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沒有忽然想起妳
八月十日,我醒來先望向桌上空出來的地方。
昨晚喬雁陪我回屋,煮過一碗薄粥,等我吃掉大半,才問要不要她留。我說想一個人睡,她把水放在伸手能及的地方,照我的話回去了。出門前她問明早能不能來,我答能,還記得自己起身送她到門口,手搭在舊門閂上。
這些都記得。
我下床倒水,杯裡還有昨夜的沉涼。喝完又拿起六月簿,翻過電話回話的那一頁,翻到六月三十日。紙上字跡一點沒有變,我看著那個日期,忽然害怕得握不住筆。
我閉上眼,慢慢想那一天。
戲院裡的笑聲、喬雁坐在我身邊,還有我們走出去以後,我承認自己現在想愛她。她回望我的那張臉在。我記得她答應,也記得自己先問過能不能吻她。那些全在,沒有因為昨天一只瓶子破掉,就連六月也一起被拿走。
我把筆放下,兩手按著紙,忍了好久,還是哭了。
喬雁按約來時,我正坐在床沿。她敲過門,我去開,見她手裡只帶一點早飯,竟很想問她是不是也有什麼忘了。我沒有問出口,先伸手摸了一下她的手腕。
她看著我,等我讓開,才進來將紙包放上桌。
「六月三十還在。」我說。
喬雁點頭,解紙包的手卻停在中間。她坐到我身旁,我以為她會鬆一口氣,她只是將那隻沒放下的手掌攤在膝上,過了一會說,她知道。
「可是四月十九,我還記得。」
我望著她,心裡那點因為六月還在而生出的慶幸,慢慢碰到她一直獨自留著的地方。
她說那天我說完話,就低下頭整理一條明明沒有打結的巾子。她答應後,我還在低頭,她只好碰我的袖口,叫我看她。我聽著,低頭看自己的袖邊,明知道那一段只是今天聽來,仍很想順著她的聲音再走過去一步。
走不到。
喬雁說到碰袖口便停了。眼睛紅起來,嘴抿得很緊,像再說一句,胸口壓著的氣就會破。我伸出手,先問可不可以抱她。她沒有馬上走過來,坐了一會,才把額頭靠在我肩上。
她哭得很低。我抱著她,沒有請她再講一個我從前多好的樣子,好讓我也替她快些高興。我背後是舊牆,懷裡的人是真的熱,肩上那一小塊衣服慢慢濕了,我卻只能記住今天她怎樣哭。
過了很久,她坐直,揉了揉眼睛,問我的粥是不是冷了。
我搖頭,答還沒打開。她望一眼桌上原封的紙包,忽然笑出一點很啞的氣音,說她腦子也亂了,剛才一路只想著昨晚那碗。
我替她倒水。兩個人把帶來的餅分開,我有一半吃不下,先放在乾淨盤裡。她也沒多吃。我們讓那些剩下來,沒有人要把這一餐吃得像什麼都還好。
近午,邵聞秋托所裡的人送來現場核記副本和破損物證收存聯。來人把物證仍留所待核的事說清,完整錄過我的陳述,問有沒有要更正。我核過昨日先後,沒有更改;三只原瓶重新點交訂在十三日,各本人已另行通知。
他走後,我又問喬雁,她覺得我會不會哪天走過一條街,便想起一點。
她沒有立刻答。我知道她也很想要有那樣一條街。
六月十五日,那道白線能加外護,玻璃本身便不能重熔;昨日原封散了,封在裡面的三月至五月也一起失去。紙上的核記很冷,卻沒有留給人拿一吻、一個夢偷偷換回來的縫。
我將物證聯放進自己的紙夾。謝景行敲碎的那一季,會有它的追責,可我今後承認船難放行,仍得依原來的聲筒、簽字與申述。瓶子破了沒有使我回到從未做過那些事的地方。
喬雁伸手握我,手指冷得讓我驚了一下。我替她包住,慢慢摩挲。她抬頭看我時,我很想吻她,也很怕這個念頭顯得自己沒有難過到夠。
「我想吻妳。」我說。
她望著我,答好,卻又先問我要不要慢一點。我點頭,等她靠近,碰到她的唇才閉眼。
那是今天的一個吻。我沒有忽然想起妳,沒有一座春天的房間在背後亮起來。睜眼時,她仍在我近處,眼角還有哭過的痕。我們都沒能回去,便在這裡多靠了一會。
下午她還有自己的事,要回站確認明日岸班。我送她到門口,問晚上想不想再一起吃一點,她想了想,說今晚想回自己那邊,明日再見。我答好,心口仍有一陣空,手卻能把門慢慢放開。
洗盤時,我將沒吃完的餅收好。桌上那塊空地還在,我沒有立刻放一盆花去遮,也沒有讓它佔滿整張桌。
晾衣繩上有昨夜換下的衫,肩頭乾了,袖口還潮。我摸到今天她靠過的那一塊,才想起身上這件也要洗。水從領邊浸過去,我揉了兩下,鼻子又酸起來,只好將衣服先放在盆裡,坐回凳上。窗外有人叫孩子回家吃飯,隔一陣,又叫一聲。這一日下午似乎特別長,我得一小段一小段地過。
我把六月簿放回平常的位置,寫下今天她說過的四月十九,旁邊註清是她今天親口告訴我。
再下一行,我寫八月十日,我們一起哭了。後來,我們接了吻。
那兩行是我現在記得的,還能由我自己慢慢寫下去。
