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鏡頭關了,她還牽著我
第一天上班,我站住的位置,正好擋著店家的門。
編導還沒開口,後面一位客人已經說借過。我抱著收音的袋子往左移,他也往左,我們對看一下,又一起往右。
最後是店主笑著將門推到底,讓我先退到牆邊。
我差點把道歉說成自我介紹。
七月一日,上午九點二十二分,我確實走進了城南工作室。那位看過我完整片的剪輯師收下報到資料,帶我認了今天的編導和要用的工位。九點半開始,我的名字進了這週的排工表,我坐到真正要工作的桌前,才想起自己好幾次把那張邀請摺出了新折痕。
上午跟去拍的是一家雜貨店換雨棚的短片。我幫搬收音袋,照編導指定的位置放好,站到門口等下一句,才和那位客人一起左右為難。
到中午,我已經知道哪個袋子先開,哪一條走道得空著。店主將雨棚試開一次,陰影慢慢移過門檻,我站在旁邊,沒有再被自己的腳擋住。
下午回工作室,剪輯師讓我整理今天的素材,先標每段拍的是什麼,再挑出可用的開頭。我按順序看,把試開前那段和真正展開後的畫面分開,字幕移到不會蓋住人手的地方,交給她看。
她退回一個標反的檔名。我把試開和收回那兩段一起打開,才看清自己將後面那次標成了前面。
我重新命名,沿著檔案往下逐段看,再交一次。她指著其中一段門檻的影子,問這個能不能放在人物進來以前。我試著接上去,店主推門的那一下忽然有了空間,沒有像剛才硬碰上畫面。
她把這一小段收進工作資料夾。我將接下去要看的鏡頭記在自己的本子上,最後確認檔名,才關掉預覽。
下班走出舊樓,我在門口停了幾秒。公司的收音袋已放回器材架,我帶走的是自己的包。掌心還有上午提袋子的那道淺紅印,想到明天還有一段能接下去的片頭,我又站了一會兒。
車上我聽了幼薇早晨傳的二十秒開場,回她店名那幾個字稍快,其餘聽得清。她說明早會自己再試,後面接一張工牌卡在鍵盤邊的照片,字已經貼正了。
我看著那張卡笑,才給沈見棠發訊息,說今天導演最大的成就是把店門讓出來。
她回一張書架,兩層排好,第三摞還在地上。接著說,她下午做完預備閱讀,剩下那摞明天再搬,現在可以去吃冰。
外婆比我們先到河堤旁的攤子,正研究兩種配料。她將提袋放在椅腳邊,說中午自己去補了缺的藍布,買到了,還沒裁,明天再慢慢配。
我問她晚上想吃什麼,她用勺子指著面前的單子,說現在問晚飯太早,先讓她決定冰。
沈見棠坐下,將灰包放到自己腳邊。
我們各點一碗。我替她們付時,外婆抬頭問第一天就發錢了嗎。
「第一筆要下個月才領,」我說,「今天用我的生活費請。」
她嗯一聲,問那能不能多加一匙紅豆。
我還沒答,沈見棠已經將她碗裡的一點紅豆舀過去,說自己剛才點多了。外婆看著那一匙,問年輕人的點多怎麼都剛好多這麼一點。
她們兩個笑,我低頭吃一口,冰得把勺子停在嘴邊半天。
沈見棠問我第一天累不累。我說累,也很想明天再去。她說這兩句可以一起算,我把今天標反的那個檔名給她聽,她笑到差點碰歪自己的碗。
我接著問她書架最上面那一層要放什麼。她說九月要帶走的先挑出來,雁州完整報到安排八月才給,現在不用把整間房都裝進箱子。
她看見我抬頭,將自己那把勺子擱下。
「我還會回來。」
「我知道。」我說。
這回我也真的知道,回來有車程、有票價,還得看兩個人的排班。九月的第一張票還沒買,週一晚上的那半小時仍留著,臨時忙要先說一聲,不用拿一個好字讓對方猜。
我將今天拿到的第一週排工表給她看。她在週日那一格停一下,問下午四點橋南書店見,可不可以。
「可以。」
我把提醒記下來,她也拿出手機,存上同一行。兩個屏幕挨著,星期日同樣四點。她問我是不是又要提早半小時到,我說最多十分鐘,她低頭將自己的提醒也往前撥十分鐘。
外婆吃得比我們慢,最後那一點冰化成了甜水。她把勺子刮到碗底,提起布袋,說馬姨剛才約她去夜市看看,叫我們別跟著,兩個人去挑菜會越挑越多。
我看她和馬姨在巷口碰上,兩只提袋一高一低,並著往亮一點的那條街走。外婆晃了晃裝布的袋子,向馬姨說起剛挑好的藍色。我朝她們揮手,她回得很快,話卻還沒講完。
沈見棠和我沿河堤往回走。經過最初收攤時推過車的巷口,我的手機還在手裡,屏幕亮著剛記好的星期日。
她停下來,等一輛送貨的小推車先過。車輪越過那條接縫,輕輕顛一下,我想起三月自己一路倒退拍攝,差點踩到翹起的地磚。
我按黑屏幕,把手機收進包。
沈見棠將空著的那隻手伸過來,手指碰到我的掌心。我握住,跟她一起跨過那條接縫,沒有往後退。
巷子裡的燈已經亮了,窗邊有人在收曬乾的衣服。她牽著我,慢慢走過第一家店。
這一小段路,這回我們並肩走。
