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樓梯上沒有觀眾
二十四日清早,周既明買早餐時,又看見阿芬。
她在另一家店的大鍋前忙,袖套換了顏色,頭也沒抬,先叫他到窗口排。他排到時,她才認出來,問粥要甜要鹹。
「妳真四點半到?」
「晚三分。新老闆還沒到,我先把水燒上。」
她說完便去接下一碗,沒問昨天她走了以後,那十七個人有沒有吃飽。周提著自己的早餐出門,看見阿芬的小刀擱在她順手的位置,刀柄上繫著一截舊繩,繩頭磨得起毛。
那晚,羅月娥照短約做了第二次十七份。周去幫忙挪桌子,老岑收完碗,收了當夜六十元,將兩晚的錢分兩個小格放。
二十五日第三晚,周又在。十七份仍做足,老岑收拾後拿到最後六十,三晚共一百八十。他把借來的刷子放回食堂水池下,問接下來去哪裡,這次問的是工作,不是要人替自己決定。
顧承川帶來橋南食堂的一位負責人。對方將次日晚餐開始接收普通付費用餐的時間,寫到原來的告示旁,逐項向在場的人講。能到店吃,也能按自己情況不去;舊會員款另循申報處理,不能拿券再抵一次新收費。
有人問,先前交過的錢還沒回,為什麼吃一口飯又要付。
顧沒有叫他先體諒公司。負責人說自己店收的是新的餐費,不接原來那筆預付款債。顧在旁邊將能接受獨立協助的窗口資料遞給問話的人,對方沒接,皺著眉走開了。
羅把三天短約摺起來,放進自己包。
「我這邊做完了。」她說,「明天別再幫我接單。」
顧說好,當著她面向現場管理人交代,不再給羅排第四天。廚房鑰匙收回原處,羅取走自己的保鮮盒,和老岑說明天若來買夜宵,照客人算,不替她白洗鍋。
老岑笑了一聲,去向橋南那位問是否缺按次收拾的人。他們兩個走到門口談,周沒跟過去。
九月二十六日晚上,周在橋南食堂吃到第一頓普通晚飯。原先桌邊的幾張面孔也來了,有一位他叫得出姓,有幾位只認得帶來的杯子。他旁邊空著兩張椅子,服務生暫將一只菜籃擱在其中一張上。
顧到時,他正將自己碗裡最後一點飯拌進菜汁。
「這裡幾點收?」顧問負責人。
「八點半。想來早點,不用總等到最後。」
顧說好,去買了自己的那份。周先走,說回去洗澡。顧還在等窗口找零,抬起頭,朝他點了一下。
他到站樓時,三樓樓梯口的窗開著,風把牆上舊海報吹得輕響。房東正在二樓換壞掉的信箱蓋,問他能不能先把旁邊兩顆螺絲拿住。他接過,站著等對方換完,才把手鬆開。
手心被螺紋壓出一個很淺的印。
他上樓洗過澡,將頭髮擦乾,原想在東房看幾頁書。翻到第三頁,才發現自己仍聽著樓梯。
顧回來得比他以為的早,腳步在樓下停過一下。周走到門邊,見房東已收了工具,只剩顧站在轉角,低頭看一條工作訊息。
「今天又留到最後?」
顧抬頭。「沒有。吃完就走了。」
周本來只是想確認這個人有沒有又去替誰收一個尾。可話已經說完,他仍扶著門,沒有回房。
顧將手機放進衣袋,問他還有沒有事。
「有。」
他說出這一個字,才知道自己今晚不想再借別的理由。
顧走上來,停在比他低一級的地方。周剛洗過澡,衣領裡有香皂味,站了片刻,卻開始覺得熱。他看見顧的頭髮被樓梯風掀起一點,臉側不像開會時那麼繃。
「我今天不想問公司的事。」周說。
「那問什麼?」
周往前半步,手仍放在門框,卻把另一隻手從身側抬了起來。指尖碰到顧的衣袖,他沒有抓緊,只先留下這一點接觸。
「我想吻你。」
