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星期天,我們不演了
十月十八日早上,我往兩只飯盒裡裝飯,程硯川在旁邊將煎蛋分成兩份,問我今天還要不要畫圖。
我說要畫也畫海,不畫桌子。他把最後一塊蛋放進我的盒,說那就多帶一點,海看起來很大,走餓了總不能叫它先合起來。
今天我們輪休。昨天下班前,我把小組當值和櫃台、營業部的電話寫進交班本,硯川也交給了當班同事。我把工作尋呼機的提示關掉,放到門內抽屜上層,再去拿出門的包。
程硯川手裡提著飯盒與水,我提外套。出門時,他往我包裡看了一眼,我以為又少帶什麼,翻開給他看,裡面只有錢包、鑰匙、手帕和一小包紙。
他點點頭,說沒有那個會掉出十幾張卡的夾子。
我將包口合上,輕輕拍他手背,叫他今天也別替海邊排運貨通道。
公交車出城時,窗邊的房子慢慢矮下去。一個孩子趴在前座看外面,數了幾根電線杆便亂掉,我在後頭跟著數,數到一半,程硯川將我的手牽過去,我也忘了原來是幾。
下車後,我們沿一條有樹影的小路往海邊走。他走得快,我拉一下,他便慢下來。路旁有人曬剛洗過的床單,布角被風吹得鼓起,像一面沒寫字的帆。
我說要是何佳看到,可能又想拿去畫窗。他問那妳呢。我想了一下,說我今天想從它下面走過去,看看它是不是會碰到頭。
結果真的碰到了。
床單角掃過我額前,他在旁邊笑,我回頭要說他也來,曬衣的阿姨已從屋裡走出,將竹竿往上挑高,叫兩個大人別跟布玩。我們一起道謝,彎了彎腰,趕緊往海的方向走。
海水比我想像的暗一點,風卻比站在百貨門口時大。程硯川替我將外套拉開,我自己把袖子穿好,兩人踩著乾沙,一直走到能聽見浪退回去的地方。
我站著看了一會兒,才發現浪每回來,都沒有照同一條線。
他問我是不是又想量。我說這個量完就變了,他便指下一道泡沫,說那今天先看它變。
我們真的站著看。鞋底慢慢陷進沙裡,我將腳拔出來,留下一個比自己腳大一圈的坑。他靠過來踩在旁邊,下一道水走近,先抹平他的那個,又抹平我的。
到中午,他從飯盒的布袋裡取出乾布,我們在背風的石椅旁鋪好,將飯盒打開。蛋、飯和一點青菜都還好,程硯川先掀開自己那只飯盒的蓋,我伸手往包裡摸,摸到紙包,再摸一次,忽然停住。
「筷子呢?」
他也停住。
兩個人一起低頭,像誰再多看一眼,筷子就會從飯盒裡冒出來。我先說早上明明拿到桌邊,他說自己以為我已放進包。我問你看我只有那幾樣,怎麼沒問,他便抬頭,問我現在是不是先由他承認很有幫助。
我憋了一下,還是笑出來。
他也笑,站起來,去身後的小攤問能不能拿兩雙筷子。我把飯盒蓋回去等他,看他向攤主比了兩下,最後提著兩個小包子、拿著筷子回來,說這回不用用眼神吃。
我接過來,兩人先吃自己的飯,又將包子分開。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到額前,他拿筷子指自己,問我還認不認得這一個。我說認得,就是早上沒把筷子放進包的人,他將那半個包子放到我手裡,叫我吃完再分責任。
我咬了一口,慢慢把那句還想回嘴的話也吃下去。
吃完,我們把盒子收乾淨,紙屑放進原小袋,去路邊的桶裡丟掉。太陽暖起來,我將外套脫下搭在臂上;他將空盒收回原布袋提在手上,我們又沿海走了一段,沒有急著去下一個必須到的地方。
一個小攤上擺著幾只瓷船。我先拿起白帆的,他伸手碰另一只藍船身、橘色小帆的,我便將自己那只放回去,與他一起看。
