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施主任換凳子,真的沒有內幕
施曼把那張歪凳帶到組裡時,我第一個想到的,居然是替它排時間。
我連自己都想勸退。
五月五日午前,報告的核稿頁剛回到我手上。施曼在原片出處旁留下兩處短問,讓我下午按原頁補清。我答好,視線卻越過她手裡的杯,落到袋口那截磨白的凳面上。
「您今天準備修它?」
「換。」
「換哪一腳?」
她望了我一眼。
我這才發現,一個人看過太多零件以後,連買新東西,都可能先想成局部手術。
施曼將袋口合起,說午休要去街角的小店。那裡有她看過的矮凳,可以坐著試;舊凳帶去,若店裡收舊金屬架,就交回收,不再放回家裡繼續晃。
我剛好要去旁邊買午飯,便問能否同行。她看了時間,答十二點十五分走,下午的兩處出處照原工時處理。
於是,直到出門以前,我都沒有再問,能不能趁等飯時先看一眼。
街角小店門口擺著幾張摺凳。最外面那張有鮮黃坐面,我一眼看中,伸手替施曼指了指。店員還沒開口,她已在旁邊一張灰綠色矮凳上坐下。
「這個?」我問。
「我坐。」
我把指向鮮黃的那隻手收回來,假裝只是在確認今天有沒有太陽。
她兩腳落地,往前傾一下,再靠回去。凳腳安安穩穩,沒有像上回在放映點那樣,非得請右腳參與支撐才肯好好待著。
店員拿來另一張較高的。施曼換過去,腳尖點了一下地,又起身回到矮的那張。我站在旁邊,看她一坐一站,莫名覺得自己才是那件等待評語的家具。
「高的比較好看。」我小聲說。
「腿短了一點。」
我下意識低頭看自己的腿。
「我。」她補了一個字。
店員先笑了。我也跟著笑,施曼把腳往前伸了些,鞋底整個平平落下,自己又試了一回,最後說就這張。
她親自付款,拆下新凳的紙牌,將它摺好放進袋裡。店員問要不要幫她收起,她答等一下,先坐。
這兩個字,很有她的風格。
有些人買新凳,先想它帶回去放哪裡。施曼買新凳,當場便開始讓它上班。
我拎著剛在隔壁買好的飯盒,正打算站著等,店員讓我也坐旁邊那張試座。我道謝坐下,飯盒擱在自己腿上,忽然和施曼排成一列,像兩個過早抵達、卻還沒找到幕布的觀眾。
她把自己的保溫杯拿出來,轉開杯蓋。杯口的茶香很淡,混著我飯盒裡一股過分積極的蒜味,氣氛頓時從等待藝術,變成了等人讓出一張餐桌。
「您下次還去看電影?」
「有想看的就去。」
「上回那台冰箱,最後回家了嗎?」
她喝過一口茶,答:「回了。多帶一袋豆子。」
我愣了一下,立刻想知道這是怎樣一條十分繁忙的返家路。她只將杯蓋扣回去,說剩下的我自己看。
我忍不住笑。施曼連講電影結局,都能準確地停在令人還想再坐一會兒的地方。
新凳沒有晃。她坐著喝完那一小杯茶,兩手放鬆下來,杯帶也不用再繞在凳柄上替袋子騰位置。我想起四月十四日那張照片,曾以為她會拎著凳子到我家,一口氣核完所有工作。
眼前她只坐了幾分鐘。
而且,坐得很滿意。
我原先放在匣裡、想推薦給她的零件店位置,忽然變得很不必急著打開。
「您其實能修那張。」我說。
「能。」
「但您想買這張。」
「嗯。」
她低頭看看腳下,嘴角彎了一點,又補一句:「這張不用我把茶先放下。」
我笑得飯盒差點滑走,趕緊兩手扶住。店員回頭看我,以為試座出了什麼事。我連忙說是我的飯準備提前開場,凳子目前十分無辜。
施曼將舊凳從袋裡取出。店員照方才說好的收舊範圍看過,收下摺起的金屬架和凳面,放到店內待分類的回收格。她看著對方放好,才把空袋收起來。
磨白的那一角,停在格內。它不再跟著我們回去,也不用等哪一個空閒晚上,才終於輪到自己被修好。
我替她扶住店門,她摺好新凳,自己提起。走出來時,我問要不要幫忙提一截,她說不用,這個提柄剛好。
我便提自己的飯。
她走了兩步,又停在店門邊,自己將新提柄翻到另一側,手掌往裡扣住。這次走起來,摺好的凳面沒再碰到她的腿。我問現在怎樣,她說好提,晃了一下給我看。我跟著低頭,飯袋也晃了一下,立刻用另一隻手托住底部。
回去那段路,兩個人各有一件不需要對方處理的東西。我的飯盒在袋裡稍微側倒,我停下來扶正;施曼也停著等了一下,沒有伸手替我拆開重排。
「下次妳買飯,可以先看盒子。」她說。
「這回看了。」
「看哪裡?」
「看它有沒有蒜。」
她終於笑出聲。我將飯重新放穩,跟著她往組裡走,覺得自己今天至少保住了選午飯的主要目標。
十二點三十五分,我們回到組裡,各吃各的午飯。施曼將新凳放在自己的袋旁,下午照原班核稿;我也在午休後打開原頁,逐處補清她早上標的出處。
金橙看見那張灰綠小凳,問換好了?
