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喬頌先走上了,她自己的音控台
六月二十八日,謝停雲第一次坐在喬頌的觀眾席上。
票是前幾天自己買的。喬頌把公開演出的頁面送來時,旁邊還有一句,這回可以晚點醒。謝停雲點進去,才看見劇場的音效工作名單上,有她完整的名字。
二十二日收場後,喬頌已把原季任務的器材與分工記錄交齊,末款那天也親自核過,不再有一份因謝停雲將出船,便要她無限補完的工作。兩人另約過一次歸檔,照原有薪範圍做完,今天謝停雲只帶自己的小袋與入場票。
她在入口遇見喬頌,對方一手夾著工作表,正低頭找掉在袋底的一支筆。謝停雲問要不要幫忙,喬頌抬頭,先笑了。
「找到了。妳進去坐,別又站到台邊。」
謝停雲便拿出票給工作人員核,照座號走進去。
小劇場的椅子比南廳密些,燈暗下來以後,她仍能看見前座外衣搭在椅背的輪廓。台上是一間正在搬空的舊食堂,兩個演員抬一張桌子,腳步先快,抬到一半又各自以為對方要往另一邊走,整張桌斜過去,碰出一聲很響的木音。
謝停雲的手下意識在膝上收了一下。
那聲音確實重,卻沒有突然闖進一個原本不選聽的人耳邊。進場前的內容說明已寫明有突出的機具與碰撞音,她也親自讀過;此刻台上的人停下,望著歪桌子,後排先有人笑了。
接著是椅腳拖過地面,一近一遠,兩個演員說話互相遮住,說到後面同時住口。空下來的那一拍,沒有風道的十一秒,也沒有她早已熟悉的問候。
她慢慢把手放鬆。
喬頌坐在側後方的音控位,燈光照著半張臉。謝停雲轉頭時,只看見她的視線在舞台與工作表之間來回,下一個聲音準時從另一側進來,像一只空桶沿著食堂後門滾過,又被人很不體面地追住。
這回謝停雲笑出了聲。
她沒有在心裡替那一下重音另拉一條自己的曲線。台上的人本來就想讓人聽見這個忙亂的晚上,喬頌做的是其中一份明確的工作,不必先通過謝停雲喜歡的安靜,才算做得像自己。
中段仍有一個地方,謝停雲覺得聲音來得稍滿。演員後面一句被壓了一點,她側耳才聽清。她將這個感覺記住,沒有急著取匣傳到正在值台的人面前。
後段有一次,演員把原先靠牆的椅子拉到台前,坐下後,沒有立刻說下一句。謝停雲望見音控位的手指停在半空,等台上的人真正起身,那一串腳步才跟過去。它比前面慢了一點,仍落在演員已經踩出去的地方,沒有搶先將人趕到另一側。
她先前習慣在存好的稿裡找接點,今晚才又看見,喬頌的眼睛也在工作。聲音不只對著一條固定的時間線,還要對著眼前真的多坐了片刻的人。
整場演完,燈重新亮起,她跟著觀眾鼓掌。
喬頌先留在音控位核收,沒有因看見她便立刻跑來。謝停雲到外廊坐了一會兒,買了自己的水,等工作人員讓出通路,才看見喬頌背著包出來。
「妳剛才笑得我聽見了。」喬頌說。
「那只桶,真的很忙。」
謝停雲又問後面那次坐下,是否比排練久。喬頌點頭,說原來短一些,自己等演員起身的動作,才送出下一聲,若只盯秒數,便先走空了。她說著用手比了一下椅子的位置,轉身讓過一個抱著外衣出來的人,才把後半句說完。
喬頌笑得肩膀動了兩下,說原來排練時桶聲還有一個更長的尾巴,後來演員要接話,她自己縮過。謝停雲問今天是不是這份合約的第一場,喬頌點頭,說四月自己交了履歷和試做,五月核定排練,如今才真正坐到這張台上。
謝停雲這時才把那條路聽完整。
四月時她還在為那個早晨反覆聽兩份接法,喬頌已在下班以後整理自己的履歷。謝停雲望著她手中的表,原來同一段日子,可以從另一個人的嘴裡,聽見自己當時全然不知道的忙碌。
兩人站到不擋門的地方,喬頌問她有沒有哪裡沒聽清。謝停雲說中間第二段,有一句台詞被近聲壓到,自己多聽一下才接上。喬頌皺了皺鼻子,打開自己的工作表,指給她看剛才也記了這一處。
「明天排練時核。」她說,「我不能現在把所有聲音都壓小,就當處理過了。」
謝停雲點頭,沒有替她接手那一欄。
劇場負責結算的人走過來,請喬頌核當晚這一場的工資。她當著謝停雲的面打開自己的匣,照合約數目核清入帳,收好回單,才將工作表關上。回單上列著今晚的場次。喬頌又看了一眼,才把它歸好,提起包時,把肩帶往上拉了拉,朝熱湯麵的那條路偏過頭。
謝停雲等她把筆放回袋裡,問要不要一起吃點東西。
喬頌說好,卻先指向另一條通道,說自己想吃那邊的熱湯麵,不要又走到謝停雲熟悉的餅攤。她便跟著轉了方向,兩人邊走邊說台上那張歪桌子,沒有把晚飯變成另一場檢討會。
麵端來時,喬頌先拿匙喝湯,眼睛很輕地瞇了一下。謝停雲看見她包裡露出的工作表一角,伸手將自己的水杯移遠,免得沾濕它。
那張表留在喬頌自己的包裡。謝停雲吃著自己的麵,聽她說明天想先核哪一聲,沒有替那個聲音決定最後該停在哪裡。
