢承認那個普通的夢。
他把手機放下,去刷牙,早餐煎了一顆蛋。秦牧看到他眼下的青,問睡得不好嗎。他說夢到清語,有點想她。
秦牧咬著吐司,沒說那就找她,也沒說你傻了嗎。
「那今天怎麼安排?」
這個問法使知遠愣了一下。想念可以存在,今天仍有安排,不必立刻變成行動。
他上午備課,下午與方予安核新的成本,晚上去還書。走到清語以前常經過的路口,他慢了一步,最後仍往圖書館走。沒有拍下路牌發給她,也沒有刻意繞很遠證明自己不在乎。
書還完,他坐在閱覽區讀一篇散文,講人在離開故鄉後才學會做家裡的菜。讀到一半,想到母親,接著又想到清語曾把青菜炒得太鹹。不同的想念碰在一起,沒有誰必須讓位。
還書時,知遠看見一位讀者拿著手機與遠方的人說話,語氣親密,講的只是晚飯買什麼。他忽然想起自己與清語以前也能為一顆番茄是不是熟過頭談很久,那些毫無用處的話如今最容易使他難過。
他沒有立刻把這份懷念轉成她其實沒那麼壞。好的相處存在,做過的傷害也存在;若每次想起好便得替壞縮小,自己就會一直在兩邊搖擺,永遠沒有站穩的位置。
他選了一本與戀愛無關的書,坐下讀,讀不進便看窗外,不要求休閒也有效率。一個孩子與父親找不到書架,來問他是否知道。他只知大方向,陪著找到標示便離開,沒有把一件小幫忙做成自己仍然有用的證明。
離開圖書館時,天已暗。他本來想順路經過清語住過的街,說服自己只是那條路近。站在路口幾秒,終於承認是想看,然後選另一條。承認衝動沒有使自己更軟弱,反而比假裝偶然更容易決定今天要不要。
回到家,他把這段路說給秦牧聽。朋友沒有分析他是不是已放下,只問下次如果又想經過,能否先想清要做什麼。知遠答會,至少不能把突然出現在對方附近叫命運安排。
兩人談起大學時一位朋友失戀,總在共同活動等人,對自己說沒有刻意。那時他們只覺得深情,現在才發現對被等的人也許是壓力。知遠沒有因此批判所有舊時年輕,只把今天自己能做的事看清一點。
隔天他把休假申請——其實是合夥人之間的安排——寫得很完整,秦牧笑說不用像公司公文,但該交接的確實有用。知遠說自己怕一休息就丟下別人,秦牧答那就把能交的交好,不能因為怕便永遠不試。
他開始明白,往前不是再也不想清語,而是想念來時,生活仍有別的路能走,自己也有選擇哪條的力氣。
那晚他在自己的筆記裡寫,若有一天重新見面,自己需要什麼。寫下的不是她受過多少苦、失去多少錢,而是能否說明真實的想法、能否讓拒絕成立、是否有各自不依靠對方補償的生活。
他沒有把這頁傳給她作一張考試清單。這是先問自己的,不是要求她照答案長好。
清語那時已在另一個小型文化教育專案做有限協作,從較窄的工作學起,薪資與責任明確,不能任意替人承諾資源。她有時想念知遠,會走到便利商店買他愛喝的那款茶,拿起後又放回,改買自己喜歡的。
不是每次都能很平靜。一次回家她在樓梯間哭了,旁邊鄰居問要不要幫忙,她說不用,等一下就好。她沒有把自己狼狽的照片傳出去,讓知遠不得不回答。
兩個人都還在學習失去控制以後怎麼過普通一天,卻不知道對方那一天的細節。
知遠不是因知道她也哭,才允許自己慢慢好起來;清語也不能因猜他仍愛,便把沉默看成等候的邀請。
入冬前,晚燈完成一次小型合作。款項按約到,老師費用準時出,剩下的並不多,卻足以讓兩位合夥人領到原先說好的薪水。秦牧把轉帳完成畫面給知遠看,說今晚自己付飯,不用互相推。
