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停電以前，先把做不到的說清楚

第二天早上，景澄在樓下喝到了六百元房價附贈的咖啡。

「妳是不是把焦掉的豆子也算進成本？」

知夏正在綁頭髮，聞言看她一眼：「我媽煮的。」

景澄慢慢把杯子放回碟子。

若蘭在縫紉機後笑到穿不進針。她把補好的外套遞過來，另外給了景澄一件洗舊的工作衫，說今天若還要搬東西，穿這個。衣服背後印著十年前白汐路跑的日期。

景澄拿著那件衣服，忽然不用再想自己該怎麼站，才不會像一個落魄的人。

她仍對蘇啟年的信有疑問。但知夏昨夜已經把界線放在那裡，她先把問題留下，跟著去活動中心。

當天安排停電演練，協會已事先通知使用者。持證的維護工程師周柏成和知夏一起巡檢，景澄領到的工作只有一項：核對人員名冊。

她以為最難的是設備。半小時後，她發現名冊上的「行動不便」根本不能用來安排車。

有人能走平地卻下不了樓，有人聽不見廣播，有人要先安置家裡的狗才肯出門。住三巷的吳伯堅持不登記，因為前年避難時他的輪椅留在車上，整夜沒辦法自己去廁所。

「這次輪椅一起走。」景澄說。

「妳又不是司機。」

她碰了釘子，蹲在門口給協會的接駁車隊打電話。車隊不能答應每部車都容得下，於是她重新標出可載輪椅的車輛，和住戶逐戶配對。吳伯看完司機的名字，才把家裡電話寫給她。

演練前，知夏帶她看備援迴路的標示。屋頂的太陽能板不是護身符；沒有合適的隔離、控制和儲能，外面停電，板子也不能理所當然地把整棟樓供起來。

景澄站在警戒線外，看兩名工程師核對切換條件。她沒有權限碰配電設備，知夏也不讓志工用延長線把沒列入的插座「借進來」。

大廳的吊扇停了一瞬，備援照明接著亮起。這比宣傳片裡所有燈整齊閃亮的畫面慢，也比畫面安靜。

「六小時。」知夏指著演練表，「依這組負載和起始電量估的保守目標。不是任何情況都保證六小時，更不是六小時後太陽就會出來。」

「還要備用發電機。」

「要，還要燃料、合格人員、能走的路，以及人到了以後接得上的設備。每一樣都要事先做。」

景澄把表格翻到背面。她在董事會說過許多次韌性，直到此刻，那個詞才有了車牌、道路和一個知道鑰匙放哪裡的人。

演練進行到第三十分鐘，一名志工把電熱水壺插上大廳備援插座。周柏成立即叫停，依程序處理後重做紀錄，沒有讓失敗的那一段從報表消失。

那位志工紅了臉，說只是想給老人熱水。

知夏沒有罵人。她在熱水壺上貼了醒目的停電禁用標籤，又要求秀琴把事先儲熱、分送熱水列入值班表。

「只寫不能用，等到真的有人冷，大家還是會找插座。」

景澄第一次看見，一份限制也可以寫得不讓人難堪。

下午，顧廷舟打來視訊。他穿著她以前坐在鏡頭前那套顏色的西裝，背後甚至還是同一盆樹。

「妳幫社區爭取，我不反對。只是他們要的是安全，妳給的卻是爭議。」

「原合約有移交選項。要改，得雙方同意。」

「妳的名字在主文上。」顧廷舟停了一下，「也在那張全街不斷電的廣告上。要談責任，妳確定先談條款？」

景澄的目光移到倉庫門口。那塊被拆下的板靠著牆，沒有人替她遮住簽名。

她回說自己會更正宣傳，合約爭議交給協會正式處理，然後結束通話。手指離開螢幕時還在抖。

知夏沒有立刻安慰她，只把舊版宣傳的寄送名單找出來。公司、協會各有什麼版本，誰收到過什麼，要一件件確認。景澄連夜寫信給過去出席發布會的媒體，附上原來的說法、錯在哪裡、實際能做到什麼，也寄給曜澤要求同步更正。

她寫到「本人未充分確認」時，停了很久，最後沒把本人刪掉。

知夏在旁邊摺名冊，忽然問：「妳今天可以回去的，為什麼還留？」

「我簽了那個名字。」

「那是工作。還有呢？」

景澄看她把紙邊對齊。知夏的左手拇指有一小塊繭，握筆時習慣用食指敲兩下桌面，想事情則會把袖口往上拉，像怕有什麼妨礙她。

「以前妳的簡報被縮成三分鐘，我也在房間裡。」景澄說，「我一直以為等我再往上坐一點，就能讓事情好好做。可是位子坐到了，我還是叫妳快一點。」

知夏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她把最後一張名冊遞過來，請景澄檢查是否漏了吳伯的輪椅。

第三天晚上，兩人在裁縫店二樓吃飯。若蘭去鄰居家量衣服，樓下那盞鐵皮燈照著空椅子。

知夏說，燈是父親留下的，燈罩上的小孔也是他鑽的。若蘭曾在港邊的夜間部教縫紉，父親來替教室修燈，兩人就那樣認識。

「他說窗戶朝海，做得太亮，回來的人會看不見屋裡。所以光要往下留。」

她用拇指指腹描了一下杯緣。

景澄沒有追問父親的姓，只說那盞燈好看。

「不是值錢的古董。」

「我也不是每次稱讚都在估價。」

知夏笑了。這次笑得很完整，眼尾微微彎起，景澄看見以後，忽然忘了自己要夾哪一口菜。

第四天，氣象預報出現了往海岸靠近的颱風。協會開始確認接駁車與發電機支援；同一個下午，曜澤寄來正式通知，要求月底前答覆新約。

秀琴把通知拍給景澄。她還沒讀完，知夏先傳來另一條訊息。

「今晚我想把我爸的事說完。不是拿來換妳幫忙，妳也不用先答應任何事情。」

景澄放下手機，先把桌上的名冊再核對一遍。

吳伯的名字後面，有車、有司機、有同行的輪椅。她在空白處添上最後一欄：如果原本那個辦不到，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