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白膠布上的半句話
林見星把最外面那層手膠拆下來時,晚棠才看見,裡頭的白膠布原來比露出的那一小角長。
七月十八日,下午。兩人坐在球館長椅邊,場地訂了三點到四點,林提早來,說這層已經鬆得要纏手指,今天不換,等一下又得怪拍子不好。
晚棠把自己的球包放下,看那段白色慢慢露出來。
藍墨被磨掉很多,有的地方只剩一條很細的線。她起先以為是林以前記拍子的名字,直到那個尾音往上挑的「來」露出,手指忽然停在椅邊。
是自己的字。
明年一起來。
後面還有一點斷掉的筆畫,已經看不清了。她想起大學那次比賽,自己臨時補上去,第一場過後興奮得睡不著,借了林的筆,在她拍柄那一小段膠布上寫:明年一起來,妳別找別人搭。
當時她還得意,覺得這樣就能先把人留住。
她看著那半句,忽然不知道要怎麼笑。
「妳還留著。」
林低頭看一眼,說後來換手膠一直沒撕到底,這段縮在底下,偶爾露一點。她用指腹碰過那個已經淡掉的字,沒有立即往回包。
「那年真想把妳那句話拿回去塞妳嘴裡。」
晚棠喉嚨一緊,點頭。
比賽前她寫下一年,決賽前卻連眼前那一晚都沒留。林當時要的不是另一個人替她說算了,也不是十年後自己離了婚,就能回頭把那次退場改成沒有別的選擇。
「我知道。」她說,「那天是我自己說不打。」
林嗯一聲,把舊膠布小心揭起來,放到一旁。
晚棠沒問她是不是早已原諒,手指卻一直捏著自己的拉鍊頭。林看見了,抬眼說,這些年自己也打過很多比賽,換過搭檔,贏過輸過,不是每天坐在場邊等她。
「我知道。」晚棠又說。
「妳這句真的知道?」
她愣一下,終於看著林,點頭,說知道,南汀那兩面牆還等著她去貼樣張,自己不能再把人想成只替自己守著一塊球場。
林聽到牆,眼睛亮了一點,卻還是說妳講得好像我去貼廣告。
晚棠忍不住笑,鼻尖一酸,那個笑差點又散掉。
林先低頭去拆新手膠。晚棠伸手幫她壓住起頭的一邊,等她自己一圈圈纏好,才鬆開。那張有字的白膠布沒有再塞回原來的位置,林把它攤平,夾進自己裝樣書的紙袋裡。
「先留著。」她說,「反正又不占一只箱子。」
晚棠點頭,伸手碰一下她的肩。
時間到了,兩人拿拍進場。
今天沒有補打舊決賽。她們跟隔壁常見的兩位女球友說好,換著搭幾輪,最後再由晚棠和林一起打一局。有人把球發高,她照樣會接歪,林也有一顆想放短,直接停在自己這邊的網帶上。
晚棠笑得蹲下去,林拿拍柄輕碰她一下,說妳最好下顆接得住。
她真的站回去接。
最後那局,她們十九比二十一輸了。晚棠最後一顆追到了,拍面卻送得太直,對面輕輕一擋,球就落在她們前面。林走過來,伸手跟她碰了一下掌,說下次不要只顧著衝,回來也得快一點。
「妳下次在別城,我怎麼回來?」
「妳自己去撿。」
晚棠笑出聲,真的去把那顆撿回來。四點一到,她們把場地讓給後面的人,站在邊上擦汗,沒有為了離別多占別人的十分鐘。
林說自己六點多的車,行李已經在家,等一下回去拿便走。晚棠問要不要送,她點頭,說正好,自己還缺一雙手把那袋書從箱子上救下來。
兩人一起去林那裡。
屋子少了一些東西,牆上的明信片收掉,桌邊剩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晚棠幫她提裝樣書的袋子,林自己拖箱子、背球包,灰套備拍與換好新手膠的自用舊拍都在裡面。
晚棠等她把門鎖好,才發現有些離開,聽說的時候是一句話,走到樓下才會真的變成空了一隻手。
到了車站,林先核對車次,把票收好,轉頭看她。
「別到時候輸了,還躲著不講。」
晚棠看她一會兒,說會講,贏也會,講慢一點也得讓自己把話說完。林答好,伸手抱她。
她原本想笑著說別把自己壓扁,手一碰到朋友背上的球包,眼眶卻先熱了。兩人抱了一會兒,誰也沒說這一走就會完全不同,或以後一定每個週末再見。
林鬆開手,提起自己的袋子,過了進站口。
晚棠站在外面,看見她回頭揮兩下,便抬手,直到那個人真的轉進通道裡,再拿手機給顧發訊息,說送走見星了,有點想吃冰。
顧回,今天想吃什麼味。
她看著那一句,抹一下眼角,打,還沒想好,先讓我難過一站。
第二天中午,林發來新辦公室的照片。
兩面牆才貼上三張紙,其中一張是她早上排好的試頁,綠帽女孩的鞋終於穿到同一個方向。照片一角,球包靠在桌下,裝樣書的袋子放在旁邊。
林說新同事把留白叫成沒做完,自己剛花了十分鐘解釋,現在餓得能吃兩份飯。
晚棠在公司茶水間笑出聲,回她,那就先吃,晚上再吵。
訊息送出去,她去把自己的便當熱好。十九日的午休還在往前走,她們都沒有留在十年前那一晚。
