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明天沒有折線
水龍頭在門外,冬天的水滴到淺盤裡,有很輕的一聲。
十二月十九日下午,見微依約送曼寧的工作樣到園圃。昨天散場時,曼寧說過,這裡新騰出一間小工作房,每周兩個下午借她寫稿,桌和盆都得自己收;她先試一個月,今天帶了幾只裝紙的小盒,還在桌底比哪一只放得進去。
小禾放學後跟母親來,書包擱在乾椅上,生日那頂普通金紙冠在她頭上,接扣又鬆了一點。女孩正用母親給的空紙寫盆簽,嫌一個名字太長,轉過去問能不能只寫後面兩個字。
曼寧拿小簽比給她看,說若到時自己認得,便照自己能讀的寫,這一盆也不送出去讓人考。她將見微帶來的《河那邊的房子》放到窗下,翻到自己名字那面,看了一會兒,才把書合好,拿開桌角那只大紙袋。
見微認得袋底補過的那條邊。
「妳還記得?」曼寧問。
她答記得,是自己找來又拆寬袋底的。曼寧把袋攤平,說後來添了厚托,回家一直先這樣留,今天帶一本大些的空冊,終於想把它放進去。
空冊攤開時,兩端快到了桌沿,曼寧將旁邊的小盒挪遠,才留出能平托厚紙的位置。她把透明護頁翻開,先將裡頭的空襯紙移好,才托出那張連著一點白裙領口的八歲臉。紙邊仍留窄窄的一圈,沒有再剪得更小,也沒有補回上面本來屬於海報的王冠。
「妳可以看。」她將冊朝見微轉近。
女孩的眼睛還朝著當年照相的人,領口那一點白比外頭冬天的光亮。見微記得它比一雙成人手掌大得多,原先只能想像它回到入口那個空框;如今空冊已在桌上攤開,護頁兩端還留得下一道窄邊。曼寧讓見微扶著空冊一角,自己試著將厚托慢慢送到底,紙在中間停了一下,她托起下緣,才整張放平。
小禾從旁邊湊過來,問媽媽那時候會不會認這麼長的盆名。曼寧說那時連今天這盆叫什麼都沒見過,女孩便將自己寫短的那張翻給她看,說那等一下不要偷看背面。
曼寧笑著答好,先把護頁順好。她在頁邊寫下顧曼寧,八歲。小禾數了數,抬頭說原來照片裡的媽媽比自己現在還小三歲,笑著把金冠往上推,說那這回是自己大。曼寧問這也要比,女孩點頭,手指又指著頁邊的八歲兩字。見微看她的筆停住,將自己的手從冊邊收回,讓她自己把它翻過去。
門邊響了兩聲敲門。
顧行簡按女兒回覆的時間來,帶的是兩條可以洗盆用的舊毛巾。他看見小禾的冠,先問是不是還有一頂貼星星的,女孩說那頂在家裡架上,今天這頂想戴,另一頂昨天還在給自己的玩偶當椅背。
老人點頭,將布袋提起,說自己先把門邊濕盆擦了,女兒可以繼續看稿。曼寧望向盆下那張還沒填完的簽,讓他先把毛巾放在水龍頭旁。
「等我這邊收好。五分鐘。」
他嘴唇動了一下,將袋放下。水龍頭旁有張矮凳,他向自己拖近些,摸到凳面濕,又推回原處,往另一側讓出半步,仍朝女兒這裡看。見微剛回完出版社的一則訊息,手機上是四點整;她把手機收回外袋,站到旁邊扶住將滑下桌沿的大冊。曼寧將冊合好,讓小禾把最後一張簽寫完,自己先擦去杯底的水,再把新書移到不會碰濕的位置。
小禾的字又歪到邊上,重新換一張。顧行簡在水龍頭旁朝裡望,沒有替她拿筆,也沒有把盆先抱出去。他將自己袖口捲好,試了一次布袋上的結,解不開,便把手放下,等著。
見微看見母親訊息又來,拿起手機,四點零五分。她答晚上照約打電話,將手機收回外袋。門外的老人還站在原處,兩條毛巾留在袋裡,盆仍在曼寧自己手邊。
曼寧將最後一張簽插穩,才走到門口,說爸,進來吧,先把那條乾的給我。
