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六堂課以後還有人來
外婆把「免費」兩個字劃掉,紅筆透到紙背。
「寫大一點,」她說,「別等人坐下才說。」
六月十二日的第一堂常態小課,報名紙貼在橋南社區的玻璃門上。六十元一次,一個半小時,十二元布料、其餘是教課的錢;先開四人,最多六人。那行字我改了三次,總想在旁邊補一個很划算的理由,外婆卻說,把要做的東西畫清楚就行。
她畫的是眼鏡袋。第一筆畫太胖,馬姨看完,問是不是裝拖鞋。
她將紙轉過去,要馬姨自己畫。
馬姨拿了筆,兩個人擠在小桌前,把一個袋口吵成兩種尺寸。老師過來問下次能不能加盤扣,馬姨說她會,卻先看自己的月曆。二十六日她得去女兒家,不能排那天。老師便在另一個週六旁畫了問號,沒把她的名字直接印上去。
我將那張有點像拖鞋的圖貼好,剛退開,一位阿姨站在門前問,前幾堂不是不用錢嗎。
「前幾堂是學校資助,八日做完了。」外婆說,「今天要收,妳先看看。」
阿姨摸了一下自己的布包,說那今天不學了。
我手裡還有半截膠帶,差一點伸過去留她。她已經轉向走廊另一頭,問老師下午唱歌在哪間。老師替她指路,她道了謝,腳步比剛才輕快。
我張開的嘴還沒出聲,她已經朝唱歌教室揮了揮手。
我低頭,把膠帶黏回邊角。
教室裡,沈見棠正在收自己的電腦。桌上那個預約頁只顯示剩幾個位子,不放居民姓名;老師手邊另外有一冊紙本,電話和當面報的,都寫在上面。十一日我們試用時,一通取消的電話寫在紙上,本機頁上的已報名人數卻沒有減少。老師翻紙冊時才發現,兩邊的數字已經不同。
沈見棠起先想加一個提醒。我說是不是每次打開都跳出來,她把游標停在那裡,想了半天,將電腦轉回自己。
「先別加。」
她去問老師平常什麼時候接電話,才知道老師常在隔壁上課,回到桌前一次回三四通。最後我們把教室裡的紙本留作確認名額的那一冊,本機只由老師對過後更新,頁上標明要等回覆。沒有帶手機的人照樣能當面報。
今天早上,老師先點過四個名字,再由她把數字改好。沈見棠闔上電腦,沒拿它佔第五個位子。
「妳今天就這樣?」我問。
「不然妳要我坐在旁邊每十秒刷新嗎?」
我想像她抱著電腦,跟針線一起繞到每個人背後,笑得把門口的椅子撞歪。她扶好椅背,順便將我袖口黏著的膠帶揭下來。
四位學員來齊,各自把課費交給老師,外婆已經將高椅挪到兩張桌子中間。余阿姨也報了這次,其他三位我只在前堂見過其中一個。有人想替老伴做眼鏡袋,有人把剛配的老花鏡連盒子帶來,說先量,別到時候漂亮是漂亮,裝不進去。
外婆請她先戴上眼鏡,把空盒放在紙樣上來比。我在旁邊幫著壓紙,終於有個我不會搶先做錯的工作。
十點過一點,陳伯提著一條短褲進門。褲腳脫了線,他問外婆趁大家縫袋子的時候,能不能順便幫他車一圈。
我望了望空著的兩個名額,想說不如讓他坐下。
外婆先問他要自己學,還是要修好。
「我下午就穿,」他說,「學恐怕來不及。」
「那是接修改,今天這裡也沒車。」
他將短褲拎高,看了看桌上的手縫針,這才發現我們今天只做小袋。他笑一聲,說自己還以為來得巧。外婆請他把電話留給老師,課後另約取件時間和價錢;他想了想,說要先去巷口問能不能中午拿,將短褲重新裝好帶走。
那兩個空位還空著。我沒有替外婆答應晚上趕工。
