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在自己的舊書上落款
顧行簡沒有讓承嶼替他把那一頁翻過去。
十二月五日,見微應約回雲棠看一段原版說明,先在接待處換了訪客牌。她已交回原來的門卡,今天帶自己留存的工作筆記,坐的也是接待處外側那張椅。同事將手裡電話答完,向她招手,她才沿熟悉的走道進去。接手同事在小會議桌邊,將新印的《紙冠小棠》放到老人面前。
書店轉來一個讀者的提問:注裡看得到編輯自己簽的名字,也看得到作者先改稿的說法,最後同意這樣印的人,為什麼只剩公司那幾個字。
顧行簡已看過那段。十一月七日,他曾親手勾留市場選擇的句子,沒有說當時只被別人勸著走。如今那幾行字印在書後,旁邊有許衡遠的姓名,到了他這一段,筆尖就停在公司二字下。他將書挪遠些,再讀了一次那個讀者的問題。
「這樣看起來,像都是我逼出來的。」他說。
見微將前一頁攤給他看,許衡遠想接下一本那句還在,蘇主動換稿得到的工作坊,也照本人確認的字印著。老人讀了一遍,手指停在那一季,問當時自己若沒答應出這個錢,那本是不是仍得再等。見微說這一段得由他寫,將桌上的筆推近。
他將手指移到公司那一行,過了一會兒,問如果親寫,是不是別人就會知道並非只有一個人選過。
「我不知道。」她說,「您想先寫哪一句?」
承嶼坐在對面,沒有接過父親面前的筆。接手同事將一張乾淨紙移到桌角,問要另寫一份給讀者,還是先在這一本上記下來。顧行簡把紙留著,先翻到自己那冊書的空白頁。
他寫得比見微以為的慢,寫下當年同意採用留城等雪的版本,是因為自己判斷較易販售,也願意投入那一季工作坊。寫到作者之前已提改稿,他停下,將筆離紙,指原注裡蘇確認過的句子,讓同事照這樣留。他自己起先寫的也是為她好,卻還擱在上一行,老人拿筆劃過,劃到好字,紙上多出一道很重的短線。
承嶼將原注的列印稿推近一些,讓他能對著看。他把自己那一段寫完,另起一行,簽下顧行簡三個字,添了今日日期。
見微看見那個簡字下方的筆痕,有一處墨稍厚。他沒有拿紙蓋掉,等它乾,才請同事照這一頁另存,連同本人署名回覆原書店窗口。對方在他面前掃妥另存,將待寄的文字放回桌邊,等他補完再送。
掃存時,接手同事用硬板托著那冊書,沒將它壓得很平。老人站在旁邊,問這一頁是不是要另拆下來,聽說整本都仍由他自己帶走,手指才從書脊移開。
那是照他原先所要,從公司發行本中留給他的一冊。他把封套攤在桌上,順了順剛才擠折的套口。套口卡著折角,他放慢一些,將那一角用指腹推出來,等同事把書托回板上。等整本回到手裡,又親自翻到剛寫過的那頁,才收好。
「曼寧會不會看?」他問。
承嶼說還沒問過她。父親望著他,問那要不要先送去,兒子將書口扶正,說自己下午去的是店裡,姐姐今天在園圃有別的安排。老人低頭摸了一下封套,將書留在自己這一邊。
接手同事收起待回的讀者信,提到來年渠道還會問有沒有品牌人物的見面安排。顧行簡翻到自己剛寫的那頁,說原版業務由承嶼照這一年已簽的範圍走,女兒到期沒有續的真人照片與名字,不要再先排一個有她的空格,等人來補。
「以前我總覺得,她答應過一次,後面便還能談。」
他說著,手指按住書口,沒有看向門邊那張仍沿用舊標誌的牌。見微聽他接下去說,後來每一回不開口問,就像省下一件麻煩;省到最後,只要女兒先走,所有人便說是她讓人為難。
他將那一段補到回覆稿後面,自己署名。同事把補齊的文字轉給他看,又問能不能附書上那一頁手寫的照片,只寄原來提問的書店窗口。顧行簡說可以,將書翻到自己剛寫過的頁面。同事只照這一頁,連本人看過的回覆從原窗口寄出,他看著寄件時間出來,才將書合回去。
