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兩家的飯桌沒有提詞器
我婆婆把遊記放到飯桌上時,我媽第一句是,這個封面太花。
第二句是,剩下的布還有沒有。
唐素珍抬頭看她,笑著把本子往自己面前一收,說有,但慧蘭得先承認,到底哪一句比較真。
我坐在旁邊,筷子還沒碰菜,先吃了一口現場報應。
五月二十八日,星期日中午,林家。四位父母和我、盛聿,六個人圍著桌子,父親剛把湯端上來,盛毅替他挪開壓在桌角的一只空盤,兩人便坐回去。
母親約這頓飯,是說旅行回來還沒一起好好坐。她原先想把宋阿姨也叫來,對方今天有自己的約,便先不等,說過幾天再喝茶。
我沒替那個沒坐滿的位置,多接一張一定要湊齊的名單。
唐素珍的灰麻本已做好封面,旅途中買的那條窄印花布沿著一側貼上去,留出紅色的小邊。她翻開,還是那兩件歪雨衣,自己的名字也沒改成一個比較像畫家的落款。
我問深綠那塊呢。她從旁邊袋裡抽出來,已剪成一條披肩的形狀,兩邊包好,最後一個角卻翹著一點。
「這裡還得問問老陳。」她摸一下,「人家會做,我這個先別當教材。」
母親把那個角抻平,說已經很漂亮。唐答,漂亮可以先穿,這角回頭再弄,別今晚就替她約一場驗收。她往肩上一搭,真站起來給我們看,盛毅很認真地看完,點頭說,這個綠比在店裡那張小照片好。
我伸手,替她將被頭髮壓住的那一邊翻出來,沒有再拿新家的窗簾往她肩上比。
坐下吃飯,母親問我,公司那個收納的案子怎樣。我答星期五沒過,現在重做,她先哦一聲,問是不是袋子又壞了。
「不全是袋子。」我把水杯放下,「我替用的人,想得太聽話。」
盛聿在旁邊嘴角一動。我用膝蓋碰他,他便低頭夾自己的菜,沒有替我宣布,林總監已從旅行中學到了什麼。
我自己倒差點先說出來。
我原想接,這一趟其實挺像一場練習,前面亂,後來大家都能把自己的事安排好,最後也都玩得高興。講到後來兩個字,自己已經很自然地將父親那一天錯過的館,往故事較不顯眼的地方放。
母親卻先說,自己記得最清楚的,是晴天那頁拍得很好,雨傘那頁被她手指擋住。她找出手機,將那張照片放大給唐看,兩個人又笑起來。
唐說,她記得兒子在車上給大家開早會,連花絲巾都備好了,最後主辦方突然宣布不用上班。
盛聿抬眼:「媽。」
「知道,只講這一件。」她笑著伸手去夾菜,「今天豆腐不提。」
我一口水差點喝歪。盛聿看向我,我立刻把臉轉正,裝作自己完全沒聽見後半句。
盛毅在另一邊,說自己反而記得米糕,老同事昨天回訊息,已收到他那張片,還真問,哪一家那麼好吃,居然沒有給兒子留。
我笑著問他怎麼回。他說回,不是沒留,是人家自己也吃了早飯,兩個人買兩個沒問題。
唐素珍點頭,說對,自己那塊也好好吃到了,別把她算成負責拿袋的。
三個人的故事,沒有一個按我原先準備的那條線,從手忙腳亂走到互相配合。我握著筷子,忽然不知道,自己那句其實像練習,還要不要接下去。
父親卻將湯勺往中間放,說,他最記得的,是第二天真的進了館,換一個方向,終於看清那塊石頭側面。
他沒有提高聲音,也沒有拿這句話來等我認罪。我仍聽見自己剛才想省掉的那個第二天。
我看了盛聿一眼。他望著我,沒有接話,也沒有替我把原因說成沿路太多人、館太早關。
我自己把筷子放下。
「第一天沒進去,是我排錯了。」我說,「爸說先去,我還一直加別的,又等印照片,知道十五點半停止入場,還是十五點三十七才到。」
