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攝影師終於被拍進去了
我爸又站到鏡頭後面時,我叫住了他。
他正退半步,要把母親身後那塊灰色柱子避開,聽見我,還以為誰沒站好,便放下相機,朝我們這邊看。
我說,爸,你也過來。
五月十八日傍晚,十七點二十分,邱大鵬已將車停進原安排的休息站,下車前,孟遠說十八點回車,大家照需要去喝水、走動,別只等到最後五分鐘才找洗手間。
邱拿著自己的水杯往休息區去。我看見他坐下,和旁邊另一位司機打聲招呼,沒有叫他順手替我們看幾只袋子,再去替誰拍照。
我和盛聿走回人行區的長椅旁時,母親已和唐素珍站在一片矮樹前,盛毅被妻子叫過來,手裡還拿著沒擰開的水。父親說,光剛好,讓他們三個先別動。
於是才有了我叫住他那一聲。
父親看看我,又看盛聿,說我們也站進去,自己替我們拍。說完便抬起相機,動作順得像這份工作本來不需要再商量。
我走到他面前,沒有先去找一個能替他的自拍角度。
「六個人一起。」我說,「你也要在裡頭。」
父親低頭看一下相機背面,笑著問,那誰按。
我一時被問住,差點就說我來。盛聿在旁邊看著,嘴角已經往上揚,我瞪他一下,自己也笑,將那句差點出口的收回去。
我來,他便又少一個女兒。這道算術,不能只把拿相機的人換個名字。
孟遠正從洗手間那側走過來,手裡拿自己的水。我先問他現在有沒有一點空,能不能替我們按一張,他看過時間,說可以,拍完自己也要坐會。
父親這才把掛繩從脖子取下,將相機遞給他,指清快門。孟接好,試著看一眼畫面,問哪邊是想留下的背景,沒有叫我們先排成一組旅行社宣傳照。
我原本想指後面那塊寫滿地名的石牌。看一眼,又覺得不用走那麼遠,便指著眼前這片矮樹,說就在這裡。
宋阿姨坐在長椅上,書已經合起。我問要不要一起,她搖頭,說你們一家六口先拍,她坐這邊幫忙看誰的水要倒。說完,便把盛毅那瓶擺歪的水扶正了。
父親往旁邊挪,習慣性又想替我們看位置。我一把將他拉到母親旁邊,叫他先不要研究鏡頭,也不要站到樹葉後面去,自己會來。
母親低頭看他的領口,伸手想理,父親自己先拉平,問她還行嗎。她看一眼,答行,然後才發現自己的帽子還偏著。
唐素珍笑起來,伸手替她扶。盛毅便跟著往邊上讓,讓到半條手臂快出畫面,被孟叫了一聲,說不用讓這麼多,這裡還有位置。
我和盛聿站在四個人旁邊,不擠到中間替所有笑容當主角。他的肩碰著我,我伸手,挽住父親另一邊的手臂。
父親轉頭看我一下,笑意忽然停了一瞬,又慢慢回來。
他手臂沒有避開。
孟舉起相機,說看這裡。我媽剛想問帽子好了沒,唐素珍的髮梢被風吹到盛毅臉上,盛毅側一下頭,自己笑出聲。我也忍不住笑,孟已按下快門。
沒有倒數到一,便讓大家將那個表情先放好等著。
父親伸手接回相機,我卻沒鬆開,還同他一起站著看。螢幕裡,矮樹旁那排地磚有點斜,母親一隻眼睛將閉未閉,唐素珍那縷頭髮仍飛著,盛毅頭偏向妻子。
我笑得露牙,盛聿也在笑。父親站在母親與我之間,肩膀沒有被誰擋住,整張臉都在畫面裡,手臂上還掛著我。
六個人,真的都在。
我媽第一句問能不能再來,這張眼睛不太好。我差一點便應好,想請孟重站回去,一口氣拍到每個人都過關。
可父親已將相機往自己這邊收,說先留這張,很好。他指著母親半閉的那隻眼,笑她平時說自己不怕風吹,真拍的時候,還是先躲了一下。
母親輕輕拍他手臂,說你就會挑這種時候看我。
我沒說不准再拍,也沒替這張缺點開一堂課,只問母親,要不要自己看看。她湊近一點,看見盛毅被頭髮掃臉,忽然也笑,叫父親別刪,回去傳給她。
孟把位置讓開,我們謝過,他便提著水去長椅另一端坐下,沒被一張相片接成下一組又下一組。他自己的休息,也還在這四十分鐘裡。
我陪父親站了一會,說回家想要這張的原檔。他答好,這張在自己相機裡,不會跑;等回去整理,一起傳給我們。
不是遠遠一張背影,也不是車站玻璃裡那個被反光擋住臉的人。父親親手把這張翻過來,再翻回去,看了第二遍。
我沒催他快點收。
父親找相機套找了兩次,明明就在自己包口,手還往側袋摸。我沒提醒,等他低頭找到,才將鬆開的掛繩遞回去。他接住,對我笑了一下,把相機裝好,手仍輕輕按在包上。
十七點五十二分,我們走回車邊。邱已從休息區回來,孟也起身照名冊再核上車的人。十八點,人齊,車繼續往桐岚走。
坐好後,我收到父親一條訊息,只有一句,剛才那張妳也笑得很好。
我看著手機,忽然很想回一句,爸,你也是。於是便真的打出來,送過去,沒有等到照片再修正一次,才肯把它說出口。
