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除名的人，今晚住哪裡

蘇景澄被解除總裁職務時，手機裡還有一張待確認的晚宴座位表。

她的名字原先在主桌，五分鐘後移到媒體區，再過五分鐘，整張表對她關閉了。

她盯著那個灰色的連結，忽然笑出聲。原來一個人往下掉，是可以看見每一階的。

曜澤董事長蘇晚晴把離職聲明推過來。聲明寫她健康欠佳，自願休息；附件卻要求她同意撤回白汐里儲能示範站的移交安排，讓新任總裁顧廷舟另談獨家合約。

「那座站已經驗收。」景澄說。

「免費展示三個月，不是送給他們。」

「有收費移交的條款，居民也籌了第一筆款。」

晚晴看著她，眼神像在估一件用了很久、終於開始故障的器物。

「妳母親在蘇家工作時，從來不會坐著跟我說話。」

景澄的手停在紙邊。

她與晚晴同姓，卻沒有血緣。母親蘇芸曾在蘇家當管家；她在員工宿舍長大，拿曜澤獎學金念大學，再一路做到總裁。晚晴在公開場合叫她「我們家的孩子」，公關讓她喊「姑姑」，她知道外面因此把她當成蘇家千金，也曾貪戀過那個誤會帶來的方便。

今天，方便要收利息了。

「我媽替妳工作，領的是薪水。」她把附件抽出來，「不是替我借的一條命。」

她不簽附件，只辦理職務交接。當天下午，公司公告便特別澄清：蘇景澄並非創辦人蘇振南的親屬。

財經新聞給她的新名字是「假千金」。

景澄把工作手機、門禁卡和公務車鑰匙交還。自己的手機剩百分之七的電，車站又下雨。她買了一張往白汐的票，坐進最後一排，第一次沒有助理替她確認目的地。

白汐里的活動中心藏在魚市場後面。她曾看過它的空拍照：屋頂一排太陽能板，海岸線整齊得像畫上去。到了現場才發現，市場地面有魚鱗，排水溝會翻味，屋簷低得讓她收傘時撞到手肘。

一個女人蹲在門口，正在把「全街不斷電」的宣傳板卸下來。

是沈知夏。二十九歲，示範站承攬團隊的電機工程師，六個月前在簡報會上糾正過她一次，說「可供備援」不等於「永不停電」。當時景澄趕著去接投資人，只回了一句請技術部調整。

板子一直沒調整。

「妳來拿回去？」知夏抬頭，雨水順著額前碎髮落到鼻尖。

景澄認出板子右下角自己的簽名。

「我來問，合約現在走到哪裡。」

「先幫我扶著。往妳那邊倒會砸到腳。」

景澄立刻伸手。板子比想像中重，鞋底在溼地滑了一下。知夏用肩膀頂住邊角，等她站穩才重新施力，沒有說總裁原來連這個也不會。

兩人把板抬進倉庫。景澄的白襯衫擦出一道黑印，知夏遞給她抹布，指向大廳牆上新貼的紙。

「停電時，這套設備只供活動中心指定的備援迴路。照明、通訊、登記的必要設備。附近住家要過來避難，不是坐在家裡等電自己過去。」

「我知道。」

知夏看了一眼倉庫裡那塊板。

景澄把後半句嚥下去。她確實在文件裡讀過，可讀過不代表她曾在意過有人會相信那張照片。

里長吳秀琴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拿一份攤到起毛邊的合約。設備屬曜澤，場地是公有活動中心；社區協會依約可以在試用期後付款承接，後續維護另計。明明白白的選項，在總公司上星期寄來的新版本裡，被換成了十年獨家服務。

「我們沒答應新的。」秀琴說，「但顧先生的人說，月底不簽就來拆。」

景澄翻到原合約末頁。當時她為了趕季度成果，只把主文看完，就在會議散場前簽了名。附件裡居民逐項議定的移交價格，是她今天第一次仔細看。

「我能幫妳們把爭議整理清楚。」

「妳現在還能代表公司？」

「不能。」

大廳安靜下來。後面有人關掉新聞，畫面裡正好是她走出曜澤的照片。

知夏伸手，把合約往她面前再推一點。

「那就以蘇景澄的身分看。看不懂的先問，不用急著說都能處理。」

她留到天黑，逐條標出條款及往返信件的日期。母親打來電話，第一句不是新聞怎麼回事，而是她今天睡哪裡。

景澄說已經找到旅館。其實還沒有。

「房錢有就付，沒有就回來。」母親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別再拿妳有沒有用，跟人家換地方住。」

景澄捏著筆，直到母親掛斷都沒能答話。

白汐那間旅館整修中。雨勢又大，末班公車過了，叫車軟體沒人接單。知夏聽她打完第三通電話，說自家裁縫店樓上有間客房，平時放布，可以挪出一張床。

「一晚六百，含明早那杯難喝的咖啡。妳要是介意，明天再找別處。」

景澄抬起頭：「妳做工程，還兼民宿？」

「今晚剛開業。只有一位客人，服務好壞妳也沒得比較。」

裁縫店就在活動中心後面的高處，步行五分鐘。窗內亮著一盞小燈，舊鐵皮燈罩的邊緣有幾個細孔，光落到窗臺上，像灑了一把米。

知夏的母親沈若蘭戴著老花眼鏡，正在修改制服。她沒問景澄是哪位總裁，只看見她袖口開線，叫她把外套留下。

景澄想說明天再送洗，若蘭已經拈起一根銀針。

「破口再大，就不能只補兩針了。」

樓上的床靠著一扇朝海的窗。知夏抱來薄被，移走放在床頭的文件盒，一封信掉在地上。信封泛黃，寄件人寫著蘇啟年。

景澄認得這個名字。曜澤創辦人的獨子，晚晴的弟弟，二十九年前去世。公司周年影片年年都播他的照片。

她沒有撿那封信。知夏彎腰把它收起，手指停在封口上，片刻才將盒蓋蓋好。

「我爸。」她說。

樓下縫紉機停了，屋裡只剩雨聲。

景澄望著她。那張在股東簡報裡永遠年輕的臉，忽然有了不在簡報裡的人生。

知夏把乾毛巾放到床邊。

「今晚先睡。妳今天已經被人拆過一次，不必連夜替別人的家事找答案。」

她下樓後，景澄坐了很久，才打開手機，把先前傳給母親的「已住旅館」刪掉重寫。

她說自己住在一個剛認識的朋友家，房租六百，窗邊有燈。

送出訊息時，她終於承認：今天什麼也沒有贏回來，但她很想在這裡把明天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