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別把我剪成一個病人
更正稿的第一行,寫著她正在學習與傷後的自己相處。
林晩讀到這裡,連下一行都沒有往下看。她將薄屏推遠一點,桌上那一點被杯子擋住的光便重新落到自己手背。
四月二十三日下午,小會議室的空調有些冷。許望坐在對面,周聿城在側邊,三個人的位置和上一次談停售時不一樣,桌上卻仍先擺了一杯溫水。
「這句刪掉。」林晩說。
許望看了一眼。「不是說妳不好。觀眾也需要一個能理解的起點。」
「起點不是我出事故。」
她將屏幕拉回來,讓指尖沿著日期往下走。去年五月九日,求婚、停步、替身接續,都在六月十八日以前。她不需要先變成一個脆弱的傷者,才有理由不願意。
稿子的第二段更輕,寫昔日互動呈現方式欠周全,造成主創與部分觀眾感受上的落差。
林晩讀完,竟笑了一下。
這樣一寫,彷彿臺上與臺下都只是各自看見一點不同的東西,沒有人真的替另一個人回答,所有受傷都可以被安放到感受裡,不必碰到做過什麼。
她抬眼望向許望。「誰覺得不周全?」
「這是劇場對外的口吻。」
「那就把劇場做的事寫進去。你們將它稱作本人的真實心意,放進紀念單元,收過票。這些不是我的感受。」
許望的手指停在杯邊,將杯子往裡推了一點。屏幕上那行感受落差仍亮著,他看了兩遍,才將游標移到行首,卻沒有刪。
他只說,原來的宣傳稿涉及不同時期經手的人,說明需要核對。
「那就核。」林晩說。
她不替那些不在場的人認錯,也不接受因為名字多,便把唯一在這裡的人先剪成一個正在康復的理由。
許望請值班員將那張館存的舊海報拿來,原來的紙帶還繫著,標籤上是三月七日的撤下日期。紙在桌面展開,捲過的兩端一直往回收,周聿城取來兩個鎮紙,壓在沒有字的邊角。
以真實心意,重現初次相許。
林晩又看見那一行。海報上的自己仍漂亮,沒有因為被拿下來一個多月就顯得更虛假。她的手指停在紙邊,沒有碰那張臉。
「這個也是感受落差?」她問。
許望望著那行字,沒有立即答。林晩將它念完,請他把原句記進需要核對的宣傳內容。不是換個名字,就能說紀念段一直只是虛構角色;紙上寫過什麼,得和後來的更正放在一起。
她自己也忍著沒有把那張好看的臉翻過去。看著它說清楚,比把它撕掉難。說完,值班員按原樣捲好海報,重新繫回那條紙帶,帶回館存的位置。
周聿城一直看著稿子。直到許望問,是否可以保留技術接續與當事人意願未充分確認,他才把匣放到桌面。
「我確認過她不願意在臺上被私人求婚。」他說,「那句不是未充分確認。」
會議室裡短暫地安靜。
林晩看著他。他低頭寫得很慢,刪過一行,指尖在空白上停了幾秒。許望的杯子被推得更遠,兩個男人之間空出來的那一小塊桌面,映著同一行尚未寫完的字。
周聿城將原句刪掉,另寫:五月九日演出前,林晩已明確告知我不願在臺上接受私人求婚。我仍在演出中求婚,並在她停步離場後,決定以伴舞鏡接續預錄角色的回答。
寫到最後,他停了幾秒,再加:該回答不代表林晩本人的同意。
林晩讀了兩遍,喉嚨有一點發緊。那些事她已經聽過,可被當成完整的句子放在對外稿裡,仍然像一個人終於肯把門打開,讓光照見屋裡放了什麼。
她沒有為這種遲來的明白向他道謝。
許望說,這樣寫,觀眾會問當年為何沒立即更正。還會問劇場後來如何核准紀念版。
「會問。」周聿城說。
他沒有向她求一句我們一起解釋,也沒有先要她答應更正以後能不能重新開始。
林晩低頭,將稿上所有指向傷後敏感的句子逐一標出來。她的腿會疼,記憶有缺口,這些是她的生活。今天這份稿不是病情說明,也不該把她受傷的細節當成觀眾可以繼續喜歡那段求婚的台階。
有一行提到她近日已開始新舞創作。她也劃掉。
「這個不用放。」
許望抬起頭。「至少讓人知道妳還在工作。」
「我還在工作,不用拿來替這件事收尾。」
新的段落甚至還沒有排完。她不願它先在一份道歉裡誕生,成為所有人都可以放心的一個結局。
她將筆放下,肩膀因為一直繃著,已經有些酸。周聿城問要不要暫停五分鐘,她看了看還剩的兩段,說先停。她回來時,兩人的稿都停在原處;周聿城請她從方才標出的那句繼續看。
回來後,三人再逐句核過誰決定接續、誰將角色聲音當本名答婚宣傳。周的部分以本人名字留在修訂稿上,許望同意將劇場那一段帶回核明,不再拿她的事故作開頭。
還沒有寄出。林晩將這一點寫在自己保存的版本註記裡,免得今天的幾個改字,又在往後被誰稱作當時已處理妥當。
離開時,那杯溫水只剩一點底。她握起來喝完,沒有再覺得接受一杯水,就得把後面的話說輕一點。
走廊鏡面映著她的手杖,也映著一個站得不那麼筆直的人。
她沒有把那個人藏起來。
