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為自己留下了一個敵人
十一月二日早上,父親的車停在青禾門外。
沈庭山沒有下車。司機來請時,沈見蘭正在替一位退訂者找原付款資料,手裡夾著兩張名字相近的回條。她讓司機稍等,等那筆款的去向核清,才拿外套出門。
車門打開,父親先看她身後的小招牌。
「還要守這個?」
「我今天有約,不能坐太久。」
她在他對面坐下,沒有伸手接車裡備的茶。父親膝邊放著她當年確認住民名單的影本,紙角壓得整齊;昨日她自己的陳述已將這一頁說明過,他今日拿來,便不再是能突然刺中她的東西。
「妳母親簽的,妳核的。」他說,「妳若堅持查,他們會先問妳。」
「我已經約了,今天補正式自述。」
父親抬眼。她知道他並非不曾聽見,只是仍以為她說這些,是在等他給另一個辦法。
他從紙下抽出一份家族收益安排。那是尚未簽定的未來受益草案,沈家先前答應會在下一次財產規劃裡列給她的一項收益,不是她已有的股份,更不是本來應付的報酬。條件重新寫過,要她將現有爭議交回家族處理,不再另以住民與家屬名義推進。
「妳收回去,還是有妳一份。」
見蘭沒有讀到最後。她知道數字會很好看,也知道以後若青禾發不出工錢,自己會想起今日這張紙。她沒有因為怕將來動搖,就把它撕掉;將草案推回父親那邊,只說這一項不要列她。
父親將紙收起,答得很平:「那我就撤掉。」
她點頭,手已放到車門上。
「妳真以為把錢退了,他們就不會恨妳?」
她停了一下。
「會恨。我要答的事也還在。」
門外風比車裡冷,見蘭下車時才發現自己掌心出了汗。她在衣袋裡擦乾,沒有回頭找司機借紙。青禾同事已將她要帶的舊款資料放在桌邊,正等她確認最後一處。
九百二十萬,是她當年實際領取的母親影像統籌及首季宣傳報酬,不包含後來每一部片的收入,也沒有因她說要退,就在今天忽然多出同樣的一筆錢。
八百萬還在她售屋後保留的私人帳戶。她上回沒能買成首播,之後也沒有暗中將這筆競片款花掉。其餘一百二十萬,來自青禾償還她創辦時的一部分個人墊款:原借據與轉入都在,並非臨時把出資改叫借款,讓公司替她認錯。
前幾日舊片兩筆授權尾款已入青禾,財務核過本期薪資、已約的照護評估與應付退款後,才列出可償還的這一段本金。她原可留那筆餘額替下一輪節目擴充,現在沒有了。另有後續退款與過渡缺口,仍須再處理,不能將退掉自己的報酬寫成平台從此無債無難。
她先核青禾入她個人帳戶的一百二十萬到帳,隨後在銀行的獨立座位裡,將八百萬與這筆本金合為九百二十萬,轉入查核程序指定的原項目返還專戶。
工作人員請她再看一次收款用途。她看過,按下確認,等回條印出,才把原備作競片的那張帳頁放回包內。八百萬那一欄已用在這裡,不能在下一場困境又替她買一次時間。
中午,查核聯絡處收到實款的入帳確認。款項將依原項目及受損範圍後續處理,收下不等於免除她的其他責任,也不等於在場任何人須答原諒。見蘭把銀行回條同報酬原記分開交上,接著坐下,補自己的正式自述。
問到她為什麼沒有繼續追查,她沒有只答喪母後無力。
她說當時青禾還在起步,她希望保住製作合作,怕母親最後留給自己的機會也失去;她讀過院方所稱次序待核,仍回先按原節目。那句「待後續核實」後來沒有接上她真的再問。
對面的人問,誰叫她回的。
「這一封是我自己回的。」
她想起父親車裡那張影本,也想起曼亭前幾日拿出父親批准的原訊。每個人的上面都可能站著別人,然而她今天坐的這張椅子,不能拿家裡有個更大的錯便空著。
「要刪去公開說明裡哪一句嗎?」受理人確認她的用途要求。
「不刪我確認過的部分。其他住民的資料照原來保護,不拿他們替我證明。」
她在自述末頁簽名,沒有要求將返款回條放在首頁。今天的實際返還會另有記錄,不能把最先映入別人眼中的字變成自己花了多少。
下午父親的助理傳來草案撤列通知,只涉及今日尚未成立的那項未來受益。見蘭收下,沒有將它轉給裴照雪。裴今天也有該自己準備的材料,她不想用父親撤掉什麼,再去換一句昨夜未給的安慰。
回青禾時,同事正將兩個未能成行的外景從牆上取下。照片後面還有曬白的方印,是新辦公室剛租下那年,見蘭親手貼的。她按住翹起的一角,看著同事卷起整張遠景圖,才發現自己已很久沒留意這面牆。
手機裡有人來罵,有人來問她是不是拿錢給自己開脫,也有人說現在才退太晚。她將需回覆的款項問題交給同事,其餘沒有刪,轉去聯絡可談商業內容資產的買方,將見面約在五日上午。那不是已經辦成的退款,後續人手也還有缺口;她只先把不曾收進手裡的家族許諾從預算中劃去,留下現在真的付得出的部分。
「牆要補漆嗎?」同事問。
見蘭放開照片的邊,扶著他把卷好的圖抽出來。「先不用。桌子移過去一點,坐著才不擋門。」
兩人一起搬了桌。原來留給巨幅遠景的地方空著,進出的人終於能將椅子拉開;她坐下,把父親那份撤列通知收進自己的資料夾,繼續回覆今天未辦完的事。