吃飯時,知遠提到想安排一趟短旅行。秦牧問跟誰,他答先自己去一天,看看能不能離開手機也不出大事。
兩人約好接續範圍,沒有把休假說得像出走。知遠買了車票,日期就在下個月,不再停在有一天。
旅行日期定下後,他獨自試做了一次母親常煮的菜。印象裡步驟很簡單,真正動手才發現不記得先放哪樣,味道也不對。他本來想打給葉蓉問,想了想,先按普通食譜把今天這份做熟,不把一頓晚飯變成必須精確復原母親的考試。
秦牧嚐過,說能吃,只是和知遠描述的不太一樣。他答沒關係,可能自己一直記錯,也可能今天真的放少了。兩人添飯,沒有為了紀念誰強行吃得很感動。
收拾時,知遠忽然說母親以前可能也常隨手變,自己卻把某一次味道記成永遠的標準。秦牧說那你可以有自己的版本,下一次記得別放那麼多鹽就行。
他笑著在食譜旁記下調整,第一次覺得繼承一件小事不必只有複製。母親留給自己的也許是願意替自己做一頓飯,不是終身追求一個無法核對的味道。
這個晚上沒有新的案情,沒有戀人的信,只有鍋底刷乾淨後的水聲。他把圍裙晾好,見窗外晾衣的繩子輕輕動,心裡那份想念仍在,卻不再要求他做出什麼劇烈的事才算真。
明早還可以再煎一顆蛋,旅行仍在行事曆上,清語仍是自己沒有忘記的人。生活可以同時容下這些,不必今晚排出唯一最重要的一件。
睡前,他又想到清語,心裡仍疼,卻沒有伸手去拿手機。
他可以想她,也可以讓今天到這裡結束。
夢裡是去年夏天,兩人站在社區門口吃冰,清語嫌太甜,卻又把最後一口吃完。他醒來時天剛亮,手已摸向手機,直到看見時間,才想起他們分開很久了。
他很想她。
這個念頭沒有因真相查明而變得比較容易說出口。知遠一度以為,自己只要把她做過的錯記得清楚,就不該再想;後來又怕想念代表自己會忘記一切、重走原路。兩種害怕都讓他不敢承認那個普通的夢。
他把手機放下,去刷牙,早餐煎了一顆蛋。秦牧看到他眼下的青,問睡得不好嗎。他說夢到清語,有點想她。
秦牧咬著吐司,沒說那就找她,也沒說你傻了嗎。
「那今天怎麼安排?」
這個問法使知遠愣了一下。想念可以存在,今天仍有安排,不必立刻變成行動。
他上午備課,下午與方予安核新的成本,晚上去還書。走到清語以前常經過的路口,他慢了一步,最後仍往圖書館走。沒有拍下路牌發給她,也沒有刻意繞很遠證明自己不在乎。
書還完,他坐在閱覽區讀一篇散文,講人在離開故鄉後才學會做家裡的菜。讀到一半,想到母親,接著又想到清語曾把青菜炒得太鹹。不同的想念碰在一起,沒有誰必須讓位。
還書時,知遠看見一位讀者拿著手機與遠方的人說話,語氣親密,講的只是晚飯買什麼。他忽然想起自己與清語以前也能為一顆番茄是不是熟過頭談很久,那些毫無用處的話如今最容易使他難過。
他沒有立刻把這份懷念轉成她其實沒那麼壞。好的相處存在,做過的傷害也存在;若每次想起好便得替壞縮小,自己就會一直在兩邊搖擺,永遠沒有站穩的位置。
他選了一本與戀愛無關的書,坐下讀,讀不進便看窗外,不要求休閒也有效率。一個孩子與父親找不到書架,來問他是否知道。他只知大方向,陪著找到標示便離開,沒有把一件小幫忙做成自己仍然有用的證明。
離開圖書館時,天已暗。他本來想順路經過清語住過的街,說服自己只是那條路近。站在路口幾秒,終於承認是想看,然後選另一條。承認衝動沒有使自己更軟弱,反而比假裝偶然更容易決定今天要不要。
回到家,他把這段路說給秦牧聽。朋友沒有分析他是不是已放下,只問下次如果又想經過,能否先想清要做什麼。知遠答會,至少不能把突然出現在對方附近叫命運安排。