林晩讀到這裡,連下一行都沒有往下看。她將薄屏推遠一點,桌上那一點被杯子擋住的光便重新落到自己手背。
四月二十三日下午,小會議室的空調有些冷。許望坐在對面,周聿城在側邊,三個人的位置和上一次談停售時不一樣,桌上卻仍先擺了一杯溫水。
「這句刪掉。」林晩說。
許望看了一眼。「不是說妳不好。觀眾也需要一個能理解的起點。」
「起點不是我出事故。」
她將屏幕拉回來,讓指尖沿著日期往下走。去年五月九日,求婚、停步、替身接續,都在六月十八日以前。她不需要先變成一個脆弱的傷者,才有理由不願意。
稿子的第二段更輕,寫昔日互動呈現方式欠周全,造成主創與部分觀眾感受上的落差。
林晩讀完,竟笑了一下。
這樣一寫,彷彿臺上與臺下都只是各自看見一點不同的東西,沒有人真的替另一個人回答,所有受傷都可以被安放到感受裡,不必碰到做過什麼。
她抬眼望向許望。「誰覺得不周全?」
「這是劇場對外的口吻。」
「那就把劇場做的事寫進去。你們將它稱作本人的真實心意,放進紀念單元,收過票。這些不是我的感受。」
許望的手指停在杯邊,將杯子往裡推了一點。屏幕上那行感受落差仍亮著,他看了兩遍,才將游標移到行首,卻沒有刪。
他只說,原來的宣傳稿涉及不同時期經手的人,說明需要核對。
「那就核。」林晩說。
她不替那些不在場的人認錯,也不接受因為名字多,便把唯一在這裡的人先剪成一個正在康復的理由。
許望請值班員將那張館存的舊海報拿來,原來的紙帶還繫著,標籤上是三月七日的撤下日期。紙在桌面展開,捲過的兩端一直往回收,周聿城取來兩個鎮紙,壓在沒有字的邊角。
以真實心意,重現初次相許。
林晩又看見那一行。海報上的自己仍漂亮,沒有因為被拿下來一個多月就顯得更虛假。她的手指停在紙邊,沒有碰那張臉。
「這個也是感受落差?」她問。
許望望著那行字,沒有立即答。林晩將它念完,請他把原句記進需要核對的宣傳內容。不是換個名字,就能說紀念段一直只是虛構角色;紙上寫過什麼,得和後來的更正放在一起。
她自己也忍著沒有把那張好看的臉翻過去。看著它說清楚,比把它撕掉難。說完,值班員按原樣捲好海報,重新繫回那條紙帶,帶回館存的位置。
周聿城一直看著稿子。直到許望問,是否可以保留技術接續與當事人意願未充分確認,他才把匣放到桌面。
「我確認過她不願意在臺上被私人求婚。」他說,「那句不是未充分確認。」
會議室裡短暫地安靜。
林晩看著他。他低頭寫得很慢,刪過一行,指尖在空白上停了幾秒。許望的杯子被推得更遠,兩個男人之間空出來的那一小塊桌面,映著同一行尚未寫完的字。
周聿城將原句刪掉,另寫:五月九日演出前,林晩已明確告知我不願在臺上接受私人求婚。我仍在演出中求婚,並在她停步離場後,決定以伴舞鏡接續預錄角色的回答。
寫到最後,他停了幾秒,再加:該回答不代表林晩本人的同意。
林晩讀了兩遍,喉嚨有一點發緊。那些事她已經聽過,可被當成完整的句子放在對外稿裡,仍然像一個人終於肯把門打開,讓光照見屋裡放了什麼。
她沒有為這種遲來的明白向他道謝。
許望說,這樣寫,觀眾會問當年為何沒立即更正。還會問劇場後來如何核准紀念版。
「會問。」周聿城說。
他沒有向她求一句我們一起解釋,也沒有先要她答應更正以後能不能重新開始。
林晩低頭,將稿上所有指向傷後敏感的句子逐一標出來。她的腿會疼,記憶有缺口,這些是她的生活。今天這份稿不是病情說明,也不該把她受傷的細節當成觀眾可以繼續喜歡那段求婚的台階。
有一行提到她近日已開始新舞創作。她也劃掉。
「這個不用放。」
許望抬起頭。「至少讓人知道妳還在工作。」
「我還在工作,不用拿來替這件事收尾。」
新的段落甚至還沒有排完。她不願它先在一份道歉裡誕生,成為所有人都可以放心的一個結局。
她將筆放下,肩膀因為一直繃著,已經有些酸。周聿城問要不要暫停五分鐘,她看了看還剩的兩段,說先停。她回來時,兩人的稿都停在原處;周聿城請她從方才標出的那句繼續看。
回來後,三人再逐句核過誰決定接續、誰將角色聲音當本名答婚宣傳。周的部分以本人名字留在修訂稿上,許望同意將劇場那一段帶回核明,不再拿她的事故作開頭。
還沒有寄出。林晩將這一點寫在自己保存的版本註記裡,免得今天的幾個改字,又在往後被誰稱作當時已處理妥當。
離開時,那杯溫水只剩一點底。她握起來喝完,沒有再覺得接受一杯水,就得把後面的話說輕一點。
走廊鏡面映著她的手杖,也映著一個站得不那麼筆直的人。
她沒有把那個人藏起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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