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六百萬,我們不這樣拿

青梅不做我的財務長了 · 晚風輕拂 · 2,658 字 · 上架:2026-10-04 08:44
董事會那天,林岑沒有坐在許知夏旁邊。

不是為了避嫌表演,而是長桌中間擺著這次共同委託的核對資料,她們各坐一側,方便看同一份內容。杜曼青在對面,外部會計和協助文件核對的人坐在兩端。魏榆只參加資料權限那一段,其他同事不必把整個下午耗在創辦人的爭議裡。

第一份確認,是四十八戶的來源。

十二份已簽服務委託、十八份願意再談的記錄、其餘拒絕或未回覆的資料,分開列在桌上。服務內容又有差別,沒有一份能當成公司取得整條街改建權。林岑承認是自己把資料完成率當成可簡化的演講數字,許知夏承認明知表述會被誤讀,卻只用小字提醒,沒有及時要求撤回。

杜曼青說,投資簡報本來就會寫預期。

外部會計把她手上的版本翻到標題。「寫預期可以。這一頁沒有把它寫成預期。」

聲音不高,卻讓桌面安靜了一會兒。

林岑看見杜曼青伸手拿水杯,忽然有點慶幸這場會議不是直播。沒有人需要為一秒的表情下結論,也沒有人能靠一句話把所有文件變成勝利背景。

第二份是資料流轉。

魏榆保留的存取紀錄證明舊顧問帳號曾下載整包文件,卻不能單獨證明杜曼青本人操作。後續由顧問公司提供的發送紀錄與收件確認,才對上媒體手裡那份未核摘要。摘要從顧問公司寄出,內容把內部正在討論的管理層調整,寫成即將落實的安排。

杜曼青沒有親手按下那封信的傳送鍵,但她給過整理對外說法的工作指示,收到混入內部稿的樣本後,也沒有要求停用,反而催促盡快提供可用版本。這些都有各自的時間,不必用一個高權限帳號猜完整個故事。

她說自己沒要求對方公布私人細節。

「摘要把指定離任當成改善治理,已經超出核可內容。」知夏說,「不需要公布家裡的照片,才算越界。」

林岑看著知夏。她說得很穩,不像需要被救走的人;可是那份穩並不代表她不累。林岑想起早上她揉過一下眼睛,於是沒有在對方說完後再加一段更激烈的話,讓她站在自己的怒氣後面。

會議決定由顧問端更正已寄出的材料,列明未經公司確認,通知已知收件人;公司自己也更換失實簡報,保留版本與更正日期。資料室權限重新按工作範圍核定,混放的內部稿另行管理。這不是宣告誰觸犯什麼罪名,若後续有爭議,仍按真正取得的資料另行處理。

杜曼青接受把她一方的文件流轉責任寫進紀錄,臉色卻越來越冷。她不是突然懂得了所有人的委屈,只是桌上有她需要回到基金解釋的事實。

第三份,才是新的融資條件。

六百萬元,六月前把服務委託做到四十八戶,兩位創辦人對未達約定條件時的回購安排提供個人保證。林岑把那一頁放到桌上,沒有先問估值能不能再高一點。

「我不接受這個條件。」她說。

杜曼青靠回椅背。「妳們的公司需要錢。」

「需要。但我不能再把十八戶願意談的人,算成六個星期內一定會簽的人。」

「那妳有其他錢?」

林岑搖頭。「現在沒有已確定能替代的六百萬。」

承認沒有,比說我們可以自己活下去難得多。她看了一眼知夏,沒有把對方的三十萬再當成能繼續補的水井,也沒拿員工可能願意少領當備案。

知夏把縮減後的方案推過去。從五月起必要月支出二十萬元,既有客戶的付款與續約依實際條件追,不把還在談的案子視為已入帳;四月底做一次可續行檢查,不足就再收縮範圍。外部會計已看過估算邏輯,不代表替未來收入擔保。

杜曼青看了很久,說這個規模不符合新輪資本原本想要的成長速度。

「我知道。」林岑說。

她原以為說出這句會很像放棄,實際上卻像終於把一件不合身的外套放回架上。身上仍冷,沒有因此多一件好的,但至少不用假裝自己可以在裡面正常呼吸。

會議沒有當場達成所有結論。四月底排他期如何結束、前期已約定的資料整理和費用,仍逐項確認。舊種子投資與股份保留,不會因為新案談不成就自動退回四百萬,也不會因為杜曼青在這次流轉有責,就讓基金持股憑空消失。

