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天下的椅子,不必都朝著一個方向

龍椅裂了,陛下說是貓幹的 · 青梅煮酒 · 1,552 字 · 上架:2026-10-27 17:06
初六天晴,照微與工伴把六張矮凳裝上車。

昨日製作、覆核都已做完,今晨仍依各件記再看一遍,才墊布縛好。老梁押車,她自己背著小工具包,步行跟在一側。車經南橋,橋樓的小爐剛生起火,婆婆隔著一股薄煙,問今日是不是送學堂。

她答是,回來再吃餅。

城西門外的學舍已開院門。初二量過的那處窄道仍窄,搬車的人依當時所看,一件件卸下送進,沒有為省半趟,將兩張疊在一起硬塞。照微在內接,工伴在門邊候,腳步錯開,凳角連門上那道舊痕也未碰著。

管事取出初一留下的工單,先點數,再照初二改明的尺寸與今日件記核。六張俱齊,原乾料與添換情形也各列著,尾數按初一所約,沒有因他見她真來交貨,另多出一筆宮中名聲的錢。

一個孩子已站在門邊,兩手背後,盯著新凳,問是否可先坐。先生請他等一等,照微與另一位工伴將平放、接合與昨日覆看的地方又對一次,確認後,才讓孩子照平日那樣坐下。

孩子一落座,腳便去找地。找到以後,他往下望了一眼,抬起頭笑,像剛替自己尋回一塊很尋常、卻原先夠不著的地方。

旁邊的小姑娘問,可不可以坐到窗邊,她想把那隻鳥畫得更清楚。先生沒有先替她答那裡不該坐,只將窗下堆的舊紙收開,讓她自己挪去試。她抱起合用的小凳,安在光裡,手掌拍了拍凳面,轉頭請同伴也過來看。

後面幾個也來比。各張的放位依原問過的身量與院地排,不是一個高矮叫所有人坐齊;坐得妥的就記,哪一個需挪用別張,當著先生與管事說清。

有個孩子總愛向左歪,工伴忍不住先望凳足。照微與他同看,是孩子在看窗下那張鳥雀圖。她讓他先坐正試腳,再由先生將圖掛到大家都看得見的地方,沒有對著一個愛看鳥的頭,就削去半截好好的凳腳。

管事看過實用,逐件記收,將工單尾款交她。照微點清,寫收訖,工單上的程照微不大,與初一寫的是同一個名字。

同坊工伴將最後一塊墊布捲好,笑說可否也記自己今日沒有碰門。她把他三日至五日製作與今日交運的工日讀給他聽,按先約的額將酬交足,另外那張共同覆核與製作記上,本來就有他的名。

老梁的料款與押車工也照原分項結清。他點過,收進自己的袋裡,拍拍空車,說這回只須把布帶回去,比帶一車不合用的木容易。

照微也笑。她將各收記分好,沒有把這一筆全當自己的淨餘,卻也確實有一份做完工後能收入坊帳的錢。待回去,她可以照常買米、磨刃,天冷前還想添一幅厚些的門簾。

先生讓孩子們將凳挪成小圈,先講窗下那幅畫。一個朝著鳥,一個朝著先生,還有一個轉頭看自己的同伴。院裡六張木凳,並沒有非要一起向北,才坐得安穩。

照微在門邊站了一會兒。她看過一把座上許多層的高,看過不肯讓人見的底,也看過自己落錯的一道眼。今日孩子要從哪一面看人,原來只須有人替他留出可以轉身的地方。

她向管事告辭,與工伴推空車回城。到了坊門,各人收自己的工具,約定的這一批至此結了;工伴還有別處已接的小工,取過自己的布捲便走,不必為她留到晚間。

何秋生送來的一張短帖,夾在老梁今日替她收的私信裡。字說院中從學照原班做,自己昨日又學會一種看不準先問的法子,末了畫一把缺口的舊尺,旁邊添一把新的。照微看完,收在私夾裡,沒將它當作明日便可叫他回坊幫工的回話。

她將小刨擦好歸位,父親的薄刃刨仍安在高櫃。今日自己做成的六張,不須替它添一個全無過錯的主人;她往櫃裡放收記時,只順手將父親留下的那張私椅圖扶正,與准帶回的舊事副記各在原夾。

傍晚,照微換過沾灰的外衣,才往南橋去。

宋循坐在橋樓靠外的小杌上,身旁有兩張熱餅。他看見她,先問交得如何,等她說完六張都交了、工伴料車各已結,才將餅遞來,說自己的今日原值也已交清,這一會兒可坐。

她吃一口,仍燙,慢慢嚥下去。婆婆在爐邊與人講價,長凳上有人看水,有人背水而坐,挽著袖等一壺茶。兩個人坐得近,膝邊仍留著讓過路人走的空。

宋循問門簾要挑什麼色。照微想了一會兒,答還沒定,等自己看過再說。他說好,將她衣袖上漏拍的一點木屑拈去,放到自己掌心。

她伸手,將那一點拂落,隨即握住他的手。等他望過來,照微湊近,輕輕吻了他。

這次不必等誰准移一張座,也不須有一個名字先藏到門後。宋循回握住她,額前的風將兩人的髮拂到一處,她笑著分開,又往他身邊坐近一點。

河上船燈次第亮起,橋樓的茶還熱。照微把餘下半張餅分給他,兩人一同看向各自想看的人與水。那張長凳在身後安穩地留著,天下的椅子,也終於可以朝著許多不同的方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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