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母親真的,把那盆花送了出去
五月二十二日,謝停雲帶去的,是一盒午飯。
陸寧前一晚問她有沒有空,說自己的最後一輪值勤中午結束,若來得及,兩人可以一起回去吃。陸時序那天原有班,謝停雲核過自己的工作,將下午要與喬頌確認的一段留到約定時間,沒有替三個人重排成必須齊到的一次告別。
她在種植會門口等到陸寧。母親手上有一件摺起來的工作罩衣,腰間原來繫鑰匙的位置空著。
「還進去嗎?」謝停雲問。
「還一張牌就好了。」
她跟著走到值勤桌,看陸寧將姓名牌交回。桌後的接任者核了借物清單,讓她看歸還記錄,日期正是今天。上面寫這一輪值勤結束,後續輪值已移交,沒有把她的名字留在下個月備用的一欄。
陸寧低頭確認,將回執收進自己的匣。
接任者說,上月收到她不續的通知時,還以為最後會再留一輪。陸寧笑了笑,回答這回真的不留了,栽培架的位置已照表說過,需要再找資料,就看她交出的那份。
謝停雲站在旁邊,沒有替她接一句以後有事仍可以來。
走出門,陸寧把罩衣放進袋子,說要洗乾淨,留在家裡做自己要用的事。謝停雲看見她手指上有一點深色的痕,問是不是今天沾的,她說上午換盆時弄到,回去慢慢洗就好。
兩人沿著公共廊道走,經過一家賣栽培盒的舊店。陸寧在門前看了一眼,沒有進去,先問謝停雲的午飯是不是容易涼。她說盒子能保溫,母親便走快兩步,說那回家吃,今天不在這裡耽擱。
南環的屋子仍是她熟悉的樣子。細葉鈴草在窗內的位置,葉尖向外彎著,比去年九月看見的長了一些。花盆旁多了一只淺托盤,盤底乾燥,桌上還有一張手寫的澆水間隔。
謝停雲放下飯盒,沒有先去拿盆。
陸寧說下午樓下的許女士會過來接。兩人原本就認識,對方家裡已有同類的草,上週親自來看過,也量過自己的窗台,今天願意帶走這一盆。她說到那張紙時,自己先笑,說最後還是寫了一張,寫完便跟著盆走,不留一份在家裡天天核人家有沒有照做。
飯盒打開,有一角薄餅被壓得軟了。謝停雲本來想說自己裝得不好,陸寧夾了一塊,說這個蘸湯正好。她嚐過,確實柔軟,便也蘸了一點,兩人邊吃邊說上午最後那兩個架子收得比想像快。
母親提到以往總要留到別人都走,今天東西交齊,便照自己說好的時間出來。謝停雲聽著,將空了一半的湯碗往兩人中間放,沒有為這一頓飯再替她找個往後每週都得去的新地方。
許女士在一點多按門鈴。
她推來一架小車,車上墊著防滑的軟墊,先站到窗前看了看草,說家裡的位置已空好。陸寧指給她看托盤邊緣哪一處要托穩,兩人一起把盆移下來,放到小車上。
謝停雲幫忙把門開大,讓出通路。
許女士問那張澆水紙能不能一起拿,陸寧遞給她,說到了新地方,還是按那邊的風和光慢慢看。對方點頭,自己將盆的位置又扶正一次,才推向門口。
「真送我了?」她笑著再問一遍。
「送妳了。」陸寧說。
門合上後,窗內留下淺淺一圈印子。謝停雲拿來抹布,陸寧說讓她自己擦,便接過去,沿著那一圈慢慢擦乾淨。剛才那一盆已經由願意接的人帶走了。門外小車的輪聲漸遠,抹布順著窗台擦過,濕的一道先深後淺,等陸寧移開手,才看清那裡原來能落下這麼長的一段光。
謝停雲站了一會兒,將自己的袋子移開,免得那個剛空下來的位置,又立刻堆上她帶來的東西。
陸寧擦完手,從櫃裡取出一本畫冊。
不是種植會的工作記錄。裡面有幾張很淡的鉛筆畫,一只杯子、半扇窗,還有前幾天畫了一半的葉。謝停雲看見葉的邊線歪了一點,母親把它翻到桌上,也看著那一處。
「原來想再描直。」她說,「越描越粗。」
她拿起鉛筆,沒有在那道線上重走,另給旁邊添了一片較短的葉。起筆時手頓了一下,落下去仍有點彎,卻從葉根慢慢畫到了尖端。
謝停雲問,現在要畫原來那盆嗎。
「記得多少畫多少。」陸寧抬眼看了一下空窗台,「不夠像也沒關係,我又不是拿這張去教人認草。」
謝停雲笑了。她坐到旁邊,看母親自己選陰影落在哪裡。筆尖輕輕偏出去,陸寧將畫冊轉了一點,接著往下畫;她便也挪開杯子,讓桌面寬些。鉛筆沙沙地走,那個剛退下來的下午,慢慢長出了一片邊線不直的葉。
到她該回工作室的時間,陸寧將畫冊往自己面前移,讓她先去。
謝停雲洗好自己的飯盒,帶走空盒與袋子。出門前,母親把歸還回執給她看過一次,又收回自己的匣,說時序若晚點問,讓他知道已經交好了就行,不用再趕過來搬什麼。
她答應,走到樓下才送出這一句。訊息裡沒有夾一張要兒子接手的新清單。
回頭望去,南環的光正慢慢轉暖。謝停雲看不見母親此刻又畫了什麼,卻記得離開前,鉛筆已穩穩落在那片不直的葉上。