顧看著周,好字說得比平常慢。
周先碰到他的嘴唇。很輕的一下,輕得像自己也在確認,那句話確實是由自己說出來的。退開時,顧仍在原處。
於是周再次低下頭。
這一次,他的手握住顧袖口,吻落得更實。顧的手抬到他頸後,掌心溫熱。周沿著那一點溫度靠近,胸口抵到對方,才發現自己方才一直繃著肩。
周慢慢鬆了肩。
樓下有人關大門,碰的一聲,周偏開臉,呼吸還沒找回原來的速度。顧的手也隨之放鬆,拇指停在他耳後,等他自己轉回來。
「還好?」顧問。
周點頭,過一會兒,又自己伸手碰了顧的下唇,像對方也需要一個明白的回答。
「嗯。」
顧先上了最後一級,周退進屋,手指還勾著那截袖口,隔一會兒才放。
小飯桌上有一只杯子。周喝了半杯水,顧站在旁邊看他,眼裡終於有一點笑意。周被看得更熱,說別看了,自己卻也沒有移開。
「你先說想吻。」顧說。
「我知道。」
這句平常最容易使他不耐煩的話,從自己口裡出來,他先笑了。顧也低頭,額角輕輕碰過他。周還扶著杯子,杯沿跟著一顫,水晃到自己手背上。
過了一會兒,周回東房拿那本翻到第三頁的書。
顧問,今天還看不看。
「不看了。沒看進去。」
他說完,合上書,放在自己床邊。顧沒有跟進東房,在門外說晚安,回了西邊自己的房間。
周坐到床沿,聽兩扇門先後關上。
書仍合在床邊,剛才翻到哪裡,他一時記不起來。他伸手摸到自己的耳後,手指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走廊的腳步已歇了,他卻還聽得見自己那一聲想吻。
這個吻沒有寫在約定裡。
他本可以不說。今晚說了,也真得到了回答。
她在另一家店的大鍋前忙,袖套換了顏色,頭也沒抬,先叫他到窗口排。他排到時,她才認出來,問粥要甜要鹹。
「妳真四點半到?」
「晚三分。新老闆還沒到,我先把水燒上。」
她說完便去接下一碗,沒問昨天她走了以後,那十七個人有沒有吃飽。周提著自己的早餐出門,看見阿芬的小刀擱在她順手的位置,刀柄上繫著一截舊繩,繩頭磨得起毛。
那晚,羅月娥照短約做了第二次十七份。周去幫忙挪桌子,老岑收完碗,收了當夜六十元,將兩晚的錢分兩個小格放。
二十五日第三晚,周又在。十七份仍做足,老岑收拾後拿到最後六十,三晚共一百八十。他把借來的刷子放回食堂水池下,問接下來去哪裡,這次問的是工作,不是要人替自己決定。
顧承川帶來橋南食堂的一位負責人。對方將次日晚餐開始接收普通付費用餐的時間,寫到原來的告示旁,逐項向在場的人講。能到店吃,也能按自己情況不去;舊會員款另循申報處理,不能拿券再抵一次新收費。
有人問,先前交過的錢還沒回,為什麼吃一口飯又要付。
顧沒有叫他先體諒公司。負責人說自己店收的是新的餐費,不接原來那筆預付款債。顧在旁邊將能接受獨立協助的窗口資料遞給問話的人,對方沒接,皺著眉走開了。
羅把三天短約摺起來,放進自己包。
「我這邊做完了。」她說,「明天別再幫我接單。」
顧說好,當著她面向現場管理人交代,不再給羅排第四天。廚房鑰匙收回原處,羅取走自己的保鮮盒,和老岑說明天若來買夜宵,照客人算,不替她白洗鍋。
老岑笑了一聲,去向橋南那位問是否缺按次收拾的人。他們兩個走到門口談,周沒跟過去。
九月二十六日晚上,周在橋南食堂吃到第一頓普通晚飯。原先桌邊的幾張面孔也來了,有一位他叫得出姓,有幾位只認得帶來的杯子。他旁邊空著兩張椅子,服務生暫將一只菜籃擱在其中一張上。