母親停住,看父親。父親點頭,說當時是有點氣,後來知夏陪自己直接去,真的看了,現在講起來,自己還是先想起實物比圖上多的那一面。
「不是整趟都很糟。」他說,「可那一天,也確實沒有照我想的過。」
我答知道,沒把後來看成了,拿回去頂掉他那一句。母親伸手,原本像想拍拍我,最後只將那盤我喜歡的菜轉過來,叫我吃,說清楚就好,今天不把飯放涼。
我夾了一口,盛聿給自己盛湯,順便問我要不要。我說要,把碗遞過去,他接來,真只替我盛湯,沒有為我再盛一碗從頭到尾都算安排得好的解釋。
吃完,我陪父親去客廳拿他已整理的照片。回程那張六個人的原檔,今天他才從相機轉出,親手傳到我和母親的手機,也讓盛聿收一份。
照片裡母親那隻眼睛仍將閉未閉。她拿到,先放大自己,再放大唐被風吹起的頭髮,笑著說,這張就留著,誰也別偷偷把自己修好,再把剩下五個留在原地。
唐答,若要修,盛毅那瓶水也得一起變好看。盛毅正將桌面擦乾淨,聽見便舉起自己的杯,說今天這只沒有擺歪,現場還能補拍。
沒人真排隊。我同盛聿挨在沙發邊,看父親翻下一組,聽見他自己講哪張站歪,哪張光剛好,聲音比飯前還有精神。
我沒有將他們的照片傳進工作資料夾,只另存到自己手機的家人那一組。
走時,母親叫我們帶兩盒菜。我接一盒,盛聿接另一盒,唐素珍將灰麻本和綠披肩收回自己袋裡,轉頭問丈夫,回去路上想不想買點水果。
他說想,自己挑。母親跟出去,還在問那條花布到底剩幾寸。我看著她們的背影,笑得差點把飯盒蓋按歪,盛聿伸手托住底,等我自己扣好。
這一桌人的台詞,我今晚帶不回公司。可兩盒菜是真的,照片也真的在我手機裡,我便提著自己那份,和他一起下樓。
第二句是,剩下的布還有沒有。
唐素珍抬頭看她,笑著把本子往自己面前一收,說有,但慧蘭得先承認,到底哪一句比較真。
我坐在旁邊,筷子還沒碰菜,先吃了一口現場報應。
五月二十八日,星期日中午,林家。四位父母和我、盛聿,六個人圍著桌子,父親剛把湯端上來,盛毅替他挪開壓在桌角的一只空盤,兩人便坐回去。
母親約這頓飯,是說旅行回來還沒一起好好坐。她原先想把宋阿姨也叫來,對方今天有自己的約,便先不等,說過幾天再喝茶。
我沒替那個沒坐滿的位置,多接一張一定要湊齊的名單。
唐素珍的灰麻本已做好封面,旅途中買的那條窄印花布沿著一側貼上去,留出紅色的小邊。她翻開,還是那兩件歪雨衣,自己的名字也沒改成一個比較像畫家的落款。
我問深綠那塊呢。她從旁邊袋裡抽出來,已剪成一條披肩的形狀,兩邊包好,最後一個角卻翹著一點。
「這裡還得問問老陳。」她摸一下,「人家會做,我這個先別當教材。」
母親把那個角抻平,說已經很漂亮。唐答,漂亮可以先穿,這角回頭再弄,別今晚就替她約一場驗收。她往肩上一搭,真站起來給我們看,盛毅很認真地看完,點頭說,這個綠比在店裡那張小照片好。
我伸手,替她將被頭髮壓住的那一邊翻出來,沒有再拿新家的窗簾往她肩上比。
坐下吃飯,母親問我,公司那個收納的案子怎樣。我答星期五沒過,現在重做,她先哦一聲,問是不是袋子又壞了。
「不全是袋子。」我把水杯放下,「我替用的人,想得太聽話。」
盛聿在旁邊嘴角一動。我用膝蓋碰他,他便低頭夾自己的菜,沒有替我宣布,林總監已從旅行中學到了什麼。
我自己倒差點先說出來。
我原想接,這一趟其實挺像一場練習,前面亂,後來大家都能把自己的事安排好,最後也都玩得高興。講到後來兩個字,自己已經很自然地將父親那一天錯過的館,往故事較不顯眼的地方放。