攤主說八元。我翻錢包,他替我拿住外套,等我點清付了,再將小船包好,放到我包裡靠外的小格。走出幾步,我又拿出來看一下,他問風這麼大,妳是不是怕它現在就開走。
我把船放回包,扣好,說它今天跟我們坐公交。
午後,我們坐在一段乾的石階上歇。程硯川將手掌攤在膝上,我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指頭沿著他掌心那一道線摸了一下。他垂頭看我,沒有把手收起來。
我說今天很高興。
他問因為看海,還是因為沒有人找林組長。
我看著他,說因為我想跟你來,就真的跟你來了。
他握住我的手,說他喜歡和我這樣過日子,看海也好,回家在那張小桌吃飯也好。我說我也是,往他肩上靠,聽面前那一陣浪,將原來那一陣蓋過去。
回程車上,我坐到他旁邊,頭一點一點往下。他伸手扶住我的額,讓我靠到自己肩頭,另一隻手仍提著裝空飯盒的布袋。我醒過一回,隔著包外的小格摸了摸那只包船的紙,才又靠回他肩上。
天還沒全暗,我們回到家。用自己的鑰匙開門,鞋放好,飯盒拿進廚房;他去洗盒,我將瓷船拆出來,放到矮書架上,靠著那隻橘胸木鳥。
鳥嘴正好朝著船沿,我按了一下尾巴,牠往前點頭,差一點碰到橘帆。我把船挪開半個指寬,他從廚房出來,看見,說這隻今天也想出海。
我轉過身,將小船穩穩放好,再走到他面前,拿過他肩上的乾毛巾。他的手還有一點水,停在身側,等我掛好毛巾才伸過來。
我先握住他的手,踮腳在他嘴唇上親一下。
他笑了。我沒有往後退,另一隻手輕輕拉住他的衣角;他便低下頭,將那個吻慢慢接住,手掌暖暖地攏到我背上。
分開後,他問我晚飯想吃什麼。
我說隨便煮一點,有兩雙筷子就好。
他笑著往廚房走,我跟進去,把那兩隻白藍碗取出來,並排放到原來的小折桌上。桌腳底下的畫卡還穩穩墊著,今晚的兩只碗,也各有自己的位置。
我說要畫也畫海,不畫桌子。他把最後一塊蛋放進我的盒,說那就多帶一點,海看起來很大,走餓了總不能叫它先合起來。
今天我們輪休。昨天下班前,我把小組當值和櫃台、營業部的電話寫進交班本,硯川也交給了當班同事。我把工作尋呼機的提示關掉,放到門內抽屜上層,再去拿出門的包。
程硯川手裡提著飯盒與水,我提外套。出門時,他往我包裡看了一眼,我以為又少帶什麼,翻開給他看,裡面只有錢包、鑰匙、手帕和一小包紙。
他點點頭,說沒有那個會掉出十幾張卡的夾子。
我將包口合上,輕輕拍他手背,叫他今天也別替海邊排運貨通道。
公交車出城時,窗邊的房子慢慢矮下去。一個孩子趴在前座看外面,數了幾根電線杆便亂掉,我在後頭跟著數,數到一半,程硯川將我的手牽過去,我也忘了原來是幾。
下車後,我們沿一條有樹影的小路往海邊走。他走得快,我拉一下,他便慢下來。路旁有人曬剛洗過的床單,布角被風吹得鼓起,像一面沒寫字的帆。
我說要是何佳看到,可能又想拿去畫窗。他問那妳呢。我想了一下,說我今天想從它下面走過去,看看它是不是會碰到頭。
結果真的碰到了。
床單角掃過我額前,他在旁邊笑,我回頭要說他也來,曬衣的阿姨已從屋裡走出,將竹竿往上挑高,叫兩個大人別跟布玩。我們一起道謝,彎了彎腰,趕緊往海的方向走。
海水比我想像的暗一點,風卻比站在百貨門口時大。程硯川替我將外套拉開,我自己把袖子穿好,兩人踩著乾沙,一直走到能聽見浪退回去的地方。
我站著看了一會兒,才發現浪每回來,都沒有照同一條線。
他問我是不是又想量。我說這個量完就變了,他便指下一道泡沫,說那今天先看它變。
我們真的站著看。鞋底慢慢陷進沙裡,我將腳拔出來,留下一個比自己腳大一圈的坑。他靠過來踩在旁邊,下一道水走近,先抹平他的那個,又抹平我的。