她仍是股東代表。往後議事需要更清楚的範圍與紀錄,不是把她寫成壞人,所有權利便都不算了。

散會時,杜曼青請林岑單獨留一下。知夏看向她,林岑說可以,會後補記涉及公司的內容。這次不是兩個人每一秒都站在一起才能算同一邊。

杜曼青把筆蓋合上,問她知不知道小公司最常死在哪裡。

林岑沒有接那個考題,只說自己知道現在最怕哪幾筆支出。

對方笑了一下,不像在開心。「妳以前很會讓人相信。」

「我現在想知道,別人相信之後,要怎麼真的做完。」

杜曼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她早年也看過很多小團隊把事情做得很好,最後因為沒有足夠資源被更大的公司替換。她並不是不知道慢有價值,只是她所在的工作不會因為一間小公司把十二戶服務得很好,就停止要求回報。

「我替妳們拿出去的案子,也要對人交代。」她說。

林岑點頭。「那妳可以決定不投。我也可以決定不接。」

對方看著她,像直到現在才真正確認,那個以前每次會前都來問自己怎樣比較容易被接受的創辦人,今天不是想抬高條件,而是願意讓這次交易不存在。

杜曼青沒有因此變溫柔。她指出縮小辦公室只能省一部分,產品維護、客戶反應、同事薪資都還在,靠少接案不一定比較安全。林岑把這些記下,承認對方說的風險沒有因為自己不喜歡這輪條件就失效。

她們談了二十分鐘,沒有把彼此說服。林岑卻第一次覺得,一段談判不必以某個人完全錯了結束。她可以拒絕杜曼青越界的行為,也可以聽見對方對經營的疑問;接受其中一個提醒,不代表必須交出所有選擇。

臨走前,杜曼青把那份改回真實數字的簡報推到她面前,說這份比較難賣。林岑說知道,收進包裡。難賣並不使它更高尚,也不使先前那份就變得合理。往後她得用這份更難賣的資料,找真正知道自己買到什麼的人。

走廊裡,行政正在把用過的水杯收走。林岑幫忙把自己那一只拿到托盤上,站著看了一會兒窗外。城市沒有因為她拒絕一份條件就變小,自己也沒有忽然長出新的本事。她只是少了一個可以用來解釋所有急迫的藉口,剩下的問題,得一件一件做。

杜曼青看著她,沒有再勸。她說會把這次責任與新案分歧帶回基金,也要求住間按時提供既有股東應得的資料。林岑答應,沒有為了對方今天讓步,就承諾以後能接受另一個差不多的條件。

林岑走出會議室時,手機上有魏榆的訊息:她那部分紀錄已校正,晚上要回家,不在線。林岑回覆收到,明天見。

知夏在樓下等公車,手裡拿著一瓶水。林岑走到她旁邊,問等一下有沒有空吃點東西。對方說今天不行,晚上有自己的安排。

她有一瞬間很失落。剛剛共同扛完一場重要會議,自己多想像以前那樣回家吃碗熱飯,靠在對方身上,把緊繃一口氣放下。

但她在心裡辨認出這個願望,沒有把它改寫成對方現在應該留下。

「那我自己去吃。下週三還算數嗎?」

「算數。」

公車來了,知夏上車前忽然回頭,說今天妳沒有拿我的錢當備案,我有聽見。

林岑看著她,眼睛熱了一下。「那本來就不該是備案。」

知夏點頭,走上車。車門關好,林岑站在站牌下,沒有覺得自己因此得到了一張可以要求更多的獎狀。只是她知道,某些正在改的事,對方真的看見了。

她去附近麵店吃晚餐。店裡電視播著另一家公司融資成功的消息,創辦人站在花牆前,笑容熟練,金額大得像和她不在同一個世界。林岑看了幾眼,心裡仍然會羨慕,仍會想如果今天沒有撤那一頁,是不是也能站到那裡。

她沒有責怪自己不夠堅定。她只是把筷子拿起來,想起邱玉蘭那扇窄門。門留在圖上,空間就沒有原來那麼好看;人留在數字裡,故事也不會那麼順。這些損失是真的,她願意承擔,也仍然可以難過。

晚上回家,她把董事會資料放到書房,沒有寄去知夏私人訊息裡請她再幫看一遍。要校的文字已安排明天工作時間,今天的空白,她想試著自己過完。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9章 公司的下一步,沒有慶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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