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漂亮的報表少算了一個人
那個少算的人沒有名字,只有一行支援成本。
唐小雨指給沈知遠看時,他第一眼也沒發現。表上每條線都有操作人力,設備時間和交接也列了,唯獨跨場地的協調、確認與異常接續,被合併成一個幾乎可以忽略的小項。
「這些誰做?」她問。
知遠看了半天,答案竟是自己、周、或者誰當時比較有空。
沒有一個真的比較有空的人。
他們把第二輪演練中實際發生的工作逐項核對,才看見那個被省略的人其實散在很多人身上。有人多接一通電話,有人提前到,有人晚離開十分鐘,單看都像不值得計較,疊起來便成為一個計畫賴以成立的隱形職位。
知遠以前很擅長當這個人。誰卡住都找他,他把事情接起來,忙得像有三雙手,晚上回去累得沒力說話,卻也因此覺得自己不可替代。
如今他被寫進整併後待評估欄,才發現自己留下的工作若從未被記清,別人真可能以為一個名字刪掉,事情也跟著消失。
他不能只為保自己的位置誇大需求,便請各方按實際紀錄核對,哪些確實需要、哪些可改善、哪些本來就是重複。計畫要省下真浪費,不是把工作從有薪的地方搬到無人計算的空白。
許曼青接到新資料,沉默了很久。她原本相信共用能減少碎片時間,這仍可能成立,但管理與接續不是因為有平臺就自動完成。她在原先提案裡,也把這部分想得太輕。
羅定衡則問,是否每發現一個問題就加一個人。知遠答不一定,可能是縮範圍、改時間、分清既有職責,或確實需要資源;答案需核,不應先設定只有不能增加成本這一種結局。
討論有些僵。財務不是不需考慮,現金也不會因大家說得有理就多出來。許提出把幾種可行方案連同限制一起交評估,不能只給一個最低成本卻靠隱形工時支撐的版本。
當晚知遠準時離開,心裡卻不輕松。把自己的工作算清以後,也可能發現某些部分確實能交給別人,甚至自己的職位需要改。他過去口口聲聲說制度不能靠一個人,真輪到那個人是自己,仍會怕。
他在超市推車,站在同一排架子前想了很久,不知道要買哪一種洗衣精。電話響起,母親問是不是下班了,他答是。桂芬聽見周圍聲音,叫他幫忙帶一包常用的米,回去吃點水果。
他答好,突然有了很具體的下一步。
到母親家,她沒有問今天救了多少工作,只嫌他挑的水果太硬。他笑著說下次妳自己挑,桂芬立刻說好,別以為自己還走不動。
兩人坐在桌邊,他講起如果將來職務改了,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學一些事。母親先問收入與生活安排能否負擔,他說還在評估,會按真實條件看,不把一個頭銜當成所有答案。
她聽完,說以前他剛當經理時高興得很,如今若換,難過也正常,不必硬裝想開。
知遠低頭剝水果,鼻尖有點酸。原來有人允許他難過,不等於要阻止他改變。
那夜的夢裡,他是一根柱子。
柱上掛滿各宮送來的繩索,每條都寫順便。人們從旁邊經過,說這根柱子真牢,便又掛上一條。知遠想說自己也會累,口卻長在木頭裡,聲音出不來。
後來有人拿著圖紙走來,說這根柱子占地方,可以撤。殿裡的人點頭,沒看那些繩子。知遠又怕又怒,想用力晃動,讓大家知道少了自己會怎樣。
他差點真那麼做。
可是繩子的另一頭,有一些人正在過日子,並不是專門來證明他有用。他如果故意讓所有事掉下去,只為讓人後悔,也會傷到那些自己說想保住的人。
夢裡有人送來一張凳子。知遠慢慢從柱子變回人,坐下來,一條條看哪些繩子該接到真正的位置。他仍很怕被撤,卻不用再靠自己是唯一支柱才獲準存在。
醒來後,他沒有立即宣告願意交棒。那樣太快,也不真。他只在白天的職責整理中,把確實能交的部分說清,自己仍需學的也列出,報酬與未來安排則按正式途徑談。
小雨看過,指出其中一段還不夠明確。他聽完改了,沒有因那是自己多年做的事便不準別人問。
他整理抽屜時,找到一疊沒用完的便條。上頭字跡很急,有些只剩電話分機和半個姓名。他曾為能記住這些小事而自豪,認為不必事事留檔,大家找得到自己就好。
如今讓別人接續,才發現某張紙指的是哪次變更,連他也得想很久。他拿起電話想問周,又放下,先把可核的資料找齊,在工作時間約了需要一起確認的人。
桌邊坐定後,一位同事問了三次同一個地方。知遠第二次已想說不是講過了,第三次看見自己的字,終於承認省略太多。那段只有他當時在場才懂的記號,並不是別人學得慢。
「重來,這次我從前面講。」
對方鬆了一口氣,拿出自己的筆記,把他沒想到要交代的順序寫出。知遠看到有個步驟被換了位置,起初不舒服,確認意思沒變後,才讓那頁留在對方習慣的樣子。
他多年累積的經驗沒有因為被講清楚就消失。只是再有人需要它時,不必先找到一個忙得沒空吃飯的人。
散會後,他把剩下的便條收成一小疊,沒有全丟。裡頭確實有自己走過的歲月,也有需要承認的混亂。他不再將兩者綁成一個不能碰的功勞簿。
晚些時候,周瑞年照新的接續安排處理一件原本會打電話找他的事,完成後回報即可。知遠看著手機沒有響起的那段時間,先覺得空,接著慢慢鬆了一口氣。
原來不被每件事呼叫,也可以是一種好消息。
