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父親留下的,不全是好木

龍椅裂了,陛下說是貓幹的 · 青梅煮酒 · 1,516 字 · 上架:2026-10-27 17:06
二十四日,照微先洗淨了手,才去展那兩頁原工樣。

紙不能壓在拆木上。蘇菱另取平案,讓庫吏核過昨日所記的折角與頁次,照微將尺放在案外,連習慣壓紙的小木塊,也先擦去了底灰。

第一頁畫座框與足,橫枨在兩端之間接成一線,旁注料數。第二頁是同一工次的交件記,後半另添短托圖,寫料未足,暫托,通枨候補。兩頁的工次與殿器記相合,卻不是每一筆都同日寫下。

照微從頭讀到末尾,指頭停在最下方。

候補還在,已成也在。

父親的名字就在已成之下,末筆短短收住。祝存厚的名押在旁,墨稍淡,仍能看清。她曾在自己心裡為這一行留過無數種空白,等著有一天填入有人代寫、有人換頁,或父親根本沒看見。原頁攤開,竟沒有哪一種肯先來救她。

祝存厚站了很久,開口時先問可否近案。

庫吏點頭,他才指向短托旁的一個小數,說這是當年改短後由他重核的長短。照微沒有只憑這句便全收,請他隨眾人回明德殿,與原件一起比。

御座仍在護托案上。原臺、舊補各有件簽,昨日留下的缺口沒有因今晨來了一張圖,便自己長全。蘇菱將准比的內面轉到可見處,照微只用側光看,不拿刀去刮那幾道淺刻。

內刻有原工次,另有一個收筆很短的程字。她畫下所見,再比兩頁上的位置、原件長短與拆開的接處。短托所抵的是局部,未能依第一頁那樣貫接兩端;後來添的臺另有接法,將這裡遮住,並沒把候補的一段補成原構。

「這一件,是當年先上的?」她問祝。

他說是,並指明自己做過的那一面。書吏請他說清親手做哪步,當時誰核、誰押,不用一句一同做過帶盡。

祝存厚將空手放在身前。那條白疤伸到掌根,照微幼時曾覺得,有這道疤的手什麼都拿得穩。

「短托是我同妳父親配的。料催不來,先合上,說等下一批。到交工,還沒換通枨。已成,是他簽,我也簽。」

「候補二字,當時在紙上嗎?」

「在。」

「您知道它還在,仍押了?」

祝低頭看自己的手,答知道。

照微原以為自己會很大聲。她問出來卻只覺喉嚨乾,乾得連一句為什麼,都須過好一會兒才能接上。

祝說那年工期趕,前頭有人催交,兩人都怕連已做好的部分也不收。父親說先成了這一件,後補仍有單可循;他便順著點頭。那不是今日才知道的缺,也不是程守拙一個人藏著不給旁人看。

「後來沒補,我也沒有再追。」

這句比前面的工期還輕。書吏請他再說一次,他便再說,連自己的名字一併報上。

宋循站在記工案旁,右手包布未解。他請書吏將原頁、今日實件與祝所述分記;誰催過哪一道、供料何以未足,另查當年經手,不能由眼前兩個匠人的押,便把其餘職分全擦乾淨。照微聽見,卻沒有因此將父親的那一筆往旁邊挪。

午前,書吏把今日記述讀給在場人聽。祝核後具名,照微只在自己實見的比核旁署名,沒有替已死的人補一句他原本一定會做完。

她走到廊下,才發覺自己一直攥著空袖口。

祝跟到門邊,沒再往前。他問她是否從此不肯叫他一聲師傅。

照微望向院外那段亮地。幼時磨歪刃口,是祝握著她的手慢慢扶正;初六何秋生重磨,也是他肯花時候。這些手藝並不假,今日那個知道,也沒有因此變輕。

「您教的,我記得。您簽的,也須留下。」

祝的頭低了下去。她沒有趁他老了,就替他把兩件事擇一件留下。

午後,庫中借來的臺外沿與點器單到期。照微先核自己已留下的圖與抄記,與蘇菱一道把木一件、單一頁交回庫吏,原簽逐項收訖。六年前原工樣兩頁仍依另一張借帖留到二十六,未隨這一箱混走。兩種年月的紙分開之後,桌面竟寬出一大塊。

她在這塊空處畫了一把新座。

先畫得低些,再將足下踏架另列。接處要能拆下來看,不再以整片護板將內底封得誰也碰不到。這只是第一張草圖,需核身量、用料、分工與工期,還須呈允,不是將舊座缺處看明,就可擅取一殿新木。

宋循來時,她正把原座可留與新座另造分成兩行。他問,舊的便全不要了嗎。

照微搖頭。原件可依核定之法修護留存,哪些地方改過、缺過,仍給後來人看;至於再作常用御座,現有幾處老接與歷次短補,不能因添上一根枨便說都可放心。

她將新座圖往前推了一點。

「我想做這一把。用不用,得讓人看明白再定。」

他低頭看那幾條還不齊整的線,沒有叫她拿父親最好的手藝證一次清白,只問明日呈法,可需另備一件小樣。

照微答需,用已准比樣的普通餘料便可,今日先核尺寸,不另冒領。她把筆尖磨細,落下程照微三字。

父親留下的工,她還要看完;自己往後的日子,卻不必再候在那張已成的紙後面,等一個死人回來改口。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4章 她沒有替死人再簽一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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