承嶼這才把下一輪三店的工作頁拿近,指出自己要走的兩個時間。一間店將原約的上午改到下午,另一間的退換件還得先送回倉,承嶼用筆連了兩條路線,問父親車要不要留在公司。老人看過,讓他按已答店方的去,不再加姐姐同行那一欄。
會議桌上剩一只沒喝完的茶杯。顧行簡把書挪開,才去拿杯,說自己原先以為,總有一天大家都不必再問這一本怎樣做成,只記得它使多少人高興。
見微說,高興也還在。她說起那位不選新注、抱書去找外孫女的女士,老人問她最後挑哪一本,她答舊批的那冊,兩本都是原來的雪。顧行簡伸手把雪頁開了一點,碰到剛才夾過的地方,又停下。顧行簡聽完,將茶喝了一口,皺眉說已經涼了。
承嶼起身去換水,父親卻讓他先走,外頭有人在等他的電話,自己知道壺在哪裡。兒子站住半秒,答好,把自己的目錄與工作頁帶走。
見微也起身,將訪客牌從衣襟解下,說她今天約的部分已看完,下午要回出版社準備新書活動。老人問新書活動是不是已坐滿,她答還有空位,書也還多在庫裡。桌邊電話又響,同事接起來,她將自己的筆記收好,請對方若有後續文字問題再寄給她。
他點頭,將自己的這一本收回原套,手掌按住封口,起身時先將沒帶走的空白紙交還桌邊。走到接待處,見微把訪客牌交還,看見承嶼在另一邊接電話,目光碰過來,抬手示意等一下。
她便在門外等他把話說完。過了一會兒,他出來問她要走哪邊,她指了指新的車站方向,讓他先去忙自己那兩家,晚上再見。
見微在門外將筆記收進包,回頭望了一眼。接待處旁的茶水間門還開著,顧行簡拿著那冊多了親筆名字的舊書,走到乾檯旁。他先把書放在檯邊,自己去找一只乾淨杯子,回頭又將書挪得離水遠一點。她看見他扶住書套,把杯子往另一側移,才沿車站的方向走。
十二月五日,見微應約回雲棠看一段原版說明,先在接待處換了訪客牌。她已交回原來的門卡,今天帶自己留存的工作筆記,坐的也是接待處外側那張椅。同事將手裡電話答完,向她招手,她才沿熟悉的走道進去。接手同事在小會議桌邊,將新印的《紙冠小棠》放到老人面前。
書店轉來一個讀者的提問:注裡看得到編輯自己簽的名字,也看得到作者先改稿的說法,最後同意這樣印的人,為什麼只剩公司那幾個字。
顧行簡已看過那段。十一月七日,他曾親手勾留市場選擇的句子,沒有說當時只被別人勸著走。如今那幾行字印在書後,旁邊有許衡遠的姓名,到了他這一段,筆尖就停在公司二字下。他將書挪遠些,再讀了一次那個讀者的問題。
「這樣看起來,像都是我逼出來的。」他說。
見微將前一頁攤給他看,許衡遠想接下一本那句還在,蘇主動換稿得到的工作坊,也照本人確認的字印著。老人讀了一遍,手指停在那一季,問當時自己若沒答應出這個錢,那本是不是仍得再等。見微說這一段得由他寫,將桌上的筆推近。
他將手指移到公司那一行,過了一會兒,問如果親寫,是不是別人就會知道並非只有一個人選過。
「我不知道。」她說,「您想先寫哪一句?」
承嶼坐在對面,沒有接過父親面前的筆。接手同事將一張乾淨紙移到桌角,問要另寫一份給讀者,還是先在這一本上記下來。顧行簡把紙留著,先翻到自己那冊書的空白頁。
他寫得比見微以為的慢,寫下當年同意採用留城等雪的版本,是因為自己判斷較易販售,也願意投入那一季工作坊。寫到作者之前已提改稿,他停下,將筆離紙,指原注裡蘇確認過的句子,讓同事照這樣留。他自己起先寫的也是為她好,卻還擱在上一行,老人拿筆劃過,劃到好字,紙上多出一道很重的短線。
承嶼將原注的列印稿推近一些,讓他能對著看。他把自己那一段寫完,另起一行,簽下顧行簡三個字,添了今日日期。