兩人談起大學時一位朋友失戀,總在共同活動等人,對自己說沒有刻意。那時他們只覺得深情,現在才發現對被等的人也許是壓力。知遠沒有因此批判所有舊時年輕,只把今天自己能做的事看清一點。
隔天他把休假申請——其實是合夥人之間的安排——寫得很完整,秦牧笑說不用像公司公文,但該交接的確實有用。知遠說自己怕一休息就丟下別人,秦牧答那就把能交的交好,不能因為怕便永遠不試。
他開始明白,往前不是再也不想清語,而是想念來時,生活仍有別的路能走,自己也有選擇哪條的力氣。
那晚他在自己的筆記裡寫,若有一天重新見面,自己需要什麼。寫下的不是她受過多少苦、失去多少錢,而是能否說明真實的想法、能否讓拒絕成立、是否有各自不依靠對方補償的生活。
他沒有把這頁傳給她作一張考試清單。這是先問自己的,不是要求她照答案長好。
清語那時已在另一個小型文化教育專案做有限協作,從較窄的工作學起,薪資與責任明確,不能任意替人承諾資源。她有時想念知遠,會走到便利商店買他愛喝的那款茶,拿起後又放回,改買自己喜歡的。
不是每次都能很平靜。一次回家她在樓梯間哭了,旁邊鄰居問要不要幫忙,她說不用,等一下就好。她沒有把自己狼狽的照片傳出去,讓知遠不得不回答。
兩個人都還在學習失去控制以後怎麼過普通一天,卻不知道對方那一天的細節。
知遠不是因知道她也哭,才允許自己慢慢好起來;清語也不能因猜他仍愛,便把沉默看成等候的邀請。
入冬前,晚燈完成一次小型合作。款項按約到,老師費用準時出,剩下的並不多,卻足以讓兩位合夥人領到原先說好的薪水。秦牧把轉帳完成畫面給知遠看,說今晚自己付飯,不用互相推。
吃飯時,知遠提到想安排一趟短旅行。秦牧問跟誰,他答先自己去一天,看看能不能離開手機也不出大事。
兩人約好接續範圍,沒有把休假說得像出走。知遠買了車票,日期就在下個月,不再停在有一天。
旅行日期定下後,他獨自試做了一次母親常煮的菜。印象裡步驟很簡單,真正動手才發現不記得先放哪樣,味道也不對。他本來想打給葉蓉問,想了想,先按普通食譜把今天這份做熟,不把一頓晚飯變成必須精確復原母親的考試。
秦牧嚐過,說能吃,只是和知遠描述的不太一樣。他答沒關係,可能自己一直記錯,也可能今天真的放少了。兩人添飯,沒有為了紀念誰強行吃得很感動。
收拾時,知遠忽然說母親以前可能也常隨手變,自己卻把某一次味道記成永遠的標準。秦牧說那你可以有自己的版本,下一次記得別放那麼多鹽就行。
他笑著在食譜旁記下調整,第一次覺得繼承一件小事不必只有複製。母親留給自己的也許是願意替自己做一頓飯,不是終身追求一個無法核對的味道。
這個晚上沒有新的案情,沒有戀人的信,只有鍋底刷乾淨後的水聲。他把圍裙晾好,見窗外晾衣的繩子輕輕動,心裡那份想念仍在,卻不再要求他做出什麼劇烈的事才算真。
明早還可以再煎一顆蛋,旅行仍在行事曆上,清語仍是自己沒有忘記的人。生活可以同時容下這些,不必今晚排出唯一最重要的一件。
睡前,他又想到清語,心裡仍疼,卻沒有伸手去拿手機。
他可以想她,也可以讓今天到這裡結束。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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