顧到時,他正將自己碗裡最後一點飯拌進菜汁。
「這裡幾點收?」顧問負責人。
「八點半。想來早點,不用總等到最後。」
顧說好,去買了自己的那份。周先走,說回去洗澡。顧還在等窗口找零,抬起頭,朝他點了一下。
他到站樓時,三樓樓梯口的窗開著,風把牆上舊海報吹得輕響。房東正在二樓換壞掉的信箱蓋,問他能不能先把旁邊兩顆螺絲拿住。他接過,站著等對方換完,才把手鬆開。
手心被螺紋壓出一個很淺的印。
他上樓洗過澡,將頭髮擦乾,原想在東房看幾頁書。翻到第三頁,才發現自己仍聽著樓梯。
顧回來得比他以為的早,腳步在樓下停過一下。周走到門邊,見房東已收了工具,只剩顧站在轉角,低頭看一條工作訊息。
「今天又留到最後?」
顧抬頭。「沒有。吃完就走了。」
周本來只是想確認這個人有沒有又去替誰收一個尾。可話已經說完,他仍扶著門,沒有回房。
顧將手機放進衣袋,問他還有沒有事。
「有。」
他說出這一個字,才知道自己今晚不想再借別的理由。
顧走上來,停在比他低一級的地方。周剛洗過澡,衣領裡有香皂味,站了片刻,卻開始覺得熱。他看見顧的頭髮被樓梯風掀起一點,臉側不像開會時那麼繃。
「我今天不想問公司的事。」周說。
「那問什麼?」
周往前半步,手仍放在門框,卻把另一隻手從身側抬了起來。指尖碰到顧的衣袖,他沒有抓緊,只先留下這一點接觸。
「我想吻你。」
顧看著周,好字說得比平常慢。
周先碰到他的嘴唇。很輕的一下,輕得像自己也在確認,那句話確實是由自己說出來的。退開時,顧仍在原處。
於是周再次低下頭。
這一次,他的手握住顧袖口,吻落得更實。顧的手抬到他頸後,掌心溫熱。周沿著那一點溫度靠近,胸口抵到對方,才發現自己方才一直繃著肩。
周慢慢鬆了肩。
樓下有人關大門,碰的一聲,周偏開臉,呼吸還沒找回原來的速度。顧的手也隨之放鬆,拇指停在他耳後,等他自己轉回來。
「還好?」顧問。
周點頭,過一會兒,又自己伸手碰了顧的下唇,像對方也需要一個明白的回答。
「嗯。」
顧先上了最後一級,周退進屋,手指還勾著那截袖口,隔一會兒才放。
小飯桌上有一只杯子。周喝了半杯水,顧站在旁邊看他,眼裡終於有一點笑意。周被看得更熱,說別看了,自己卻也沒有移開。
「你先說想吻。」顧說。
「我知道。」
這句平常最容易使他不耐煩的話,從自己口裡出來,他先笑了。顧也低頭,額角輕輕碰過他。周還扶著杯子,杯沿跟著一顫,水晃到自己手背上。
過了一會兒,周回東房拿那本翻到第三頁的書。
顧問,今天還看不看。
「不看了。沒看進去。」
他說完,合上書,放在自己床邊。顧沒有跟進東房,在門外說晚安,回了西邊自己的房間。
周坐到床沿,聽兩扇門先後關上。
書仍合在床邊,剛才翻到哪裡,他一時記不起來。他伸手摸到自己的耳後,手指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走廊的腳步已歇了,他卻還聽得見自己那一聲想吻。
這個吻沒有寫在約定裡。
他本可以不說。今晚說了,也真得到了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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