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直播沒有載回來的人
十月一日,村口的夜市多了兩串彩燈。
羅月娥租到的是最外一格攤位,靠排水溝,電線要從賣棉花糖的棚下借過來。她付完攤租,蹲下去把插頭墊高,對周既明說,早知道這麼偏,少交二十也不來。
「妳不是說來看看?」
「看看不要錢。這格要。」
周幫她把小桌移到白線內。今天的夜市由村裡自行辦,雲倉在縣城另有促銷場,兩邊接駁共用承運公司的車。林述安前一天來找羅,說會把散場的村線客人帶過來;羅不願再做無償支援,談的是她自己租攤、自己賣飯,車照原班點讓她回城。
周是來探父親,傍晚順路留下幫兩小時忙。他把最後一塊桌腳墊穩,給顧承川發了條訊息,說晚點和羅坐末班回去。
顧回得很快:我在城北,回來一起吃點東西。
周把手機放下,去洗沾到溝泥的手。
九點過後,燈下的人慢慢散了。羅賣掉大半,還有六盒。她按住保溫袋拉鏈,沒急著收,時不時抬頭看公路。林說過,末班九點四十;車上有幾個晚散的人,興許還會買。
九點半,周在雲倉的公開活動頁看見一段短片。城北舞台亮得發白,顧站在主持人旁邊,被問假期夜線會不會停。
「今晚全線照常。」顧說。
周看了時間,把這句話念給羅。她便又將紙袋口折齊了一遍。
九點四十五,路燈底下多了三個等車的人。其中一位拄著摺疊杖,提一袋修好的電飯鍋。羅問他怎麼這麼晚才走,他說下午來交鍋,修理攤直到剛才才修妥。
十點,仍沒有車。
周先打告示上的調度電話。接線的人說村線車在縣城活動區,今晚改從文化館集中出發。周問村口這三個人,以及原來要在村口上車的他們怎麼走,對方停了幾秒,讓他稍等。
手機熱得貼不住耳朵。他換另一隻手。羅將六個飯盒一一提出來,摸過盒底,再放回去,沒招呼人買。
林的電話先回進來。
「我排的。」他說,後面還聽得見舞台鼓聲,「把三個停點併成一個,少跑一圈。活動散場的人數比報的多,調度就讓村線那輛先跑內圈。」
「那村線呢?」
「原定內圈兩趟就出來。」
「現在幾趟?」
那端沒有立刻答。過一會兒,林說,第四趟剛進場。
周看著手裡的手機。屏幕上仍停著顧剛才那句全線照常,下面有人按了喜歡。
「舊農貿市場北門還有四個人。」林又說,「我剛接到電話。他們沒到文化館。」
「改站點告訴他們了嗎?」
「只通知了售票名單上的聯絡人。我把同一戶當成會一起來。」
拄杖的人伸手指周背後的路,說文化館後面的河堤在施工,平日能穿過去的小道封了。沿公路繞,得多走一大截。他下午從城裡來,看過擋板。
周將這句轉給林。林那邊的鼓聲忽然小了,像人已離開舞台。
「是我沒有走那條路。」他說。
羅把袋子拉上了。
「別叫他們再走。等車的地方別又改。」
她說得不大聲,周卻聽見她嗓子已啞。她一直站著,腳上那雙鞋到了夜裡會勒。周搬一只乾淨空箱讓她坐,她坐下後,先把鞋跟踩低了一點。
調度回電,說現有的村線車還要等活動散場;另一家有空閒中巴,但要重新派單,今晚的臨時費誰付。
「找顧承川。」周說,「這不是請他做好事,是你們安排的班次沒有到。」
顧隨後打來,第一句問他冷不冷。
「你先聽調度說。」周道。
他把手機開成外放,等調度的電話併進來。顧聽完沒有再問周,直接向承運方確認派來的車與司機能承接這趟客運、先接北門四人,再到村口。對方說可以,給出車號尾數和預計到達時間。
周抄在羅裝飯的廢紙袋上,念給三個人聽。拿電飯鍋的那位說,他九點二十就站在這裡了,現在才說還要四十分鐘。
顧在電話裡說,是他們耽誤,臨時車費由公司承擔,不再向等候的人收一次。
「我問的不是再收多少。」那人說。
顧沒再拿付錢當回答。