母親卻先說,自己記得最清楚的,是晴天那頁拍得很好,雨傘那頁被她手指擋住。她找出手機,將那張照片放大給唐看,兩個人又笑起來。
唐說,她記得兒子在車上給大家開早會,連花絲巾都備好了,最後主辦方突然宣布不用上班。
盛聿抬眼:「媽。」
「知道,只講這一件。」她笑著伸手去夾菜,「今天豆腐不提。」
我一口水差點喝歪。盛聿看向我,我立刻把臉轉正,裝作自己完全沒聽見後半句。
盛毅在另一邊,說自己反而記得米糕,老同事昨天回訊息,已收到他那張片,還真問,哪一家那麼好吃,居然沒有給兒子留。
我笑著問他怎麼回。他說回,不是沒留,是人家自己也吃了早飯,兩個人買兩個沒問題。
唐素珍點頭,說對,自己那塊也好好吃到了,別把她算成負責拿袋的。
三個人的故事,沒有一個按我原先準備的那條線,從手忙腳亂走到互相配合。我握著筷子,忽然不知道,自己那句其實像練習,還要不要接下去。
父親卻將湯勺往中間放,說,他最記得的,是第二天真的進了館,換一個方向,終於看清那塊石頭側面。
他沒有提高聲音,也沒有拿這句話來等我認罪。我仍聽見自己剛才想省掉的那個第二天。
我看了盛聿一眼。他望著我,沒有接話,也沒有替我把原因說成沿路太多人、館太早關。
我自己把筷子放下。
「第一天沒進去,是我排錯了。」我說,「爸說先去,我還一直加別的,又等印照片,知道十五點半停止入場,還是十五點三十七才到。」
母親停住,看父親。父親點頭,說當時是有點氣,後來知夏陪自己直接去,真的看了,現在講起來,自己還是先想起實物比圖上多的那一面。
「不是整趟都很糟。」他說,「可那一天,也確實沒有照我想的過。」
我答知道,沒把後來看成了,拿回去頂掉他那一句。母親伸手,原本像想拍拍我,最後只將那盤我喜歡的菜轉過來,叫我吃,說清楚就好,今天不把飯放涼。
我夾了一口,盛聿給自己盛湯,順便問我要不要。我說要,把碗遞過去,他接來,真只替我盛湯,沒有為我再盛一碗從頭到尾都算安排得好的解釋。
吃完,我陪父親去客廳拿他已整理的照片。回程那張六個人的原檔,今天他才從相機轉出,親手傳到我和母親的手機,也讓盛聿收一份。
照片裡母親那隻眼睛仍將閉未閉。她拿到,先放大自己,再放大唐被風吹起的頭髮,笑著說,這張就留著,誰也別偷偷把自己修好,再把剩下五個留在原地。
唐答,若要修,盛毅那瓶水也得一起變好看。盛毅正將桌面擦乾淨,聽見便舉起自己的杯,說今天這只沒有擺歪,現場還能補拍。
沒人真排隊。我同盛聿挨在沙發邊,看父親翻下一組,聽見他自己講哪張站歪,哪張光剛好,聲音比飯前還有精神。
我沒有將他們的照片傳進工作資料夾,只另存到自己手機的家人那一組。
走時,母親叫我們帶兩盒菜。我接一盒,盛聿接另一盒,唐素珍將灰麻本和綠披肩收回自己袋裡,轉頭問丈夫,回去路上想不想買點水果。
他說想,自己挑。母親跟出去,還在問那條花布到底剩幾寸。我看著她們的背影,笑得差點把飯盒蓋按歪,盛聿伸手托住底,等我自己扣好。
這一桌人的台詞,我今晚帶不回公司。可兩盒菜是真的,照片也真的在我手機裡,我便提著自己那份,和他一起下樓。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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