昨晚喬雁陪我回屋,煮過一碗薄粥,等我吃掉大半,才問要不要她留。我說想一個人睡,她把水放在伸手能及的地方,照我的話回去了。出門前她問明早能不能來,我答能,還記得自己起身送她到門口,手搭在舊門閂上。
這些都記得。
我下床倒水,杯裡還有昨夜的沉涼。喝完又拿起六月簿,翻過電話回話的那一頁,翻到六月三十日。紙上字跡一點沒有變,我看著那個日期,忽然害怕得握不住筆。
我閉上眼,慢慢想那一天。
戲院裡的笑聲、喬雁坐在我身邊,還有我們走出去以後,我承認自己現在想愛她。她回望我的那張臉在。我記得她答應,也記得自己先問過能不能吻她。那些全在,沒有因為昨天一只瓶子破掉,就連六月也一起被拿走。
我把筆放下,兩手按著紙,忍了好久,還是哭了。
喬雁按約來時,我正坐在床沿。她敲過門,我去開,見她手裡只帶一點早飯,竟很想問她是不是也有什麼忘了。我沒有問出口,先伸手摸了一下她的手腕。
她看著我,等我讓開,才進來將紙包放上桌。
「六月三十還在。」我說。
喬雁點頭,解紙包的手卻停在中間。她坐到我身旁,我以為她會鬆一口氣,她只是將那隻沒放下的手掌攤在膝上,過了一會說,她知道。
「可是四月十九,我還記得。」
我望著她,心裡那點因為六月還在而生出的慶幸,慢慢碰到她一直獨自留著的地方。
她說那天我說完話,就低下頭整理一條明明沒有打結的巾子。她答應後,我還在低頭,她只好碰我的袖口,叫我看她。我聽著,低頭看自己的袖邊,明知道那一段只是今天聽來,仍很想順著她的聲音再走過去一步。
走不到。
喬雁說到碰袖口便停了。眼睛紅起來,嘴抿得很緊,像再說一句,胸口壓著的氣就會破。我伸出手,先問可不可以抱她。她沒有馬上走過來,坐了一會,才把額頭靠在我肩上。
她哭得很低。我抱著她,沒有請她再講一個我從前多好的樣子,好讓我也替她快些高興。我背後是舊牆,懷裡的人是真的熱,肩上那一小塊衣服慢慢濕了,我卻只能記住今天她怎樣哭。
過了很久,她坐直,揉了揉眼睛,問我的粥是不是冷了。
我搖頭,答還沒打開。她望一眼桌上原封的紙包,忽然笑出一點很啞的氣音,說她腦子也亂了,剛才一路只想著昨晚那碗。
我替她倒水。兩個人把帶來的餅分開,我有一半吃不下,先放在乾淨盤裡。她也沒多吃。我們讓那些剩下來,沒有人要把這一餐吃得像什麼都還好。
近午,邵聞秋托所裡的人送來現場核記副本和破損物證收存聯。來人把物證仍留所待核的事說清,完整錄過我的陳述,問有沒有要更正。我核過昨日先後,沒有更改;三只原瓶重新點交訂在十三日,各本人已另行通知。
他走後,我又問喬雁,她覺得我會不會哪天走過一條街,便想起一點。
她沒有立刻答。我知道她也很想要有那樣一條街。
六月十五日,那道白線能加外護,玻璃本身便不能重熔;昨日原封散了,封在裡面的三月至五月也一起失去。紙上的核記很冷,卻沒有留給人拿一吻、一個夢偷偷換回來的縫。
我將物證聯放進自己的紙夾。謝景行敲碎的那一季,會有它的追責,可我今後承認船難放行,仍得依原來的聲筒、簽字與申述。瓶子破了沒有使我回到從未做過那些事的地方。
喬雁伸手握我,手指冷得讓我驚了一下。我替她包住,慢慢摩挲。她抬頭看我時,我很想吻她,也很怕這個念頭顯得自己沒有難過到夠。
「我想吻妳。」我說。
她望著我,答好,卻又先問我要不要慢一點。我點頭,等她靠近,碰到她的唇才閉眼。
那是今天的一個吻。我沒有忽然想起妳,沒有一座春天的房間在背後亮起來。睜眼時,她仍在我近處,眼角還有哭過的痕。我們都沒能回去,便在這裡多靠了一會。
下午她還有自己的事,要回站確認明日岸班。我送她到門口,問晚上想不想再一起吃一點,她想了想,說今晚想回自己那邊,明日再見。我答好,心口仍有一陣空,手卻能把門慢慢放開。
洗盤時,我將沒吃完的餅收好。桌上那塊空地還在,我沒有立刻放一盆花去遮,也沒有讓它佔滿整張桌。
晾衣繩上有昨夜換下的衫,肩頭乾了,袖口還潮。我摸到今天她靠過的那一塊,才想起身上這件也要洗。水從領邊浸過去,我揉了兩下,鼻子又酸起來,只好將衣服先放在盆裡,坐回凳上。窗外有人叫孩子回家吃飯,隔一陣,又叫一聲。這一日下午似乎特別長,我得一小段一小段地過。
我把六月簿放回平常的位置,寫下今天她說過的四月十九,旁邊註清是她今天親口告訴我。
再下一行,我寫八月十日,我們一起哭了。後來,我們接了吻。
那兩行是我現在記得的,還能由我自己慢慢寫下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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