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今天的答案(完結)
從酒店醒來的一年半後,我收到案件最後一份結果通知。那天下午,店裡有人來修一只不走的懷錶。
客人是年輕女孩,錶是她父親留下的。她問能不能修,我檢查機芯,告訴她缺少的零件不一定找得到,若要另外製作,價錢會比買一只新錶高很多。
她把手縮回袖子裡,說那是不是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
我望著桌上那封信,忽然想起多年前,論壇裡那個問我相同問題的人。
「修不好,也可以留下。」我把錶放回軟墊,「我們先做清潔與保存。要不要讓它再走,可以慢慢決定。」
她點頭,這才把一直攥著的錶鏈鬆開。
原來有些答案不是給過去用的。我說了很多年,終於有一天也能給自己。
等客人走了,我才拆信。賀承澤因調包變賣與逼車致傷等經查明的行為受判入獄;黎妍也為共同參與的侵害與造假承擔判決,正在服刑。程序已經走完,不再只是誰在會場被帶走、誰預計會付出代價。
我的損害賠償已依結果收訖,宋姨那一部分也完成處理。鈴蘭胸針回到她手上,網上原發布頁的更正仍在。我把款項和店裡營收分開存,不用補償裝成生意忽然好了。
黎妍寄過一封信,我沒有拆。它先放進資料盒,不必今天決定要原諒,或者永遠不讀。她失去自由的日子不會替我補回那七個月,我也不再每天計算,她究竟痛得夠不夠。
我的記憶回來了一些,另一些沒有。想起第一次退婚時,我曾把鑰匙摔在沙發上;想起再見沈聿那天,杯裡的冰太多,我喝一口就打嗝。蜜月的船沒有坐成,這件事我靠票和日記知道,仍想不起原本打算看哪一段海。
醫療追蹤照安排走完,左腕如今能做大多數工作,久坐還是會酸。我學會停下來,讓宋姨或合作師傅接手不適合的部分。沒有人按下恢復鍵,也沒有人因為愛我,就能命令傷處消失。
拾光修復還在原址。租金、水電、給合作師傅的工錢和我的生活費,現在能由實際訂單負擔,存款添得很慢。宋姨減到每週來一個下午,其餘時間接外孫、照顧陽台,戴那只少一個葉尖的胸針去看學生展。
她沒有把工作室送給我當獎勵,也沒有因為我受過傷,就免掉所有帳單。每月租金轉出去時,我仍會心疼,心疼完又覺得踏實。
程以杭的演出海報貼在門邊。他已完成我們的委託,該收的費用都收清,案件需要的原始拍攝依要求交存,沒有拿去做招攬生意的獵奇短片。上週他寄來兩張演出票,背面寫別把這也當證物,記得用。
我笑著把票放進包裡。
沈聿五點四十分傳訊息,問晚上可不可以先去吃麵,再看演出。我回可以,六點半店門口。他現在的投資工作照常忙,不因為學會尊重,就成了一個永遠有空的人;我也不因為重新愛他,就永遠等著。
我們沒有離婚,也沒有辦一場替失憶補拍的婚禮。分住十個月後,我才提議一起找新的住處。這一次兩個人都去看屋,我先量工作桌能不能放得下,他看廚房夠不夠用。現在住了八個月,房租按事先商量的比例分擔,我仍保留店樓上的小房間作休息與備料。
上個月他想換掉家裡的餐桌,我喜歡舊的,最後兩人都沒贏。他把鬆腳修好,我答應把堆在桌上的樣品搬走。沒有誰需要站在鏡子前向全世界證明自己改好了。
關店前,我取出眼鏡盒。婚戒一直在右邊小格,沒有晶片,也沒有藏起來的另一份錄音。金屬只是一圈有細小刮痕的鉑金,留著當年那句提醒。
我戴上它。原本失憶後脹痛的手指已經消腫,圈口有一點鬆,我便重新放回盒裡,打算有空調整尺寸。不必今天非戴不可,不會有人因為空著的無名指,就把我們這一年半全部取消。
六點半,沈聿來了。他的衣領歪了一邊,我站近,把它翻平。他垂眼望著我,等我先鬆手。
我沒有鬆。
「今天案件都結束了。」我說。
他輕輕應了一聲,問我想不想先回家。
「想去看演出。」
「那就去。」
我踮起腳吻他,短短的一下。他的手停在我的背後,直到我靠近,才收攏。門口沒有鏡頭,沒有一群等著我們交代結局的人。宋姨的最後一盆植物還沒澆,晚飯也不會因為接吻就自己出現。
我們牽著手折回去澆水。
沈聿說,今晚可能下雨。他拿了傘,問我要不要順便把門邊那面橢圓鏡挪開,免得碰倒。我說好,站在另一邊扶住底座。半隻燕子仍在背面,舊話沒有被神蹟清除;只是我們終於知道它來自哪一天,不會再把它錯認成全部未來。
路過那家麵店,我臨時想吃隔壁的餛飩。
他停下來,問:「這間?」
「對,沒吃過。」
我們坐在窗邊,我把眼鏡盒放進包裡,不再隔著盒子摸那枚戒指。今晚沒有什麼非聽不可的回聲,只有新端上來的熱湯,和沈聿替自己吹涼第一口時,略顯笨拙的樣子。
我依然不記得婚禮上怎樣對他說我願意。
但他伸手過來時,我知道今天的答案。