十一點前,羅將那六盒飯取出來,打開一盒。飯粒還是軟的,肉汁卻早已失了熱。她用筷子扒開中間看,蓋好,另外五盒也沒再賣。
「我想等車上那幾個。」她對周說,「不是沒人問過。我留了。」
她將六盒逐一揭蓋,把飯倒進攤位共用的廚餘桶。周蹲下想替她拿,她已把空盒疊好,叫他讓開桶蓋。
她在自己的小本子寫下食材折損三十六元,攤租和今晚已賣的另列。寫完拍給林,不肯收他私下轉來的補款。
「你拿自己的錢墊,明天上面又看不見。」
林沒有再轉第二次。隔一會兒,他傳來活動頁停用接駁轉化指標的截圖,又說已給調度補上一份尚未載走的名單,請本人逐個確認仍在哪裡。周隨後收到林傳來北門那四位已上備車的回覆,沒見其他人的資料。
顧的更正也在同一個公開頁發出。原片撤下,文字留著今晚失約的村線與改站點疏漏;全線照常那句被他自己引用出來,承認是未核班次就答了主持人。
周看完,把屏幕亮度調低。羅仍坐在空箱上,他照著紙袋上抄的車號,又看了一眼公路。
備車到時已十一點二十。車門打開,北門的四個人坐在前面,一位抱著自己的購物袋睡著了。司機下車核對村口要上車的五人,幫忙把電飯鍋放穩,再讓他們上。
羅坐到靠走道的位置,手裡抱著空保溫袋。周替她把白紙袋塞好,三十六元那一頁還攤在膝上。
「回去還開爐?」他問。
「不開。明天再賣。」
她扯過安全帶,扣了兩次才扣進去,便轉向窗外。
到縣城時,顧在站外。周先送羅上她自己叫的計程車,等尾燈轉出去,才走向他。
「吃點什麼?」顧問,聲音很低。
周今晚沒有吃晚飯。原本想和他一起坐下的那點期待,現在也還在,卻像口袋裡壓皺的紙,一時展不平。
「先去把今晚沒到的班次算清。」他說,「我自己吃。」
顧垂下眼,讓出了路。
周走過街,買了一個最後出爐的燒餅。油紙燙著手,他站在店旁咬了一口,沒有回頭看顧是不是還留在那裡。
羅月娥租到的是最外一格攤位,靠排水溝,電線要從賣棉花糖的棚下借過來。她付完攤租,蹲下去把插頭墊高,對周既明說,早知道這麼偏,少交二十也不來。
「妳不是說來看看?」
「看看不要錢。這格要。」
周幫她把小桌移到白線內。今天的夜市由村裡自行辦,雲倉在縣城另有促銷場,兩邊接駁共用承運公司的車。林述安前一天來找羅,說會把散場的村線客人帶過來;羅不願再做無償支援,談的是她自己租攤、自己賣飯,車照原班點讓她回城。
周是來探父親,傍晚順路留下幫兩小時忙。他把最後一塊桌腳墊穩,給顧承川發了條訊息,說晚點和羅坐末班回去。
顧回得很快:我在城北,回來一起吃點東西。
周把手機放下,去洗沾到溝泥的手。
九點過後,燈下的人慢慢散了。羅賣掉大半,還有六盒。她按住保溫袋拉鏈,沒急著收,時不時抬頭看公路。林說過,末班九點四十;車上有幾個晚散的人,興許還會買。
九點半,周在雲倉的公開活動頁看見一段短片。城北舞台亮得發白,顧站在主持人旁邊,被問假期夜線會不會停。
「今晚全線照常。」顧說。
周看了時間,把這句話念給羅。她便又將紙袋口折齊了一遍。
九點四十五,路燈底下多了三個等車的人。其中一位拄著摺疊杖,提一袋修好的電飯鍋。羅問他怎麼這麼晚才走,他說下午來交鍋,修理攤直到剛才才修妥。
十點,仍沒有車。
周先打告示上的調度電話。接線的人說村線車在縣城活動區,今晚改從文化館集中出發。周問村口這三個人,以及原來要在村口上車的他們怎麼走,對方停了幾秒,讓他稍等。
手機熱得貼不住耳朵。他換另一隻手。羅將六個飯盒一一提出來,摸過盒底,再放回去,沒招呼人買。
林的電話先回進來。
「我排的。」他說,後面還聽得見舞台鼓聲,「把三個停點併成一個,少跑一圈。活動散場的人數比報的多,調度就讓村線那輛先跑內圈。」
「那村線呢?」
「原定內圈兩趟就出來。」