七月十八日,下午。兩人坐在球館長椅邊,場地訂了三點到四點,林提早來,說這層已經鬆得要纏手指,今天不換,等一下又得怪拍子不好。
晚棠把自己的球包放下,看那段白色慢慢露出來。
藍墨被磨掉很多,有的地方只剩一條很細的線。她起先以為是林以前記拍子的名字,直到那個尾音往上挑的「來」露出,手指忽然停在椅邊。
是自己的字。
明年一起來。
後面還有一點斷掉的筆畫,已經看不清了。她想起大學那次比賽,自己臨時補上去,第一場過後興奮得睡不著,借了林的筆,在她拍柄那一小段膠布上寫:明年一起來,妳別找別人搭。
當時她還得意,覺得這樣就能先把人留住。
她看著那半句,忽然不知道要怎麼笑。
「妳還留著。」
林低頭看一眼,說後來換手膠一直沒撕到底,這段縮在底下,偶爾露一點。她用指腹碰過那個已經淡掉的字,沒有立即往回包。
「那年真想把妳那句話拿回去塞妳嘴裡。」
晚棠喉嚨一緊,點頭。
比賽前她寫下一年,決賽前卻連眼前那一晚都沒留。林當時要的不是另一個人替她說算了,也不是十年後自己離了婚,就能回頭把那次退場改成沒有別的選擇。
「我知道。」她說,「那天是我自己說不打。」
林嗯一聲,把舊膠布小心揭起來,放到一旁。
晚棠沒問她是不是早已原諒,手指卻一直捏著自己的拉鍊頭。林看見了,抬眼說,這些年自己也打過很多比賽,換過搭檔,贏過輸過,不是每天坐在場邊等她。
「我知道。」晚棠又說。
「妳這句真的知道?」
她愣一下,終於看著林,點頭,說知道,南汀那兩面牆還等著她去貼樣張,自己不能再把人想成只替自己守著一塊球場。
林聽到牆,眼睛亮了一點,卻還是說妳講得好像我去貼廣告。
晚棠忍不住笑,鼻尖一酸,那個笑差點又散掉。
林先低頭去拆新手膠。晚棠伸手幫她壓住起頭的一邊,等她自己一圈圈纏好,才鬆開。那張有字的白膠布沒有再塞回原來的位置,林把它攤平,夾進自己裝樣書的紙袋裡。
「先留著。」她說,「反正又不占一只箱子。」
晚棠點頭,伸手碰一下她的肩。
時間到了,兩人拿拍進場。
今天沒有補打舊決賽。她們跟隔壁常見的兩位女球友說好,換著搭幾輪,最後再由晚棠和林一起打一局。有人把球發高,她照樣會接歪,林也有一顆想放短,直接停在自己這邊的網帶上。
晚棠笑得蹲下去,林拿拍柄輕碰她一下,說妳最好下顆接得住。
她真的站回去接。
最後那局,她們十九比二十一輸了。晚棠最後一顆追到了,拍面卻送得太直,對面輕輕一擋,球就落在她們前面。林走過來,伸手跟她碰了一下掌,說下次不要只顧著衝,回來也得快一點。
「妳下次在別城,我怎麼回來?」
「妳自己去撿。」
晚棠笑出聲,真的去把那顆撿回來。四點一到,她們把場地讓給後面的人,站在邊上擦汗,沒有為了離別多占別人的十分鐘。
林說自己六點多的車,行李已經在家,等一下回去拿便走。晚棠問要不要送,她點頭,說正好,自己還缺一雙手把那袋書從箱子上救下來。
兩人一起去林那裡。
屋子少了一些東西,牆上的明信片收掉,桌邊剩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晚棠幫她提裝樣書的袋子,林自己拖箱子、背球包,灰套備拍與換好新手膠的自用舊拍都在裡面。
晚棠等她把門鎖好,才發現有些離開,聽說的時候是一句話,走到樓下才會真的變成空了一隻手。
到了車站,林先核對車次,把票收好,轉頭看她。
「別到時候輸了,還躲著不講。」
晚棠看她一會兒,說會講,贏也會,講慢一點也得讓自己把話說完。林答好,伸手抱她。
她原本想笑著說別把自己壓扁,手一碰到朋友背上的球包,眼眶卻先熱了。兩人抱了一會兒,誰也沒說這一走就會完全不同,或以後一定每個週末再見。
林鬆開手,提起自己的袋子,過了進站口。
晚棠站在外面,看見她回頭揮兩下,便抬手,直到那個人真的轉進通道裡,再拿手機給顧發訊息,說送走見星了,有點想吃冰。
顧回,今天想吃什麼味。
她看著那一句,抹一下眼角,打,還沒想好,先讓我難過一站。
第二天中午,林發來新辦公室的照片。
兩面牆才貼上三張紙,其中一張是她早上排好的試頁,綠帽女孩的鞋終於穿到同一個方向。照片一角,球包靠在桌下,裝樣書的袋子放在旁邊。
林說新同事把留白叫成沒做完,自己剛花了十分鐘解釋,現在餓得能吃兩份飯。
晚棠在公司茶水間笑出聲,回她,那就先吃,晚上再吵。
訊息送出去,她去把自己的便當熱好。十九日的午休還在往前走,她們都沒有留在十年前那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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