編導還沒開口,後面一位客人已經說借過。我抱著收音的袋子往左移,他也往左,我們對看一下,又一起往右。
最後是店主笑著將門推到底,讓我先退到牆邊。
我差點把道歉說成自我介紹。
七月一日,上午九點二十二分,我確實走進了城南工作室。那位看過我完整片的剪輯師收下報到資料,帶我認了今天的編導和要用的工位。九點半開始,我的名字進了這週的排工表,我坐到真正要工作的桌前,才想起自己好幾次把那張邀請摺出了新折痕。
上午跟去拍的是一家雜貨店換雨棚的短片。我幫搬收音袋,照編導指定的位置放好,站到門口等下一句,才和那位客人一起左右為難。
到中午,我已經知道哪個袋子先開,哪一條走道得空著。店主將雨棚試開一次,陰影慢慢移過門檻,我站在旁邊,沒有再被自己的腳擋住。
下午回工作室,剪輯師讓我整理今天的素材,先標每段拍的是什麼,再挑出可用的開頭。我按順序看,把試開前那段和真正展開後的畫面分開,字幕移到不會蓋住人手的地方,交給她看。
她退回一個標反的檔名。我把試開和收回那兩段一起打開,才看清自己將後面那次標成了前面。
我重新命名,沿著檔案往下逐段看,再交一次。她指著其中一段門檻的影子,問這個能不能放在人物進來以前。我試著接上去,店主推門的那一下忽然有了空間,沒有像剛才硬碰上畫面。
她把這一小段收進工作資料夾。我將接下去要看的鏡頭記在自己的本子上,最後確認檔名,才關掉預覽。
下班走出舊樓,我在門口停了幾秒。公司的收音袋已放回器材架,我帶走的是自己的包。掌心還有上午提袋子的那道淺紅印,想到明天還有一段能接下去的片頭,我又站了一會兒。
車上我聽了幼薇早晨傳的二十秒開場,回她店名那幾個字稍快,其餘聽得清。她說明早會自己再試,後面接一張工牌卡在鍵盤邊的照片,字已經貼正了。
我看著那張卡笑,才給沈見棠發訊息,說今天導演最大的成就是把店門讓出來。
她回一張書架,兩層排好,第三摞還在地上。接著說,她下午做完預備閱讀,剩下那摞明天再搬,現在可以去吃冰。
外婆比我們先到河堤旁的攤子,正研究兩種配料。她將提袋放在椅腳邊,說中午自己去補了缺的藍布,買到了,還沒裁,明天再慢慢配。
我問她晚上想吃什麼,她用勺子指著面前的單子,說現在問晚飯太早,先讓她決定冰。
沈見棠坐下,將灰包放到自己腳邊。
我們各點一碗。我替她們付時,外婆抬頭問第一天就發錢了嗎。
「第一筆要下個月才領,」我說,「今天用我的生活費請。」
她嗯一聲,問那能不能多加一匙紅豆。
我還沒答,沈見棠已經將她碗裡的一點紅豆舀過去,說自己剛才點多了。外婆看著那一匙,問年輕人的點多怎麼都剛好多這麼一點。
她們兩個笑,我低頭吃一口,冰得把勺子停在嘴邊半天。
沈見棠問我第一天累不累。我說累,也很想明天再去。她說這兩句可以一起算,我把今天標反的那個檔名給她聽,她笑到差點碰歪自己的碗。
我接著問她書架最上面那一層要放什麼。她說九月要帶走的先挑出來,雁州完整報到安排八月才給,現在不用把整間房都裝進箱子。
她看見我抬頭,將自己那把勺子擱下。
「我還會回來。」
「我知道。」我說。
這回我也真的知道,回來有車程、有票價,還得看兩個人的排班。九月的第一張票還沒買,週一晚上的那半小時仍留著,臨時忙要先說一聲,不用拿一個好字讓對方猜。
我將今天拿到的第一週排工表給她看。她在週日那一格停一下,問下午四點橋南書店見,可不可以。
「可以。」
我把提醒記下來,她也拿出手機,存上同一行。兩個屏幕挨著,星期日同樣四點。她問我是不是又要提早半小時到,我說最多十分鐘,她低頭將自己的提醒也往前撥十分鐘。
外婆吃得比我們慢,最後那一點冰化成了甜水。她把勺子刮到碗底,提起布袋,說馬姨剛才約她去夜市看看,叫我們別跟著,兩個人去挑菜會越挑越多。
我看她和馬姨在巷口碰上,兩只提袋一高一低,並著往亮一點的那條街走。外婆晃了晃裝布的袋子,向馬姨說起剛挑好的藍色。我朝她們揮手,她回得很快,話卻還沒講完。
沈見棠和我沿河堤往回走。經過最初收攤時推過車的巷口,我的手機還在手裡,屏幕亮著剛記好的星期日。
她停下來,等一輛送貨的小推車先過。車輪越過那條接縫,輕輕顛一下,我想起三月自己一路倒退拍攝,差點踩到翹起的地磚。
我按黑屏幕,把手機收進包。
沈見棠將空著的那隻手伸過來,手指碰到我的掌心。我握住,跟她一起跨過那條接縫,沒有往後退。
巷子裡的燈已經亮了,窗邊有人在收曬乾的衣服。她牽著我,慢慢走過第一家店。
這一小段路,這回我們並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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