她回頭時,余阿姨正把袋口折得像一條窄窄的海浪。外婆伸手扶一下桌沿,坐回高椅,讓她自己拆開那兩針,換成先燙平再縫。
我去借老師的小熨斗,插在靠牆那張桌子上。沈見棠拿椅子隔出一點位置,免得有人經過碰到線。我們站在旁邊等熨斗熱,窗外一輛送貨車倒車,嗶了好幾聲,所有人都抬頭,只有余阿姨盯著她總算平下來的袋口。
我忽然覺得,她今天的六十元花得十分專心。
到收口時,一位學員把結打死了。我伸手想替她挑,外婆將我的手腕輕輕碰開,拿另一條布繩,慢慢留出短尾。那位阿姨對照著重來,第一次還是緊,第二次拉出一個活圈,她自己試著解開,又繫回去。
「這樣洗的時候,我就不用等妳了。」她對外婆說。
外婆把布繩收回,說記得把針先取乾淨。
十一點半,有兩只袋子好了,一只還差袋口,一只打算回家再縫一條短帶。外婆沒有把沒完的全拿到自己手裡。她讓各人將針插回針盒,剩下的線繞在硬紙上帶走;余阿姨把眼鏡裝進去,來回抽了兩次,確認沒有卡住。
老師將四人的課費分好,布料錢留在材料盒,教學的一百九十二元交給外婆。她收進錢包,問下回還是四人起嗎。
「先這樣,」老師說,「有四個人我們再問妳時間。」
外婆點頭,將高椅推回牆邊。我去拔掉熨斗,等底板涼了一會兒才拿回老師桌上。沈見棠已把那兩張桌子併回去,手指上纏著一小圈剛才揭下來的膠帶。
我向她伸手,她以為我要拿,將那圈遞過來。我卻只碰一下她的指尖,兩個人都笑了。
門外的報名紙被風吹得掀起一角。外婆找出紅筆,在下次日期那一欄畫了個小空格,說得回家看自己的月曆。馬姨那只拖鞋似的眼鏡袋還在上頭,誰也沒有重畫成標準圖案。
「寫大一點,」她說,「別等人坐下才說。」
六月十二日的第一堂常態小課,報名紙貼在橋南社區的玻璃門上。六十元一次,一個半小時,十二元布料、其餘是教課的錢;先開四人,最多六人。那行字我改了三次,總想在旁邊補一個很划算的理由,外婆卻說,把要做的東西畫清楚就行。
她畫的是眼鏡袋。第一筆畫太胖,馬姨看完,問是不是裝拖鞋。
她將紙轉過去,要馬姨自己畫。
馬姨拿了筆,兩個人擠在小桌前,把一個袋口吵成兩種尺寸。老師過來問下次能不能加盤扣,馬姨說她會,卻先看自己的月曆。二十六日她得去女兒家,不能排那天。老師便在另一個週六旁畫了問號,沒把她的名字直接印上去。
我將那張有點像拖鞋的圖貼好,剛退開,一位阿姨站在門前問,前幾堂不是不用錢嗎。
「前幾堂是學校資助,八日做完了。」外婆說,「今天要收,妳先看看。」
阿姨摸了一下自己的布包,說那今天不學了。
我手裡還有半截膠帶,差一點伸過去留她。她已經轉向走廊另一頭,問老師下午唱歌在哪間。老師替她指路,她道了謝,腳步比剛才輕快。
我張開的嘴還沒出聲,她已經朝唱歌教室揮了揮手。
我低頭,把膠帶黏回邊角。
教室裡,沈見棠正在收自己的電腦。桌上那個預約頁只顯示剩幾個位子,不放居民姓名;老師手邊另外有一冊紙本,電話和當面報的,都寫在上面。十一日我們試用時,一通取消的電話寫在紙上,本機頁上的已報名人數卻沒有減少。老師翻紙冊時才發現,兩邊的數字已經不同。
沈見棠起先想加一個提醒。我說是不是每次打開都跳出來,她把游標停在那裡,想了半天,將電腦轉回自己。
「先別加。」