他問哪一條算乾的。小禾跑到旁邊,把鬆結的另一頭抽開,翻開袋口,選了自己摸過的一條,讓他拿給媽媽,又說另一條有一角潮,不要弄到新書。老人照她指的拿出,將另一條角上潮的仍留在袋裡。小禾把袋口往內摺,讓它離新書遠些,又跑回自己的盆簽旁。
曼寧把袖子捲到手肘,請他托住盆底,讓水能先落在外邊的淺盤。小禾扶著自己的冠,站在不會碰到水的一側,看兩個大人把那一小塊泥慢慢擦下來。
見微收起空出的送書袋,向她們告辭。走到門外時,她回頭,曼寧已將大冊放進自己提包的硬側,八歲的臉闔在裡面;小禾的金冠仍戴著,父親則低頭問盆該放哪一格。
女兒指給他看,叫他先別抬高,窗下那一格還得墊一塊木。老人將盆落回托盤,小禾蹲到旁邊,找自己剛才寫短的那張簽。
承嶼在園外路口等見微。他剛從原版店裡回來,外套搭在臂上,問她走不走一段河路。她答走,將自己的包換到另一邊,先伸手握住他的手。
河風冷一些,承嶼停下穿外套,見微暫鬆開手,替他壓住翻起的領角。他問是不是歪了,她說另一邊也翻著,伸手壓好,才又握回去。兩人走得比十一月那次快。承嶼問她明天幾點去新社,她說十點,後面還得去書店看新書留樣,問他是不是仍要早送那一批普通紙品。他答是,出了這段路各自回,明晚再找時間吃飯。
見微笑說好,問明晚他是不是還要清湯,他說是,想了想,又問她今天吃得辣不辣。她答今晚想回家自己煮一點,他說自己昨天也差點把鍋裡的湯煮乾,接個電話回來,只剩很鹹的一口,見微笑著問他最後吃了什麼,他答又出門買。到了岔口,兩人將手鬆開,各往自己要搭車的那一側去。
回到住處,她把藍布面日記從櫃裡拿出。九月那頁還留著我說兩個字,字擠在句前,她用指尖按了按,沒有劃掉。
今晚,她在新的一行寫,小禾先抽開了袋結,顧曼寧讓父親托住盆底。寫到這裡,筆尖停了一會兒。她將筆放在頁邊,等墨乾,才把本子合上,留在自己明早出門會經過的桌角。
十二月十九日下午,見微依約送曼寧的工作樣到園圃。昨天散場時,曼寧說過,這裡新騰出一間小工作房,每周兩個下午借她寫稿,桌和盆都得自己收;她先試一個月,今天帶了幾只裝紙的小盒,還在桌底比哪一只放得進去。
小禾放學後跟母親來,書包擱在乾椅上,生日那頂普通金紙冠在她頭上,接扣又鬆了一點。女孩正用母親給的空紙寫盆簽,嫌一個名字太長,轉過去問能不能只寫後面兩個字。
曼寧拿小簽比給她看,說若到時自己認得,便照自己能讀的寫,這一盆也不送出去讓人考。她將見微帶來的《河那邊的房子》放到窗下,翻到自己名字那面,看了一會兒,才把書合好,拿開桌角那只大紙袋。
見微認得袋底補過的那條邊。
「妳還記得?」曼寧問。
她答記得,是自己找來又拆寬袋底的。曼寧把袋攤平,說後來添了厚托,回家一直先這樣留,今天帶一本大些的空冊,終於想把它放進去。
空冊攤開時,兩端快到了桌沿,曼寧將旁邊的小盒挪遠,才留出能平托厚紙的位置。她把透明護頁翻開,先將裡頭的空襯紙移好,才托出那張連著一點白裙領口的八歲臉。紙邊仍留窄窄的一圈,沒有再剪得更小,也沒有補回上面本來屬於海報的王冠。
「妳可以看。」她將冊朝見微轉近。
女孩的眼睛還朝著當年照相的人,領口那一點白比外頭冬天的光亮。見微記得它比一雙成人手掌大得多,原先只能想像它回到入口那個空框;如今空冊已在桌上攤開,護頁兩端還留得下一道窄邊。曼寧讓見微扶著空冊一角,自己試著將厚托慢慢送到底,紙在中間停了一下,她托起下緣,才整張放平。
小禾從旁邊湊過來,問媽媽那時候會不會認這麼長的盆名。曼寧說那時連今天這盆叫什麼都沒見過,女孩便將自己寫短的那張翻給她看,說那等一下不要偷看背面。