沈庭山沒有下車。司機來請時,沈見蘭正在替一位退訂者找原付款資料,手裡夾著兩張名字相近的回條。她讓司機稍等,等那筆款的去向核清,才拿外套出門。
車門打開,父親先看她身後的小招牌。
「還要守這個?」
「我今天有約,不能坐太久。」
她在他對面坐下,沒有伸手接車裡備的茶。父親膝邊放著她當年確認住民名單的影本,紙角壓得整齊;昨日她自己的陳述已將這一頁說明過,他今日拿來,便不再是能突然刺中她的東西。
「妳母親簽的,妳核的。」他說,「妳若堅持查,他們會先問妳。」
「我已經約了,今天補正式自述。」
父親抬眼。她知道他並非不曾聽見,只是仍以為她說這些,是在等他給另一個辦法。
他從紙下抽出一份家族收益安排。那是尚未簽定的未來受益草案,沈家先前答應會在下一次財產規劃裡列給她的一項收益,不是她已有的股份,更不是本來應付的報酬。條件重新寫過,要她將現有爭議交回家族處理,不再另以住民與家屬名義推進。
「妳收回去,還是有妳一份。」
見蘭沒有讀到最後。她知道數字會很好看,也知道以後若青禾發不出工錢,自己會想起今日這張紙。她沒有因為怕將來動搖,就把它撕掉;將草案推回父親那邊,只說這一項不要列她。
父親將紙收起,答得很平:「那我就撤掉。」
她點頭,手已放到車門上。
「妳真以為把錢退了,他們就不會恨妳?」
她停了一下。
「會恨。我要答的事也還在。」
門外風比車裡冷,見蘭下車時才發現自己掌心出了汗。她在衣袋裡擦乾,沒有回頭找司機借紙。青禾同事已將她要帶的舊款資料放在桌邊,正等她確認最後一處。
九百二十萬,是她當年實際領取的母親影像統籌及首季宣傳報酬,不包含後來每一部片的收入,也沒有因她說要退,就在今天忽然多出同樣的一筆錢。
八百萬還在她售屋後保留的私人帳戶。她上回沒能買成首播,之後也沒有暗中將這筆競片款花掉。其餘一百二十萬,來自青禾償還她創辦時的一部分個人墊款:原借據與轉入都在,並非臨時把出資改叫借款,讓公司替她認錯。
前幾日舊片兩筆授權尾款已入青禾,財務核過本期薪資、已約的照護評估與應付退款後,才列出可償還的這一段本金。她原可留那筆餘額替下一輪節目擴充,現在沒有了。另有後續退款與過渡缺口,仍須再處理,不能將退掉自己的報酬寫成平台從此無債無難。
她先核青禾入她個人帳戶的一百二十萬到帳,隨後在銀行的獨立座位裡,將八百萬與這筆本金合為九百二十萬,轉入查核程序指定的原項目返還專戶。
工作人員請她再看一次收款用途。她看過,按下確認,等回條印出,才把原備作競片的那張帳頁放回包內。八百萬那一欄已用在這裡,不能在下一場困境又替她買一次時間。
中午,查核聯絡處收到實款的入帳確認。款項將依原項目及受損範圍後續處理,收下不等於免除她的其他責任,也不等於在場任何人須答原諒。見蘭把銀行回條同報酬原記分開交上,接著坐下,補自己的正式自述。
問到她為什麼沒有繼續追查,她沒有只答喪母後無力。
她說當時青禾還在起步,她希望保住製作合作,怕母親最後留給自己的機會也失去;她讀過院方所稱次序待核,仍回先按原節目。那句「待後續核實」後來沒有接上她真的再問。
對面的人問,誰叫她回的。
「這一封是我自己回的。」
她想起父親車裡那張影本,也想起曼亭前幾日拿出父親批准的原訊。每個人的上面都可能站著別人,然而她今天坐的這張椅子,不能拿家裡有個更大的錯便空著。
「要刪去公開說明裡哪一句嗎?」受理人確認她的用途要求。
「不刪我確認過的部分。其他住民的資料照原來保護,不拿他們替我證明。」
她在自述末頁簽名,沒有要求將返款回條放在首頁。今天的實際返還會另有記錄,不能把最先映入別人眼中的字變成自己花了多少。
下午父親的助理傳來草案撤列通知,只涉及今日尚未成立的那項未來受益。見蘭收下,沒有將它轉給裴照雪。裴今天也有該自己準備的材料,她不想用父親撤掉什麼,再去換一句昨夜未給的安慰。
回青禾時,同事正將兩個未能成行的外景從牆上取下。照片後面還有曬白的方印,是新辦公室剛租下那年,見蘭親手貼的。她按住翹起的一角,看著同事卷起整張遠景圖,才發現自己已很久沒留意這面牆。
手機裡有人來罵,有人來問她是不是拿錢給自己開脫,也有人說現在才退太晚。她將需回覆的款項問題交給同事,其餘沒有刪,轉去聯絡可談商業內容資產的買方,將見面約在五日上午。那不是已經辦成的退款,後續人手也還有缺口;她只先把不曾收進手裡的家族許諾從預算中劃去,留下現在真的付得出的部分。
「牆要補漆嗎?」同事問。
見蘭放開照片的邊,扶著他把卷好的圖抽出來。「先不用。桌子移過去一點,坐著才不擋門。」
兩人一起搬了桌。原來留給巨幅遠景的地方空著,進出的人終於能將椅子拉開;她坐下,把父親那份撤列通知收進自己的資料夾,繼續回覆今天未辦完的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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