票是前幾天自己買的。喬頌把公開演出的頁面送來時,旁邊還有一句,這回可以晚點醒。謝停雲點進去,才看見劇場的音效工作名單上,有她完整的名字。
二十二日收場後,喬頌已把原季任務的器材與分工記錄交齊,末款那天也親自核過,不再有一份因謝停雲將出船,便要她無限補完的工作。兩人另約過一次歸檔,照原有薪範圍做完,今天謝停雲只帶自己的小袋與入場票。
她在入口遇見喬頌,對方一手夾著工作表,正低頭找掉在袋底的一支筆。謝停雲問要不要幫忙,喬頌抬頭,先笑了。
「找到了。妳進去坐,別又站到台邊。」
謝停雲便拿出票給工作人員核,照座號走進去。
小劇場的椅子比南廳密些,燈暗下來以後,她仍能看見前座外衣搭在椅背的輪廓。台上是一間正在搬空的舊食堂,兩個演員抬一張桌子,腳步先快,抬到一半又各自以為對方要往另一邊走,整張桌斜過去,碰出一聲很響的木音。
謝停雲的手下意識在膝上收了一下。
那聲音確實重,卻沒有突然闖進一個原本不選聽的人耳邊。進場前的內容說明已寫明有突出的機具與碰撞音,她也親自讀過;此刻台上的人停下,望著歪桌子,後排先有人笑了。
接著是椅腳拖過地面,一近一遠,兩個演員說話互相遮住,說到後面同時住口。空下來的那一拍,沒有風道的十一秒,也沒有她早已熟悉的問候。
她慢慢把手放鬆。
喬頌坐在側後方的音控位,燈光照著半張臉。謝停雲轉頭時,只看見她的視線在舞台與工作表之間來回,下一個聲音準時從另一側進來,像一只空桶沿著食堂後門滾過,又被人很不體面地追住。
這回謝停雲笑出了聲。
她沒有在心裡替那一下重音另拉一條自己的曲線。台上的人本來就想讓人聽見這個忙亂的晚上,喬頌做的是其中一份明確的工作,不必先通過謝停雲喜歡的安靜,才算做得像自己。
中段仍有一個地方,謝停雲覺得聲音來得稍滿。演員後面一句被壓了一點,她側耳才聽清。她將這個感覺記住,沒有急著取匣傳到正在值台的人面前。
後段有一次,演員把原先靠牆的椅子拉到台前,坐下後,沒有立刻說下一句。謝停雲望見音控位的手指停在半空,等台上的人真正起身,那一串腳步才跟過去。它比前面慢了一點,仍落在演員已經踩出去的地方,沒有搶先將人趕到另一側。
她先前習慣在存好的稿裡找接點,今晚才又看見,喬頌的眼睛也在工作。聲音不只對著一條固定的時間線,還要對著眼前真的多坐了片刻的人。
整場演完,燈重新亮起,她跟著觀眾鼓掌。
喬頌先留在音控位核收,沒有因看見她便立刻跑來。謝停雲到外廊坐了一會兒,買了自己的水,等工作人員讓出通路,才看見喬頌背著包出來。
「妳剛才笑得我聽見了。」喬頌說。
「那只桶,真的很忙。」
謝停雲又問後面那次坐下,是否比排練久。喬頌點頭,說原來短一些,自己等演員起身的動作,才送出下一聲,若只盯秒數,便先走空了。她說著用手比了一下椅子的位置,轉身讓過一個抱著外衣出來的人,才把後半句說完。
喬頌笑得肩膀動了兩下,說原來排練時桶聲還有一個更長的尾巴,後來演員要接話,她自己縮過。謝停雲問今天是不是這份合約的第一場,喬頌點頭,說四月自己交了履歷和試做,五月核定排練,如今才真正坐到這張台上。
謝停雲這時才把那條路聽完整。
四月時她還在為那個早晨反覆聽兩份接法,喬頌已在下班以後整理自己的履歷。謝停雲望著她手中的表,原來同一段日子,可以從另一個人的嘴裡,聽見自己當時全然不知道的忙碌。
兩人站到不擋門的地方,喬頌問她有沒有哪裡沒聽清。謝停雲說中間第二段,有一句台詞被近聲壓到,自己多聽一下才接上。喬頌皺了皺鼻子,打開自己的工作表,指給她看剛才也記了這一處。
「明天排練時核。」她說,「我不能現在把所有聲音都壓小,就當處理過了。」
謝停雲點頭,沒有替她接手那一欄。
劇場負責結算的人走過來,請喬頌核當晚這一場的工資。她當著謝停雲的面打開自己的匣,照合約數目核清入帳,收好回單,才將工作表關上。回單上列著今晚的場次。喬頌又看了一眼,才把它歸好,提起包時,把肩帶往上拉了拉,朝熱湯麵的那條路偏過頭。
謝停雲等她把筆放回袋裡,問要不要一起吃點東西。
喬頌說好,卻先指向另一條通道,說自己想吃那邊的熱湯麵,不要又走到謝停雲熟悉的餅攤。她便跟著轉了方向,兩人邊走邊說台上那張歪桌子,沒有把晚飯變成另一場檢討會。
麵端來時,喬頌先拿匙喝湯,眼睛很輕地瞇了一下。謝停雲看見她包裡露出的工作表一角,伸手將自己的水杯移遠,免得沾濕它。
那張表留在喬頌自己的包裡。謝停雲吃著自己的麵,聽她說明天想先核哪一聲,沒有替那個聲音決定最後該停在哪裡。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9章 隋沅下班時,先回到妻子身邊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