曼寧笑著答好,先把護頁順好。她在頁邊寫下顧曼寧,八歲。小禾數了數,抬頭說原來照片裡的媽媽比自己現在還小三歲,笑著把金冠往上推,說那這回是自己大。曼寧問這也要比,女孩點頭,手指又指著頁邊的八歲兩字。見微看她的筆停住,將自己的手從冊邊收回,讓她自己把它翻過去。
門邊響了兩聲敲門。
顧行簡按女兒回覆的時間來,帶的是兩條可以洗盆用的舊毛巾。他看見小禾的冠,先問是不是還有一頂貼星星的,女孩說那頂在家裡架上,今天這頂想戴,另一頂昨天還在給自己的玩偶當椅背。
老人點頭,將布袋提起,說自己先把門邊濕盆擦了,女兒可以繼續看稿。曼寧望向盆下那張還沒填完的簽,讓他先把毛巾放在水龍頭旁。
「等我這邊收好。五分鐘。」
他嘴唇動了一下,將袋放下。水龍頭旁有張矮凳,他向自己拖近些,摸到凳面濕,又推回原處,往另一側讓出半步,仍朝女兒這裡看。見微剛回完出版社的一則訊息,手機上是四點整;她把手機收回外袋,站到旁邊扶住將滑下桌沿的大冊。曼寧將冊合好,讓小禾把最後一張簽寫完,自己先擦去杯底的水,再把新書移到不會碰濕的位置。
小禾的字又歪到邊上,重新換一張。顧行簡在水龍頭旁朝裡望,沒有替她拿筆,也沒有把盆先抱出去。他將自己袖口捲好,試了一次布袋上的結,解不開,便把手放下,等著。
見微看見母親訊息又來,拿起手機,四點零五分。她答晚上照約打電話,將手機收回外袋。門外的老人還站在原處,兩條毛巾留在袋裡,盆仍在曼寧自己手邊。
曼寧將最後一張簽插穩,才走到門口,說爸,進來吧,先把那條乾的給我。
他問哪一條算乾的。小禾跑到旁邊,把鬆結的另一頭抽開,翻開袋口,選了自己摸過的一條,讓他拿給媽媽,又說另一條有一角潮,不要弄到新書。老人照她指的拿出,將另一條角上潮的仍留在袋裡。小禾把袋口往內摺,讓它離新書遠些,又跑回自己的盆簽旁。
曼寧把袖子捲到手肘,請他托住盆底,讓水能先落在外邊的淺盤。小禾扶著自己的冠,站在不會碰到水的一側,看兩個大人把那一小塊泥慢慢擦下來。
見微收起空出的送書袋,向她們告辭。走到門外時,她回頭,曼寧已將大冊放進自己提包的硬側,八歲的臉闔在裡面;小禾的金冠仍戴著,父親則低頭問盆該放哪一格。
女兒指給他看,叫他先別抬高,窗下那一格還得墊一塊木。老人將盆落回托盤,小禾蹲到旁邊,找自己剛才寫短的那張簽。
承嶼在園外路口等見微。他剛從原版店裡回來,外套搭在臂上,問她走不走一段河路。她答走,將自己的包換到另一邊,先伸手握住他的手。
河風冷一些,承嶼停下穿外套,見微暫鬆開手,替他壓住翻起的領角。他問是不是歪了,她說另一邊也翻著,伸手壓好,才又握回去。兩人走得比十一月那次快。承嶼問她明天幾點去新社,她說十點,後面還得去書店看新書留樣,問他是不是仍要早送那一批普通紙品。他答是,出了這段路各自回,明晚再找時間吃飯。
見微笑說好,問明晚他是不是還要清湯,他說是,想了想,又問她今天吃得辣不辣。她答今晚想回家自己煮一點,他說自己昨天也差點把鍋裡的湯煮乾,接個電話回來,只剩很鹹的一口,見微笑著問他最後吃了什麼,他答又出門買。到了岔口,兩人將手鬆開,各往自己要搭車的那一側去。
回到住處,她把藍布面日記從櫃裡拿出。九月那頁還留著我說兩個字,字擠在句前,她用指尖按了按,沒有劃掉。
今晚,她在新的一行寫,小禾先抽開了袋結,顧曼寧讓父親托住盆底。寫到這裡,筆尖停了一會兒。她將筆放在頁邊,等墨乾,才把本子合上,留在自己明早出門會經過的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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