見微看見那個簡字下方的筆痕,有一處墨稍厚。他沒有拿紙蓋掉,等它乾,才請同事照這一頁另存,連同本人署名回覆原書店窗口。對方在他面前掃妥另存,將待寄的文字放回桌邊,等他補完再送。
掃存時,接手同事用硬板托著那冊書,沒將它壓得很平。老人站在旁邊,問這一頁是不是要另拆下來,聽說整本都仍由他自己帶走,手指才從書脊移開。
那是照他原先所要,從公司發行本中留給他的一冊。他把封套攤在桌上,順了順剛才擠折的套口。套口卡著折角,他放慢一些,將那一角用指腹推出來,等同事把書托回板上。等整本回到手裡,又親自翻到剛寫過的那頁,才收好。
「曼寧會不會看?」他問。
承嶼說還沒問過她。父親望著他,問那要不要先送去,兒子將書口扶正,說自己下午去的是店裡,姐姐今天在園圃有別的安排。老人低頭摸了一下封套,將書留在自己這一邊。
接手同事收起待回的讀者信,提到來年渠道還會問有沒有品牌人物的見面安排。顧行簡翻到自己剛寫的那頁,說原版業務由承嶼照這一年已簽的範圍走,女兒到期沒有續的真人照片與名字,不要再先排一個有她的空格,等人來補。
「以前我總覺得,她答應過一次,後面便還能談。」
他說著,手指按住書口,沒有看向門邊那張仍沿用舊標誌的牌。見微聽他接下去說,後來每一回不開口問,就像省下一件麻煩;省到最後,只要女兒先走,所有人便說是她讓人為難。
他將那一段補到回覆稿後面,自己署名。同事把補齊的文字轉給他看,又問能不能附書上那一頁手寫的照片,只寄原來提問的書店窗口。顧行簡說可以,將書翻到自己剛寫過的頁面。同事只照這一頁,連本人看過的回覆從原窗口寄出,他看著寄件時間出來,才將書合回去。
承嶼這才把下一輪三店的工作頁拿近,指出自己要走的兩個時間。一間店將原約的上午改到下午,另一間的退換件還得先送回倉,承嶼用筆連了兩條路線,問父親車要不要留在公司。老人看過,讓他按已答店方的去,不再加姐姐同行那一欄。
會議桌上剩一只沒喝完的茶杯。顧行簡把書挪開,才去拿杯,說自己原先以為,總有一天大家都不必再問這一本怎樣做成,只記得它使多少人高興。
見微說,高興也還在。她說起那位不選新注、抱書去找外孫女的女士,老人問她最後挑哪一本,她答舊批的那冊,兩本都是原來的雪。顧行簡伸手把雪頁開了一點,碰到剛才夾過的地方,又停下。顧行簡聽完,將茶喝了一口,皺眉說已經涼了。
承嶼起身去換水,父親卻讓他先走,外頭有人在等他的電話,自己知道壺在哪裡。兒子站住半秒,答好,把自己的目錄與工作頁帶走。
見微也起身,將訪客牌從衣襟解下,說她今天約的部分已看完,下午要回出版社準備新書活動。老人問新書活動是不是已坐滿,她答還有空位,書也還多在庫裡。桌邊電話又響,同事接起來,她將自己的筆記收好,請對方若有後續文字問題再寄給她。
他點頭,將自己的這一本收回原套,手掌按住封口,起身時先將沒帶走的空白紙交還桌邊。走到接待處,見微把訪客牌交還,看見承嶼在另一邊接電話,目光碰過來,抬手示意等一下。
她便在門外等他把話說完。過了一會兒,他出來問她要走哪邊,她指了指新的車站方向,讓他先去忙自己那兩家,晚上再見。
見微在門外將筆記收進包,回頭望了一眼。接待處旁的茶水間門還開著,顧行簡拿著那冊多了親筆名字的舊書,走到乾檯旁。他先把書放在檯邊,自己去找一只乾淨杯子,回頭又將書挪得離水遠一點。她看見他扶住書套,把杯子往另一側移,才沿車站的方向走。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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