到中午,他從飯盒的布袋裡取出乾布,我們在背風的石椅旁鋪好,將飯盒打開。蛋、飯和一點青菜都還好,程硯川先掀開自己那只飯盒的蓋,我伸手往包裡摸,摸到紙包,再摸一次,忽然停住。
「筷子呢?」
他也停住。
兩個人一起低頭,像誰再多看一眼,筷子就會從飯盒裡冒出來。我先說早上明明拿到桌邊,他說自己以為我已放進包。我問你看我只有那幾樣,怎麼沒問,他便抬頭,問我現在是不是先由他承認很有幫助。
我憋了一下,還是笑出來。
他也笑,站起來,去身後的小攤問能不能拿兩雙筷子。我把飯盒蓋回去等他,看他向攤主比了兩下,最後提著兩個小包子、拿著筷子回來,說這回不用用眼神吃。
我接過來,兩人先吃自己的飯,又將包子分開。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到額前,他拿筷子指自己,問我還認不認得這一個。我說認得,就是早上沒把筷子放進包的人,他將那半個包子放到我手裡,叫我吃完再分責任。
我咬了一口,慢慢把那句還想回嘴的話也吃下去。
吃完,我們把盒子收乾淨,紙屑放進原小袋,去路邊的桶裡丟掉。太陽暖起來,我將外套脫下搭在臂上;他將空盒收回原布袋提在手上,我們又沿海走了一段,沒有急著去下一個必須到的地方。
一個小攤上擺著幾只瓷船。我先拿起白帆的,他伸手碰另一只藍船身、橘色小帆的,我便將自己那只放回去,與他一起看。
攤主說八元。我翻錢包,他替我拿住外套,等我點清付了,再將小船包好,放到我包裡靠外的小格。走出幾步,我又拿出來看一下,他問風這麼大,妳是不是怕它現在就開走。
我把船放回包,扣好,說它今天跟我們坐公交。
午後,我們坐在一段乾的石階上歇。程硯川將手掌攤在膝上,我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指頭沿著他掌心那一道線摸了一下。他垂頭看我,沒有把手收起來。
我說今天很高興。
他問因為看海,還是因為沒有人找林組長。
我看著他,說因為我想跟你來,就真的跟你來了。
他握住我的手,說他喜歡和我這樣過日子,看海也好,回家在那張小桌吃飯也好。我說我也是,往他肩上靠,聽面前那一陣浪,將原來那一陣蓋過去。
回程車上,我坐到他旁邊,頭一點一點往下。他伸手扶住我的額,讓我靠到自己肩頭,另一隻手仍提著裝空飯盒的布袋。我醒過一回,隔著包外的小格摸了摸那只包船的紙,才又靠回他肩上。
天還沒全暗,我們回到家。用自己的鑰匙開門,鞋放好,飯盒拿進廚房;他去洗盒,我將瓷船拆出來,放到矮書架上,靠著那隻橘胸木鳥。
鳥嘴正好朝著船沿,我按了一下尾巴,牠往前點頭,差一點碰到橘帆。我把船挪開半個指寬,他從廚房出來,看見,說這隻今天也想出海。
我轉過身,將小船穩穩放好,再走到他面前,拿過他肩上的乾毛巾。他的手還有一點水,停在身側,等我掛好毛巾才伸過來。
我先握住他的手,踮腳在他嘴唇上親一下。
他笑了。我沒有往後退,另一隻手輕輕拉住他的衣角;他便低下頭,將那個吻慢慢接住,手掌暖暖地攏到我背上。
分開後,他問我晚飯想吃什麼。
我說隨便煮一點,有兩雙筷子就好。
他笑著往廚房走,我跟進去,把那兩隻白藍碗取出來,並排放到原來的小折桌上。桌腳底下的畫卡還穩穩墊著,今晚的兩只碗,也各有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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