他正退半步,要把母親身後那塊灰色柱子避開,聽見我,還以為誰沒站好,便放下相機,朝我們這邊看。
我說,爸,你也過來。
五月十八日傍晚,十七點二十分,邱大鵬已將車停進原安排的休息站,下車前,孟遠說十八點回車,大家照需要去喝水、走動,別只等到最後五分鐘才找洗手間。
邱拿著自己的水杯往休息區去。我看見他坐下,和旁邊另一位司機打聲招呼,沒有叫他順手替我們看幾只袋子,再去替誰拍照。
我和盛聿走回人行區的長椅旁時,母親已和唐素珍站在一片矮樹前,盛毅被妻子叫過來,手裡還拿著沒擰開的水。父親說,光剛好,讓他們三個先別動。
於是才有了我叫住他那一聲。
父親看看我,又看盛聿,說我們也站進去,自己替我們拍。說完便抬起相機,動作順得像這份工作本來不需要再商量。
我走到他面前,沒有先去找一個能替他的自拍角度。
「六個人一起。」我說,「你也要在裡頭。」
父親低頭看一下相機背面,笑著問,那誰按。
我一時被問住,差點就說我來。盛聿在旁邊看著,嘴角已經往上揚,我瞪他一下,自己也笑,將那句差點出口的收回去。
我來,他便又少一個女兒。這道算術,不能只把拿相機的人換個名字。
孟遠正從洗手間那側走過來,手裡拿自己的水。我先問他現在有沒有一點空,能不能替我們按一張,他看過時間,說可以,拍完自己也要坐會。
父親這才把掛繩從脖子取下,將相機遞給他,指清快門。孟接好,試著看一眼畫面,問哪邊是想留下的背景,沒有叫我們先排成一組旅行社宣傳照。
我原本想指後面那塊寫滿地名的石牌。看一眼,又覺得不用走那麼遠,便指著眼前這片矮樹,說就在這裡。
宋阿姨坐在長椅上,書已經合起。我問要不要一起,她搖頭,說你們一家六口先拍,她坐這邊幫忙看誰的水要倒。說完,便把盛毅那瓶擺歪的水扶正了。
父親往旁邊挪,習慣性又想替我們看位置。我一把將他拉到母親旁邊,叫他先不要研究鏡頭,也不要站到樹葉後面去,自己會來。
母親低頭看他的領口,伸手想理,父親自己先拉平,問她還行嗎。她看一眼,答行,然後才發現自己的帽子還偏著。
唐素珍笑起來,伸手替她扶。盛毅便跟著往邊上讓,讓到半條手臂快出畫面,被孟叫了一聲,說不用讓這麼多,這裡還有位置。
我和盛聿站在四個人旁邊,不擠到中間替所有笑容當主角。他的肩碰著我,我伸手,挽住父親另一邊的手臂。
父親轉頭看我一下,笑意忽然停了一瞬,又慢慢回來。
他手臂沒有避開。
孟舉起相機,說看這裡。我媽剛想問帽子好了沒,唐素珍的髮梢被風吹到盛毅臉上,盛毅側一下頭,自己笑出聲。我也忍不住笑,孟已按下快門。
沒有倒數到一,便讓大家將那個表情先放好等著。
父親伸手接回相機,我卻沒鬆開,還同他一起站著看。螢幕裡,矮樹旁那排地磚有點斜,母親一隻眼睛將閉未閉,唐素珍那縷頭髮仍飛著,盛毅頭偏向妻子。
我笑得露牙,盛聿也在笑。父親站在母親與我之間,肩膀沒有被誰擋住,整張臉都在畫面裡,手臂上還掛著我。
六個人,真的都在。
我媽第一句問能不能再來,這張眼睛不太好。我差一點便應好,想請孟重站回去,一口氣拍到每個人都過關。
可父親已將相機往自己這邊收,說先留這張,很好。他指著母親半閉的那隻眼,笑她平時說自己不怕風吹,真拍的時候,還是先躲了一下。
母親輕輕拍他手臂,說你就會挑這種時候看我。
我沒說不准再拍,也沒替這張缺點開一堂課,只問母親,要不要自己看看。她湊近一點,看見盛毅被頭髮掃臉,忽然也笑,叫父親別刪,回去傳給她。
孟把位置讓開,我們謝過,他便提著水去長椅另一端坐下,沒被一張相片接成下一組又下一組。他自己的休息,也還在這四十分鐘裡。
我陪父親站了一會,說回家想要這張的原檔。他答好,這張在自己相機裡,不會跑;等回去整理,一起傳給我們。
不是遠遠一張背影,也不是車站玻璃裡那個被反光擋住臉的人。父親親手把這張翻過來,再翻回去,看了第二遍。
我沒催他快點收。
父親找相機套找了兩次,明明就在自己包口,手還往側袋摸。我沒提醒,等他低頭找到,才將鬆開的掛繩遞回去。他接住,對我笑了一下,把相機裝好,手仍輕輕按在包上。
十七點五十二分,我們走回車邊。邱已從休息區回來,孟也起身照名冊再核上車的人。十八點,人齊,車繼續往桐岚走。
坐好後,我收到父親一條訊息,只有一句,剛才那張妳也笑得很好。
我看著手機,忽然很想回一句,爸,你也是。於是便真的打出來,送過去,沒有等到照片再修正一次,才肯把它說出口。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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