「現在幾趟?」
那端沒有立刻答。過一會兒,林說,第四趟剛進場。
周看著手裡的手機。屏幕上仍停著顧剛才那句全線照常,下面有人按了喜歡。
「舊農貿市場北門還有四個人。」林又說,「我剛接到電話。他們沒到文化館。」
「改站點告訴他們了嗎?」
「只通知了售票名單上的聯絡人。我把同一戶當成會一起來。」
拄杖的人伸手指周背後的路,說文化館後面的河堤在施工,平日能穿過去的小道封了。沿公路繞,得多走一大截。他下午從城裡來,看過擋板。
周將這句轉給林。林那邊的鼓聲忽然小了,像人已離開舞台。
「是我沒有走那條路。」他說。
羅把袋子拉上了。
「別叫他們再走。等車的地方別又改。」
她說得不大聲,周卻聽見她嗓子已啞。她一直站著,腳上那雙鞋到了夜裡會勒。周搬一只乾淨空箱讓她坐,她坐下後,先把鞋跟踩低了一點。
調度回電,說現有的村線車還要等活動散場;另一家有空閒中巴,但要重新派單,今晚的臨時費誰付。
「找顧承川。」周說,「這不是請他做好事,是你們安排的班次沒有到。」
顧隨後打來,第一句問他冷不冷。
「你先聽調度說。」周道。
他把手機開成外放,等調度的電話併進來。顧聽完沒有再問周,直接向承運方確認派來的車與司機能承接這趟客運、先接北門四人,再到村口。對方說可以,給出車號尾數和預計到達時間。
周抄在羅裝飯的廢紙袋上,念給三個人聽。拿電飯鍋的那位說,他九點二十就站在這裡了,現在才說還要四十分鐘。
顧在電話裡說,是他們耽誤,臨時車費由公司承擔,不再向等候的人收一次。
「我問的不是再收多少。」那人說。
顧沒再拿付錢當回答。
十一點前,羅將那六盒飯取出來,打開一盒。飯粒還是軟的,肉汁卻早已失了熱。她用筷子扒開中間看,蓋好,另外五盒也沒再賣。
「我想等車上那幾個。」她對周說,「不是沒人問過。我留了。」
她將六盒逐一揭蓋,把飯倒進攤位共用的廚餘桶。周蹲下想替她拿,她已把空盒疊好,叫他讓開桶蓋。
她在自己的小本子寫下食材折損三十六元,攤租和今晚已賣的另列。寫完拍給林,不肯收他私下轉來的補款。
「你拿自己的錢墊,明天上面又看不見。」
林沒有再轉第二次。隔一會兒,他傳來活動頁停用接駁轉化指標的截圖,又說已給調度補上一份尚未載走的名單,請本人逐個確認仍在哪裡。周隨後收到林傳來北門那四位已上備車的回覆,沒見其他人的資料。
顧的更正也在同一個公開頁發出。原片撤下,文字留著今晚失約的村線與改站點疏漏;全線照常那句被他自己引用出來,承認是未核班次就答了主持人。
周看完,把屏幕亮度調低。羅仍坐在空箱上,他照著紙袋上抄的車號,又看了一眼公路。
備車到時已十一點二十。車門打開,北門的四個人坐在前面,一位抱著自己的購物袋睡著了。司機下車核對村口要上車的五人,幫忙把電飯鍋放穩,再讓他們上。
羅坐到靠走道的位置,手裡抱著空保溫袋。周替她把白紙袋塞好,三十六元那一頁還攤在膝上。
「回去還開爐?」他問。
「不開。明天再賣。」
她扯過安全帶,扣了兩次才扣進去,便轉向窗外。
到縣城時,顧在站外。周先送羅上她自己叫的計程車,等尾燈轉出去,才走向他。
「吃點什麼?」顧問,聲音很低。
周今晚沒有吃晚飯。原本想和他一起坐下的那點期待,現在也還在,卻像口袋裡壓皺的紙,一時展不平。
「先去把今晚沒到的班次算清。」他說,「我自己吃。」
顧垂下眼,讓出了路。
周走過街,買了一個最後出爐的燒餅。油紙燙著手,他站在店旁咬了一口,沒有回頭看顧是不是還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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