唐小雨指給沈知遠看時,他第一眼也沒發現。表上每條線都有操作人力,設備時間和交接也列了,唯獨跨場地的協調、確認與異常接續,被合併成一個幾乎可以忽略的小項。
「這些誰做?」她問。
知遠看了半天,答案竟是自己、周、或者誰當時比較有空。
沒有一個真的比較有空的人。
他們把第二輪演練中實際發生的工作逐項核對,才看見那個被省略的人其實散在很多人身上。有人多接一通電話,有人提前到,有人晚離開十分鐘,單看都像不值得計較,疊起來便成為一個計畫賴以成立的隱形職位。
知遠以前很擅長當這個人。誰卡住都找他,他把事情接起來,忙得像有三雙手,晚上回去累得沒力說話,卻也因此覺得自己不可替代。
如今他被寫進整併後待評估欄,才發現自己留下的工作若從未被記清,別人真可能以為一個名字刪掉,事情也跟著消失。
他不能只為保自己的位置誇大需求,便請各方按實際紀錄核對,哪些確實需要、哪些可改善、哪些本來就是重複。計畫要省下真浪費,不是把工作從有薪的地方搬到無人計算的空白。
許曼青接到新資料,沉默了很久。她原本相信共用能減少碎片時間,這仍可能成立,但管理與接續不是因為有平臺就自動完成。她在原先提案裡,也把這部分想得太輕。
羅定衡則問,是否每發現一個問題就加一個人。知遠答不一定,可能是縮範圍、改時間、分清既有職責,或確實需要資源;答案需核,不應先設定只有不能增加成本這一種結局。
討論有些僵。財務不是不需考慮,現金也不會因大家說得有理就多出來。許提出把幾種可行方案連同限制一起交評估,不能只給一個最低成本卻靠隱形工時支撐的版本。
當晚知遠準時離開,心裡卻不輕松。把自己的工作算清以後,也可能發現某些部分確實能交給別人,甚至自己的職位需要改。他過去口口聲聲說制度不能靠一個人,真輪到那個人是自己,仍會怕。
他在超市推車,站在同一排架子前想了很久,不知道要買哪一種洗衣精。電話響起,母親問是不是下班了,他答是。桂芬聽見周圍聲音,叫他幫忙帶一包常用的米,回去吃點水果。
他答好,突然有了很具體的下一步。
到母親家,她沒有問今天救了多少工作,只嫌他挑的水果太硬。他笑著說下次妳自己挑,桂芬立刻說好,別以為自己還走不動。
兩人坐在桌邊,他講起如果將來職務改了,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學一些事。母親先問收入與生活安排能否負擔,他說還在評估,會按真實條件看,不把一個頭銜當成所有答案。
她聽完,說以前他剛當經理時高興得很,如今若換,難過也正常,不必硬裝想開。
知遠低頭剝水果,鼻尖有點酸。原來有人允許他難過,不等於要阻止他改變。
那夜的夢裡,他是一根柱子。
柱上掛滿各宮送來的繩索,每條都寫順便。人們從旁邊經過,說這根柱子真牢,便又掛上一條。知遠想說自己也會累,口卻長在木頭裡,聲音出不來。
後來有人拿著圖紙走來,說這根柱子占地方,可以撤。殿裡的人點頭,沒看那些繩子。知遠又怕又怒,想用力晃動,讓大家知道少了自己會怎樣。
他差點真那麼做。
可是繩子的另一頭,有一些人正在過日子,並不是專門來證明他有用。他如果故意讓所有事掉下去,只為讓人後悔,也會傷到那些自己說想保住的人。
夢裡有人送來一張凳子。知遠慢慢從柱子變回人,坐下來,一條條看哪些繩子該接到真正的位置。他仍很怕被撤,卻不用再靠自己是唯一支柱才獲準存在。
醒來後,他沒有立即宣告願意交棒。那樣太快,也不真。他只在白天的職責整理中,把確實能交的部分說清,自己仍需學的也列出,報酬與未來安排則按正式途徑談。
小雨看過,指出其中一段還不夠明確。他聽完改了,沒有因那是自己多年做的事便不準別人問。
他整理抽屜時,找到一疊沒用完的便條。上頭字跡很急,有些只剩電話分機和半個姓名。他曾為能記住這些小事而自豪,認為不必事事留檔,大家找得到自己就好。
如今讓別人接續,才發現某張紙指的是哪次變更,連他也得想很久。他拿起電話想問周,又放下,先把可核的資料找齊,在工作時間約了需要一起確認的人。
桌邊坐定後,一位同事問了三次同一個地方。知遠第二次已想說不是講過了,第三次看見自己的字,終於承認省略太多。那段只有他當時在場才懂的記號,並不是別人學得慢。
「重來,這次我從前面講。」
對方鬆了一口氣,拿出自己的筆記,把他沒想到要交代的順序寫出。知遠看到有個步驟被換了位置,起初不舒服,確認意思沒變後,才讓那頁留在對方習慣的樣子。
他多年累積的經驗沒有因為被講清楚就消失。只是再有人需要它時,不必先找到一個忙得沒空吃飯的人。
散會後,他把剩下的便條收成一小疊,沒有全丟。裡頭確實有自己走過的歲月,也有需要承認的混亂。他不再將兩者綁成一個不能碰的功勞簿。
晚些時候,周瑞年照新的接續安排處理一件原本會打電話找他的事,完成後回報即可。知遠看著手機沒有響起的那段時間,先覺得空,接著慢慢鬆了一口氣。
原來不被每件事呼叫,也可以是一種好消息。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7章 許副總,妳也要重寫這一頁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