她去問老師平常什麼時候接電話,才知道老師常在隔壁上課,回到桌前一次回三四通。最後我們把教室裡的紙本留作確認名額的那一冊,本機只由老師對過後更新,頁上標明要等回覆。沒有帶手機的人照樣能當面報。
今天早上,老師先點過四個名字,再由她把數字改好。沈見棠闔上電腦,沒拿它佔第五個位子。
「妳今天就這樣?」我問。
「不然妳要我坐在旁邊每十秒刷新嗎?」
我想像她抱著電腦,跟針線一起繞到每個人背後,笑得把門口的椅子撞歪。她扶好椅背,順便將我袖口黏著的膠帶揭下來。
四位學員來齊,各自把課費交給老師,外婆已經將高椅挪到兩張桌子中間。余阿姨也報了這次,其他三位我只在前堂見過其中一個。有人想替老伴做眼鏡袋,有人把剛配的老花鏡連盒子帶來,說先量,別到時候漂亮是漂亮,裝不進去。
外婆請她先戴上眼鏡,把空盒放在紙樣上來比。我在旁邊幫著壓紙,終於有個我不會搶先做錯的工作。
十點過一點,陳伯提著一條短褲進門。褲腳脫了線,他問外婆趁大家縫袋子的時候,能不能順便幫他車一圈。
我望了望空著的兩個名額,想說不如讓他坐下。
外婆先問他要自己學,還是要修好。
「我下午就穿,」他說,「學恐怕來不及。」
「那是接修改,今天這裡也沒車。」
他將短褲拎高,看了看桌上的手縫針,這才發現我們今天只做小袋。他笑一聲,說自己還以為來得巧。外婆請他把電話留給老師,課後另約取件時間和價錢;他想了想,說要先去巷口問能不能中午拿,將短褲重新裝好帶走。
那兩個空位還空著。我沒有替外婆答應晚上趕工。
她回頭時,余阿姨正把袋口折得像一條窄窄的海浪。外婆伸手扶一下桌沿,坐回高椅,讓她自己拆開那兩針,換成先燙平再縫。
我去借老師的小熨斗,插在靠牆那張桌子上。沈見棠拿椅子隔出一點位置,免得有人經過碰到線。我們站在旁邊等熨斗熱,窗外一輛送貨車倒車,嗶了好幾聲,所有人都抬頭,只有余阿姨盯著她總算平下來的袋口。
我忽然覺得,她今天的六十元花得十分專心。
到收口時,一位學員把結打死了。我伸手想替她挑,外婆將我的手腕輕輕碰開,拿另一條布繩,慢慢留出短尾。那位阿姨對照著重來,第一次還是緊,第二次拉出一個活圈,她自己試著解開,又繫回去。
「這樣洗的時候,我就不用等妳了。」她對外婆說。
外婆把布繩收回,說記得把針先取乾淨。
十一點半,有兩只袋子好了,一只還差袋口,一只打算回家再縫一條短帶。外婆沒有把沒完的全拿到自己手裡。她讓各人將針插回針盒,剩下的線繞在硬紙上帶走;余阿姨把眼鏡裝進去,來回抽了兩次,確認沒有卡住。
老師將四人的課費分好,布料錢留在材料盒,教學的一百九十二元交給外婆。她收進錢包,問下回還是四人起嗎。
「先這樣,」老師說,「有四個人我們再問妳時間。」
外婆點頭,將高椅推回牆邊。我去拔掉熨斗,等底板涼了一會兒才拿回老師桌上。沈見棠已把那兩張桌子併回去,手指上纏著一小圈剛才揭下來的膠帶。
我向她伸手,她以為我要拿,將那圈遞過來。我卻只碰一下她的指尖,兩個人都笑了。
門外的報名紙被風吹得掀起一角。外婆找出紅筆,在下次日期那一欄畫了個小空格,說得回家看自己的月曆。馬姨那只拖鞋似的眼鏡袋還在上頭,誰也沒有重畫成標準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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