施曼答:「坐過了。」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低下頭,沒忍住又笑了一下。
這個答案比我原先準備替她安排的一整套修理進度,都更像她今天想過的日子。
我連自己都想勸退。
五月五日午前,報告的核稿頁剛回到我手上。施曼在原片出處旁留下兩處短問,讓我下午按原頁補清。我答好,視線卻越過她手裡的杯,落到袋口那截磨白的凳面上。
「您今天準備修它?」
「換。」
「換哪一腳?」
她望了我一眼。
我這才發現,一個人看過太多零件以後,連買新東西,都可能先想成局部手術。
施曼將袋口合起,說午休要去街角的小店。那裡有她看過的矮凳,可以坐著試;舊凳帶去,若店裡收舊金屬架,就交回收,不再放回家裡繼續晃。
我剛好要去旁邊買午飯,便問能否同行。她看了時間,答十二點十五分走,下午的兩處出處照原工時處理。
於是,直到出門以前,我都沒有再問,能不能趁等飯時先看一眼。
街角小店門口擺著幾張摺凳。最外面那張有鮮黃坐面,我一眼看中,伸手替施曼指了指。店員還沒開口,她已在旁邊一張灰綠色矮凳上坐下。
「這個?」我問。
「我坐。」
我把指向鮮黃的那隻手收回來,假裝只是在確認今天有沒有太陽。
她兩腳落地,往前傾一下,再靠回去。凳腳安安穩穩,沒有像上回在放映點那樣,非得請右腳參與支撐才肯好好待著。
店員拿來另一張較高的。施曼換過去,腳尖點了一下地,又起身回到矮的那張。我站在旁邊,看她一坐一站,莫名覺得自己才是那件等待評語的家具。
「高的比較好看。」我小聲說。
「腿短了一點。」
我下意識低頭看自己的腿。
「我。」她補了一個字。
店員先笑了。我也跟著笑,施曼把腳往前伸了些,鞋底整個平平落下,自己又試了一回,最後說就這張。
她親自付款,拆下新凳的紙牌,將它摺好放進袋裡。店員問要不要幫她收起,她答等一下,先坐。
這兩個字,很有她的風格。
有些人買新凳,先想它帶回去放哪裡。施曼買新凳,當場便開始讓它上班。
我拎著剛在隔壁買好的飯盒,正打算站著等,店員讓我也坐旁邊那張試座。我道謝坐下,飯盒擱在自己腿上,忽然和施曼排成一列,像兩個過早抵達、卻還沒找到幕布的觀眾。
她把自己的保溫杯拿出來,轉開杯蓋。杯口的茶香很淡,混著我飯盒裡一股過分積極的蒜味,氣氛頓時從等待藝術,變成了等人讓出一張餐桌。
「您下次還去看電影?」
「有想看的就去。」
「上回那台冰箱,最後回家了嗎?」
她喝過一口茶,答:「回了。多帶一袋豆子。」
我愣了一下,立刻想知道這是怎樣一條十分繁忙的返家路。她只將杯蓋扣回去,說剩下的我自己看。
我忍不住笑。施曼連講電影結局,都能準確地停在令人還想再坐一會兒的地方。
新凳沒有晃。她坐著喝完那一小杯茶,兩手放鬆下來,杯帶也不用再繞在凳柄上替袋子騰位置。我想起四月十四日那張照片,曾以為她會拎著凳子到我家,一口氣核完所有工作。
眼前她只坐了幾分鐘。
而且,坐得很滿意。
我原先放在匣裡、想推薦給她的零件店位置,忽然變得很不必急著打開。
「您其實能修那張。」我說。
「能。」
「但您想買這張。」
「嗯。」
她低頭看看腳下,嘴角彎了一點,又補一句:「這張不用我把茶先放下。」
我笑得飯盒差點滑走,趕緊兩手扶住。店員回頭看我,以為試座出了什麼事。我連忙說是我的飯準備提前開場,凳子目前十分無辜。
施曼將舊凳從袋裡取出。店員照方才說好的收舊範圍看過,收下摺起的金屬架和凳面,放到店內待分類的回收格。她看著對方放好,才把空袋收起來。
磨白的那一角,停在格內。它不再跟著我們回去,也不用等哪一個空閒晚上,才終於輪到自己被修好。
我替她扶住店門,她摺好新凳,自己提起。走出來時,我問要不要幫忙提一截,她說不用,這個提柄剛好。
我便提自己的飯。
她走了兩步,又停在店門邊,自己將新提柄翻到另一側,手掌往裡扣住。這次走起來,摺好的凳面沒再碰到她的腿。我問現在怎樣,她說好提,晃了一下給我看。我跟著低頭,飯袋也晃了一下,立刻用另一隻手托住底部。
回去那段路,兩個人各有一件不需要對方處理的東西。我的飯盒在袋裡稍微側倒,我停下來扶正;施曼也停著等了一下,沒有伸手替我拆開重排。
「下次妳買飯,可以先看盒子。」她說。
「這回看了。」
「看哪裡?」
「看它有沒有蒜。」
她終於笑出聲。我將飯重新放穩,跟著她往組裡走,覺得自己今天至少保住了選午飯的主要目標。
十二點三十五分,我們回到組裡,各吃各的午飯。施曼將新凳放在自己的袋旁,下午照原班核稿;我也在午休後打開原頁,逐處補清她早上標的出處。
金橙看見那張灰綠小凳,問換好了?
施曼答:「坐過了。」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低下頭,沒忍住又笑了一下。
這個答案比我原先準備替她安排的一整套修理進度,都更像她今天想過的日子。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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