陸寧前一晚問她有沒有空,說自己的最後一輪值勤中午結束,若來得及,兩人可以一起回去吃。陸時序那天原有班,謝停雲核過自己的工作,將下午要與喬頌確認的一段留到約定時間,沒有替三個人重排成必須齊到的一次告別。
她在種植會門口等到陸寧。母親手上有一件摺起來的工作罩衣,腰間原來繫鑰匙的位置空著。
「還進去嗎?」謝停雲問。
「還一張牌就好了。」
她跟著走到值勤桌,看陸寧將姓名牌交回。桌後的接任者核了借物清單,讓她看歸還記錄,日期正是今天。上面寫這一輪值勤結束,後續輪值已移交,沒有把她的名字留在下個月備用的一欄。
陸寧低頭確認,將回執收進自己的匣。
接任者說,上月收到她不續的通知時,還以為最後會再留一輪。陸寧笑了笑,回答這回真的不留了,栽培架的位置已照表說過,需要再找資料,就看她交出的那份。
謝停雲站在旁邊,沒有替她接一句以後有事仍可以來。
走出門,陸寧把罩衣放進袋子,說要洗乾淨,留在家裡做自己要用的事。謝停雲看見她手指上有一點深色的痕,問是不是今天沾的,她說上午換盆時弄到,回去慢慢洗就好。
兩人沿著公共廊道走,經過一家賣栽培盒的舊店。陸寧在門前看了一眼,沒有進去,先問謝停雲的午飯是不是容易涼。她說盒子能保溫,母親便走快兩步,說那回家吃,今天不在這裡耽擱。
南環的屋子仍是她熟悉的樣子。細葉鈴草在窗內的位置,葉尖向外彎著,比去年九月看見的長了一些。花盆旁多了一只淺托盤,盤底乾燥,桌上還有一張手寫的澆水間隔。
謝停雲放下飯盒,沒有先去拿盆。
陸寧說下午樓下的許女士會過來接。兩人原本就認識,對方家裡已有同類的草,上週親自來看過,也量過自己的窗台,今天願意帶走這一盆。她說到那張紙時,自己先笑,說最後還是寫了一張,寫完便跟著盆走,不留一份在家裡天天核人家有沒有照做。
飯盒打開,有一角薄餅被壓得軟了。謝停雲本來想說自己裝得不好,陸寧夾了一塊,說這個蘸湯正好。她嚐過,確實柔軟,便也蘸了一點,兩人邊吃邊說上午最後那兩個架子收得比想像快。
母親提到以往總要留到別人都走,今天東西交齊,便照自己說好的時間出來。謝停雲聽著,將空了一半的湯碗往兩人中間放,沒有為這一頓飯再替她找個往後每週都得去的新地方。
許女士在一點多按門鈴。
她推來一架小車,車上墊著防滑的軟墊,先站到窗前看了看草,說家裡的位置已空好。陸寧指給她看托盤邊緣哪一處要托穩,兩人一起把盆移下來,放到小車上。
謝停雲幫忙把門開大,讓出通路。
許女士問那張澆水紙能不能一起拿,陸寧遞給她,說到了新地方,還是按那邊的風和光慢慢看。對方點頭,自己將盆的位置又扶正一次,才推向門口。
「真送我了?」她笑著再問一遍。
「送妳了。」陸寧說。
門合上後,窗內留下淺淺一圈印子。謝停雲拿來抹布,陸寧說讓她自己擦,便接過去,沿著那一圈慢慢擦乾淨。剛才那一盆已經由願意接的人帶走了。門外小車的輪聲漸遠,抹布順著窗台擦過,濕的一道先深後淺,等陸寧移開手,才看清那裡原來能落下這麼長的一段光。
謝停雲站了一會兒,將自己的袋子移開,免得那個剛空下來的位置,又立刻堆上她帶來的東西。
陸寧擦完手,從櫃裡取出一本畫冊。
不是種植會的工作記錄。裡面有幾張很淡的鉛筆畫,一只杯子、半扇窗,還有前幾天畫了一半的葉。謝停雲看見葉的邊線歪了一點,母親把它翻到桌上,也看著那一處。
「原來想再描直。」她說,「越描越粗。」
她拿起鉛筆,沒有在那道線上重走,另給旁邊添了一片較短的葉。起筆時手頓了一下,落下去仍有點彎,卻從葉根慢慢畫到了尖端。
謝停雲問,現在要畫原來那盆嗎。
「記得多少畫多少。」陸寧抬眼看了一下空窗台,「不夠像也沒關係,我又不是拿這張去教人認草。」
謝停雲笑了。她坐到旁邊,看母親自己選陰影落在哪裡。筆尖輕輕偏出去,陸寧將畫冊轉了一點,接著往下畫;她便也挪開杯子,讓桌面寬些。鉛筆沙沙地走,那個剛退下來的下午,慢慢長出了一片邊線不直的葉。
到她該回工作室的時間,陸寧將畫冊往自己面前移,讓她先去。
謝停雲洗好自己的飯盒,帶走空盒與袋子。出門前,母親把歸還回執給她看過一次,又收回自己的匣,說時序若晚點問,讓他知道已經交好了就行,不用再趕過來搬什麼。
她答應,走到樓下才送出這一句。訊息裡沒有夾一張要兒子接手的新清單。
回頭望去,南環的光正慢慢轉暖。謝停雲看不見母親此刻又畫了什麼,卻記得離開前,鉛筆已穩穩落在那片不直的葉上。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6章 她把那一口氣,完整地唱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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