客人是年輕女孩,錶是她父親留下的。她問能不能修,我檢查機芯,告訴她缺少的零件不一定找得到,若要另外製作,價錢會比買一只新錶高很多。
她把手縮回袖子裡,說那是不是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
我望著桌上那封信,忽然想起多年前,論壇裡那個問我相同問題的人。
「修不好,也可以留下。」我把錶放回軟墊,「我們先做清潔與保存。要不要讓它再走,可以慢慢決定。」
她點頭,這才把一直攥著的錶鏈鬆開。
原來有些答案不是給過去用的。我說了很多年,終於有一天也能給自己。
等客人走了,我才拆信。賀承澤因調包變賣與逼車致傷等經查明的行為受判入獄;黎妍也為共同參與的侵害與造假承擔判決,正在服刑。程序已經走完,不再只是誰在會場被帶走、誰預計會付出代價。
我的損害賠償已依結果收訖,宋姨那一部分也完成處理。鈴蘭胸針回到她手上,網上原發布頁的更正仍在。我把款項和店裡營收分開存,不用補償裝成生意忽然好了。
黎妍寄過一封信,我沒有拆。它先放進資料盒,不必今天決定要原諒,或者永遠不讀。她失去自由的日子不會替我補回那七個月,我也不再每天計算,她究竟痛得夠不夠。
我的記憶回來了一些,另一些沒有。想起第一次退婚時,我曾把鑰匙摔在沙發上;想起再見沈聿那天,杯裡的冰太多,我喝一口就打嗝。蜜月的船沒有坐成,這件事我靠票和日記知道,仍想不起原本打算看哪一段海。
醫療追蹤照安排走完,左腕如今能做大多數工作,久坐還是會酸。我學會停下來,讓宋姨或合作師傅接手不適合的部分。沒有人按下恢復鍵,也沒有人因為愛我,就能命令傷處消失。
拾光修復還在原址。租金、水電、給合作師傅的工錢和我的生活費,現在能由實際訂單負擔,存款添得很慢。宋姨減到每週來一個下午,其餘時間接外孫、照顧陽台,戴那只少一個葉尖的胸針去看學生展。
她沒有把工作室送給我當獎勵,也沒有因為我受過傷,就免掉所有帳單。每月租金轉出去時,我仍會心疼,心疼完又覺得踏實。
程以杭的演出海報貼在門邊。他已完成我們的委託,該收的費用都收清,案件需要的原始拍攝依要求交存,沒有拿去做招攬生意的獵奇短片。上週他寄來兩張演出票,背面寫別把這也當證物,記得用。
我笑著把票放進包裡。
沈聿五點四十分傳訊息,問晚上可不可以先去吃麵,再看演出。我回可以,六點半店門口。他現在的投資工作照常忙,不因為學會尊重,就成了一個永遠有空的人;我也不因為重新愛他,就永遠等著。
我們沒有離婚,也沒有辦一場替失憶補拍的婚禮。分住十個月後,我才提議一起找新的住處。這一次兩個人都去看屋,我先量工作桌能不能放得下,他看廚房夠不夠用。現在住了八個月,房租按事先商量的比例分擔,我仍保留店樓上的小房間作休息與備料。
上個月他想換掉家裡的餐桌,我喜歡舊的,最後兩人都沒贏。他把鬆腳修好,我答應把堆在桌上的樣品搬走。沒有誰需要站在鏡子前向全世界證明自己改好了。
關店前,我取出眼鏡盒。婚戒一直在右邊小格,沒有晶片,也沒有藏起來的另一份錄音。金屬只是一圈有細小刮痕的鉑金,留著當年那句提醒。
我戴上它。原本失憶後脹痛的手指已經消腫,圈口有一點鬆,我便重新放回盒裡,打算有空調整尺寸。不必今天非戴不可,不會有人因為空著的無名指,就把我們這一年半全部取消。
六點半,沈聿來了。他的衣領歪了一邊,我站近,把它翻平。他垂眼望著我,等我先鬆手。
我沒有鬆。
「今天案件都結束了。」我說。
他輕輕應了一聲,問我想不想先回家。
「想去看演出。」
「那就去。」
我踮起腳吻他,短短的一下。他的手停在我的背後,直到我靠近,才收攏。門口沒有鏡頭,沒有一群等著我們交代結局的人。宋姨的最後一盆植物還沒澆,晚飯也不會因為接吻就自己出現。
我們牽著手折回去澆水。
沈聿說,今晚可能下雨。他拿了傘,問我要不要順便把門邊那面橢圓鏡挪開,免得碰倒。我說好,站在另一邊扶住底座。半隻燕子仍在背面,舊話沒有被神蹟清除;只是我們終於知道它來自哪一天,不會再把它錯認成全部未來。
路過那家麵店,我臨時想吃隔壁的餛飩。
他停下來,問:「這間?」
「對,沒吃過。」
我們坐在窗邊,我把眼鏡盒放進包裡,不再隔著盒子摸那枚戒指。今晚沒有什麼非聽不可的回聲,只有新端上來的熱湯,和沈聿替自己吹涼第一口時,略顯笨拙的樣子。
我依然不記得婚禮上怎樣對他說我願意。
但他伸手過來時,我知道今天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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